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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月映血信 马车在寂静 ...

  •   马车在寂静的夜路上疾行,最终停在了萧府门前。
      萧淮赋捂着仍在渗血的肩膀,脸色苍白,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府内灯火零星,大部分仆役已歇下,唯有廊下几盏灯笼在夜风中摇曳。
      他几乎是踉跄着穿过庭院,只想尽快将自己关进书房,独自舔舐伤口,无论是肩上的,还是心里的。

      “萧哥哥……你回来啦……”
      一个抱着破旧布偶兔子的小小身影从廊柱后探了出来,唤道。
      是忆玢。她显然一直没睡,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此刻被脚步声惊醒,揉着惺忪的睡眼。
      她原本亮晶晶的眼睛在看到萧淮赋惨白的脸色和染血的衣袍时,瞬间瞪大了,睡意全无,小脸上写满了惊吓和担忧。
      “萧哥哥……你……你流血了?疼不疼?”她怯生生地问。
      她本能地想扑上去,却又被那骇人的血色吓住,不安地站在原地,小手紧紧抱着兔子。

      萧淮赋满心都是方才宫墙下的对峙、皇帝的话语、顾雍尘的眼神,剧烈的疼痛和情绪翻涌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极其短暂地顿了一下,近乎粗暴地扔下一句:“回去睡觉。”
      忆玢被这厉喝吓得一哆嗦,眼圈瞬间就红了,却强忍着没有哭出来,只是呆呆地看着萧淮赋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入书房,“砰”地一声重重拉上了门。
      门扉隔绝了内外。

      书房内没有点灯,只有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地光点。萧淮赋背靠着冰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他右肩的伤口被狠狠挤压,剧痛袭来,他无力地仰起头,闭上眼,黑暗中却全是顾雍尘的脸。
      信任建立得那般艰难,崩塌却只需帝王轻描淡写的几句话。

      父亲……顾徵……大火前夜……这些词语如同藤蔓一般缠绕着他,在他脑中盘旋不去。
      “为什么……偏偏是你父亲?顾雍尘……你告诉我,我该如何信你……?”
      话音未落,剧烈的咳嗽牵动了伤口,他痛苦地蜷缩起来,左手死死按着右肩,指缝间黏腻温热的血液不断渗出。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极轻极轻地推开了一条小缝。一个小小的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进来,显然,忆玢并没有听话地去睡觉。
      她担心她的萧哥哥,又害怕他刚才的样子,于是偷偷跟了过来,在门外踌躇了好久,终于鼓起勇气推开了门。
      影子迟疑地停留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最终,门被缓慢地推开了一条细缝。
      一只写满担忧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凑在门缝边,偷偷向里张望。
      忆玢屏着呼吸,看到她的萧哥哥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书案后,而是蜷缩着靠在门边的阴影里,低着头,散落的发丝遮住了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按着肩膀的手指缝间,似乎还有深色的液体渗出。
      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里,就像她以前养过的那只受伤后躲在角落里再也不肯出来的小雀儿。
      她不敢进去,也不敢出声,只是那样扒着门缝,偷偷地、安静地陪着。
      她知道萧哥哥现在一定很痛很痛,不是肩膀上的痛,是心里的痛,那种痛,青冥哥哥给的糖豆也治不好。
      她忘了害怕、忘了委屈,最终只剩下满腔的心疼。

      忆玢抱着兔子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蹲在萧淮赋面前,眼睛里充满了泪水,伸出手,用自己干净的袖子,小心翼翼地、笨拙地去擦萧淮赋额头上的冷汗。
      “萧哥哥……”她带着哭腔,声音小小的,“你是不是很痛?忆玢帮你吹吹好不好?阿爹给我说,受了伤,吹吹就不痛了……”
      她从怀里掏啊掏,掏出一块被捏得有点变形的、舍不得吃的饴糖,递到萧淮赋嘴边。
      “萧哥哥,吃糖,甜的……吃了就不苦了,不痛了。我阿娘以前就是这样告诉忆玢的……”

      孩子天真稚嫩的话语,带着最纯粹的情感,像一道微弱却温暖的光,猝不及防地照进萧淮赋此刻黑暗的内心。
      他抬眸,看向忆玢。
      小女孩仰着脸,眼睛里映着月光和他的倒影。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仇恨与愤怒似乎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他没有吃那颗糖,而是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忆玢的头发。
      “忆玢……”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哥哥没事……不疼……”
      “你骗人!”忆玢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的手指着他手上的血,“流了这么多血……怎么会不疼……萧哥哥,我们叫大夫好不好?忆玢去叫青冥哥哥……”

      说着,她就要站起来往外跑。
      “别去!”萧淮赋下意识地抓住她的手腕。
      忆玢吃痛,愣了一下,却没有挣扎,只是眼泪掉得更凶了:“萧哥哥……”
      萧淮赋闻言,猛地松开手,看着小女孩委屈又害怕的样子,心底涌起一阵浓重的无力感和歉疚,他放缓了声音,带着疲惫:“听话……别告诉任何人……尤其是青冥哥哥,哥哥自己处理一下就好,只是小伤。”
      “为什么?”忆玢不解地看着他,“受伤了就要看大夫,这可是萧哥哥说过的。萧哥哥,你是不是在外面被坏人欺负了?就像……就像以前欺负忆玢的那些坏人一样?”

      萧淮赋看着她纯真的眼睛,一时语塞。
      那些朝堂倾轧、血腥阴谋、信任背叛,又如何能对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诉说?

