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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未尽之言 萧淮赋猛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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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淮赋猛地弯腰,一口血呕在掌心。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火光与月光交织,顾雍尘的脸与陛下的脸重叠,至亲真挚的笑与朝臣的虚伪的嘴脸交替。
十年。他以为自己早已炼成了一副铁石心肠,可以冷静地布局,从容地落子。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没有。
那场大火从未熄灭。它一直在他心里烧,烧光了他所有的温情,烧干了他所有的眼泪,烧得他只剩下一副为复仇而活的空壳。
而现在,有人要告诉他,这火也许本不该烧。
“萧哥哥……”忆玢害怕地看着他剧烈起伏的胸口和愈发苍白的脸色,小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你的手在流血……信上也有血……你还好吗?是不是很疼?”
小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将他从剧烈的内心风暴中暂时拉回。
萧淮赋深吸一口气,极力压下翻涌的情绪,将那份染血的信塞入怀中,用尽量平稳的声音对忆玢说:“哥哥没事……忆玢,很晚了,你真的该回去睡了。”
“可是……”
“听话。”萧淮赋打断了她,“回去睡觉,哥哥……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忆玢看着他的神情,虽然万分不放心,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书房。
门再次被轻轻合上。
书房内重归死寂,只剩下窗外愈发凌厉的风声。
萧淮赋独自坐在月光里,良久,他终于挣扎着站起身,踉跄走到书案前。
铺纸,研墨。
每一下动作都牵扯着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提起笔,沾墨的手抖得厉害。
雪白的宣纸上,落下的第一个字就显得格外歪斜。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但字迹不复平日清隽。
他右肩的鲜血并未完全止住,偶尔滴落纸上,洇开一抹红,他也恍若未觉。
萧淮赋在最后似乎还想写些什么,或许是指责,或许是追问,或许是别的什么。但最终,只有一小团新鲜的血迹晕染开来,模糊了未尽的笔意,也取代了任何落款。
写罢,他几乎是脱力地放下笔,看着那封回信,有些出神。
窗外,疾风骤雨终于落下,豆大的雨点猛烈地敲打着屋檐和窗棂,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所有不公都尽数冲刷,却又只能让一切变得更加混乱。
他终是无法做到真正的“勿复”。
无论是因为恨,因为疑,还是因为那一点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残存的、微弱的东西。
风雨之夜,两处重伤,两份挣扎,隔着一道宫墙,数重府邸,遥遥相对。
雨势渐歇,但夜色更浓。
将军府内,顾雍尘同样未曾安寝。
他肩上的箭伤因剧烈的动作与情绪激荡而再度裂开,军医刚重新包扎完毕,空气中还弥漫着药的苦涩的气。
他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灯下,手中紧紧攥着那封从萧府送回的信。信纸微皱,边缘沾染着几点已然干涸的暗红,是萧淮赋的血。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几行寥寥数语。
「顾将军钧鉴:」
「来信阅悉。誓言凿凿,然血海深仇,岂空口可弭?陛下之言如刺,尊父之行存疑,此间种种,非‘勿复’二字可轻掩……」
字迹凌乱颤抖,墨色深一片浅一片。顾雍尘几乎能想象出萧淮赋是以怎样的意志力,忍着剧痛和心绪翻涌写下这些。
他的目光落在“血海深仇”四个字上,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疼痛忽然从伤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知道,这是萧淮赋永远无法轻易迈过的坎。
「……伤重勿劳,你我各自珍重罢。」
信的最后,没有落款,只有一团血污横亘在两人之间。
“萧淮赋……”他低声唤道,“你终究……还是不信我。”
他想起宫墙下萧淮赋决绝自伤的那一剑。陛下轻飘飘的几句话,就像最毒的种子,在他们刚刚培养的土壤里生根发芽,瞬间长成了参天荆棘,将两人隔绝开来,刺得彼此遍体鳞伤。
可他不能任由局面如此下去,不仅因为那未查清的皇子秘辛关乎朝局,更因为他无法忍受与萧淮赋就此走向彻底的对立,那比肩上的毒箭更让他痛彻心扉。
“各自珍重”?
他做不到。
顾雍尘猛地站起身,牵动伤口的疼痛在此刻却毫不在意,他抓过一旁的外袍披上,沉声对外吩咐:“备马,去萧府。”
“将军!您的伤!”亲卫在外惊呼。
“闭嘴!”
雨后的永京街道空旷而冷清,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响起,如同顾雍尘此刻焦躁的心跳。他无视肩头因颠簸而传来的阵阵痛楚,只想立刻见到那个人。
萧府门前,灯笼昏暗。
顾雍尘勒住马,几乎是摔下来的,踉跄了一步才站稳。他无视门前侍卫惊疑不定的目光,径直上前,拍打那扇紧闭的府门。
“萧淮赋,出来见我。”顾雍尘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一下,又一下。没有回应。
他停下来,额头抵在冰冷的门板上。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流进眼睛里,视线有些模糊。
“萧淮赋……”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开门。”
又等了片刻,门轴发出吱呀声,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
萧淮赋站在门内。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唇上毫无血色。他显然是匆忙起身,外袍只是随意披着,衣带未系,露出里面染血的白色中衣——那血迹是新鲜的,在素白的布料上洇开刺目的一团,位置正在右侧肩胛处。
顾雍尘的目光死死钉在那片血色上,喉咙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呼吸骤停。
萧淮赋的目光扫过他肩头洇湿的衣料,扫过他那双沾着血和泥的手,最后落在他脸上。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也没有任何温度。
萧淮赋的目光扫过他肩头洇湿的衣料,扫过他颤抖的手,最后落在他脸上。良久,才轻声开口:“顾将军深夜造访,有何贵干?”萧淮赋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疏离和逐客之意,“若是为那封回信,将军已阅,萧某心意已决,无需再谈。”
顾雍尘站在那里,浑身的血似乎都凉了。肩头的剧痛,掌心的伤口,一路奔袭的焦灼,在这一刻,都变成了可笑的独角戏。
雨还在下,打湿了他的头发,他的衣服,他肩头的伤。很冷。但他觉得,都不及眼前这人一句话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扯动了一下唇角,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就这样站在萧府门前的夜雨里,像个不被需要的笑话。
顾雍尘一把挥开试图上前阻拦的萧府侍卫,逼近一步,几乎与萧淮赋面贴面。
“无需再谈?萧淮赋,你就这般轻易中了陛下的离间计?你我之前种种,并肩御敌,生死相托,难道都比不上他几句似是而非的挑拨?!”
萧淮赋被他逼得后退半步,但嘴上却不肯欺饶半分:“离间计?顾雍尘,那是事实!是你父亲可能参与构陷、导致我萧家满门覆灭的事实!”
萧淮赋:“你告诉我,我该如何信你?凭什么信你?!就凭你几句空口无凭的誓言吗?”
“那不是空口无凭!”顾雍尘的声音中夹杂着怒意。
“我会查!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但绝不是现在你我在这里自相残杀!陛下就在暗处看着我们,看着我们如何因为他的一句话就斗得你死我活!”
“自相残杀?”萧淮赋嗤笑一声,“顾将军言重了。”
“你我之间,何曾真正‘同心’过?不过是为达目的,暂时合作的盟友罢了。如今既生嫌隙,道不同,不相为谋,各自查案,各凭本事,岂不更好?”
“萧淮赋!”
顾雍尘猛地抓住他未受伤的那边手臂,力道之大,让萧淮赋痛得蹙紧了眉头,但他却倔强地不肯呼痛,只是冷冷地瞪着顾雍尘。
“放开。”
“我不放!”顾雍尘的眼睛红了,肩上的疼痛与焦灼混在一起,让他感到不能呼吸,“你说我们是盟友?好!那盟友重伤在身,情绪激荡之下写的混账话,我不计较!但你给我清醒一点!看看现在的局面!我们若乱,才是亲者痛仇者快!”
“仇者?”萧淮赋猛地甩开他的手,因为用力而眼前一阵发黑,他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形,喘着气,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不大,却如同他曾经的银针一般,一根一根地扎进顾雍尘的心口。
“顾将军,在你未能拿出确凿证据洗清顾徵嫌疑之前,你于我而言,与那‘仇者’又有何异?”
顾雍尘僵住了,他抓着他手臂的手也缓缓垂落下来。他后退了一步,又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仿佛再也无法逾越的距离。
雨后的寒风吹过,卷起他的衣袍,显得格外萧索。
他看着他,良久,唇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好……”
“好一个‘与仇者何异’……”
他点了点头,像是终于认清了什么,接受了什么。
“萧大人……”
“保重。”
说完,他决然转身,朝着自己的马匹走去。
萧淮赋看着他的背影,那句“与仇者何异”脱口而出的瞬间,萧淮赋心口一空,并无快意,反倒感觉心中有什么东西随之彻底碎裂。
眼见顾雍尘即将策马离去,一种强烈的不甘与恐惧猛地攫住他。非惧他,而是惧真相自此石沉大海,惧此人彻底沦为陌路,更惧此后漫漫长路,复仇雪恨,再无并肩,只剩自己茕茕孑立。
眼见顾雍尘即将策马离去,萧淮赋心口那空荡的剧痛骤然加剧,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向前踉跄了半步,声音发颤:“顾雍尘,等等……!”