      他叹了口气,试图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却无比艰难:“没有坏人……是哥哥自己不小心。忆玢乖,回去睡觉,明天……明天哥哥给你买新的糖人,好不好?”
      “不好!”忆玢固执地摇头,小手再次轻轻抓住他一片干净的衣角,“忆玢不要糖人,忆玢要陪着哥哥,哥哥不怕,忆玢在这里守着你,坏人就不敢来了……”
      她说着,还像模像样地拍了拍怀里的布偶兔子:“它也会保护哥哥的!”

      小小的书房内,月光寂静。
      萧淮赋靠在门板上,看着眼前这个执意要保护他的小女孩,千疮百孔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他不再坚持让她离开,只是低声道:“好,那忆玢就陪哥哥坐一会儿……就一会儿……”
      “嗯!”忆玢用力点头,小心翼翼地挨着他没受伤的那边身子坐下,把小脑袋靠在他的手臂上,小声保证:“忆玢很乖,不会吵到哥哥的。”
      然而,那深重的伤口与更深的心结,却远非孩童的慰藉能够轻易抚平。
      萧淮赋闭上眼,感受着肩头的剧痛和心中的冰火交织,在这片难得的宁静与陪伴中,继续着他无人可诉、也无法诉说的煎熬。

      这份短暂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轻微的叩门声响起,老管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大人,将军府遣人送来一封急信。”
      萧淮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将军府…顾雍尘……
      他此刻最不愿听到、最不愿想起的名字。
      “放着。”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抗拒。
      门外沉默了一下,似乎能感受到房内不寻常的气氛,但还是依言将一封信从门缝下塞了进来,然后脚步声渐远。
      那封信静静地躺在月光照不到的地面阴影里,无人问津。

      忆玢好奇地歪头看着那封信,又看看萧淮赋瞬间变得更加难看的脸色,小声问:“萧哥哥,是谁的信呀?你不看吗?”
      萧淮赋闭上眼,没有回答,他几乎能想象出信的内容——或许是苍白无力的辩解,或许是冷漠的划清界限,又或许是他不敢深想的其他可能。
      内心的挣扎如同狂风暴雨。恨意与那短暂建立过的信任疯狂翻涌,皇帝的话语如同藤蔓般缠绕不休。

      ——“顾徵……”
      ——“大火前夜……”
      ——恐生嫌隙……”
      而顾雍尘惊痛的眼神、宫墙下急切的解释、戏台上那句“我绝不会让此事发生”的承诺,也同样清晰无比。

      窗外,夜风忽然变得急促,吹打着窗棂。
      最终,一种近乎自虐的情绪占了上风,他伸出手,打开门,拾起了那封信。
      他颤抖着展开那张信纸。
      映入眼帘的,是顾雍尘那熟悉而略显潦草的字迹,比平日更加凌乱无力,仿佛书写之人正承受着内心巨大的煎熬。萧淮赋知道,他那被毒箭所伤的右肩,伤势只会比自己更重。

      「萧淮赋:」

      开篇直呼其名。

      「见字如面。
      今夜之言,字字锥心。陛下所言之事,我此前确不知情,家父之事,其中必有隐情,绝非陛下所暗示那般。我以顾氏先祖之名起誓,若家父当真参与构陷萧府,我必当亲自清理门户,给萧家一个交代。
      然,陛下此举,意在离间,你我心知肚明。望勿中其计。旧案需查,但非此刻你我相争之时。
      你伤势甚重,务必妥善处理,勿要逞强。府中应有良药,若需……(此处字迹被狠狠涂去,改为)望自珍重。
      顾雍尘手书
      勿复。」

      勿复。
      不必回信。
      最后的叮嘱,欲言又止,涂改的痕迹暴露了书写者矛盾的心绪。他想问,想关心,想提供帮助,却又深知此刻任何言语都可能被误解,任何靠近都可能被拒绝。
      他知道萧淮赋受了重伤,情绪激荡,不愿他再劳神回复。
      他也知道自己的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多余,更怕得到的是更决绝的回应,所以他写下这封信,剖白心迹,发出誓言,留下叮嘱,然后告诉自己,也告诉萧淮赋——不必再回。

      窗外,风声更厉,乌云遮月,天地间骤然陷入更深的黑暗,只有灯笼被吹得疯狂摇摆,光影凌乱。
      萧淮赋握着信纸的手开始颤抖起来,刚刚包扎好的右肩伤口似乎又裂开了,鲜血缓缓渗出,染红了中衣,甚至有几点滴落在了信纸的末尾,在那“勿复”二字旁晕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他猛地将信纸攥紧,又无力地松开。

      恨吗?
      恨。

      那场大火是他永世无法磨灭的痛楚。十年了,那火依旧夜夜在他骨血里烧。烧穿皮肉,烧透骨髓,烧得他五脏六腑都成了焦炭,偏又留下一副人形,行尸走肉般地活在这世上。
      而如今,顾雍尘站在他面前,让自己相信他。
      那陛下呢?
      那日养心殿,齐璟珩斜倚龙椅,指尖捻着一枚黑子,在棋盘上轻轻敲击,开口道:“萧爱卿,有些旧事,该忘就忘了吧。执念太深,伤己也伤人。”
      那枚黑子“嗒”的一声落在“天元”位,截断了他精心布局的白子大龙。

      该信谁?
      能信谁?

      信顾雍尘,就要推翻这十年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信念。就要承认,他这十年处心积虑的谋划、步步为营的算计、那些在暗夜里淌过的血与泪,全都是错的。就要承认,他恨错了人。
      信陛下,那场大火又算什么?
      一场笑话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月映血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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