他想说什么?质问为何不再争辩?哀求留下查明真相?亦或是连他自己都未曾明了的一丝挽留?
后面的话语尽数哽在喉间,化为一声压抑的呼吸声。
然而,这就是未尽之言。
顾雍尘道:“萧大人还想说什么?是还有更诛心的话未曾出口,还是忽然想起,我这个‘仇者’,或许还有些许利用的价值?”
萧淮赋颤颤巍巍地扶住门框,肩上的伤口疼,但顾雍尘的话更让他心口闷痛,他方才那一声呼唤几乎是脱口而出,此刻被如此反问,竟一时语塞。
叫住他做什么?继续争吵?还是……祈求一个在此刻根本不可能得到的答案?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冷静:“顾将军何必故作此态?将军深夜疾驰而来,难道就只是为了听我说几句绝情话,然后负气而去?若真如此,倒是我高看了将军的定力。”
他试图将话题拉回彼此都能更“安全”的层面上——算计、局势、价值。
顾雍尘向前一步,踏过地面凹陷处的积水。
“那你告诉我,我该是什么样?”
他无视萧淮赋话语里的针锋相向,目光紧紧锁住他。
“萧淮赋,是你亲口说‘与仇者何异’,现在又叫住我。是你反复无常,还是觉得我顾雍尘可以任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心中压抑情绪再也掩饰不住。
“你我心里都清楚,陛下想看到什么,他想看到我们反目成仇,看到我们互相残杀!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我看得出来!”
萧淮赋的情绪也激动起来,牵扯到伤口,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使他不得不更紧地抓住门框支撑自己。
“可我更看得见萧家祠堂里那些冰冷的牌位!顾雍尘,那些牌位后,都是我的血亲!你让我如何因为一句‘这是离间计’,就对你、对你背后可能沾着我亲人鲜血的家族,心安理得地继续说信任?!”
他的眼睛红了,但不是欲泣。
“那你要我如何?”他的声音再次低了下来。
顾雍尘猛地逼近,两人几乎鼻尖相抵,气息交错间,连呼吸都是困难的。
“要我此刻就提剑回我顾家祠堂,在祖宗牌位前逼问家父是否曾构陷忠良?还是要我立刻对着皇天后土发下毒誓,若家父有罪我便自戕谢罪?萧淮赋,你说!你要我怎么做,你才肯信我并非你的仇敌?”
他知道萧淮赋的痛,可他自己的立场和内心的挣扎,又何尝不痛苦。
萧淮赋霎时间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他要顾雍尘如何?他自己也不知道。
证据?时间?或许都不是。
他只是被那突如其来的可能性和背叛击垮了。
两人吐息交错,在深夜的府门前对峙。
良久,萧淮赋先移开了视线,他看着地上两人因为月光而交织在一起的影子,轻叹一口气。
“……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再开口时,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顾雍尘,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顾雍尘周身的戾气稍稍收敛,他看着萧淮赋低垂的睫毛,忽然想起在查案并肩时萧淮赋的智计百出,想起萧淮赋为他包扎时的柔和,再对比此刻他的脆弱与迷茫,心中的那团怒火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同样也看不清眼前这个人了。
他曾以为萧淮赋是皇帝身边最狡猾阴险的伥鬼,为了权势不择手段。可后来发现,他身负血海深仇,在帝王身下同样如履薄冰。
他以为经过生死与共,至少能有一丝战友的信任,却被当今圣上轻飘飘的一句话彻底打回原形。
他该信他吗?信他对旧案执念至深,绝非皇帝走狗?还是该疑他此刻的脆弱也是另一种算计?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不再是刚开始纯粹的敌意,而是掺杂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挣扎和一丝不愿承认的恐慌。
“……我也不知道。”最终,顾雍尘也低声回应。
“我不知道该如何让你信我。”
“就像你或许也不知道,该如何让我彻底相信,你此刻的每一句话,是否又是另一层伪装。”
他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残忍,可在萧淮赋听来,却是另一种意思。
萧淮赋闻言,猛地抬头看向他,而后试着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能成功。
“看来……我们倒是难得有此共识。”他轻声道,语气里的自嘲显而易见。
顾雍尘厌极了这种互相试探、互相伤害却又无法真正割裂的状态。
他沉默了片刻,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稍稍吹散了话语中的怒气。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萧淮赋,你我皆知,如今坐在龙椅上的那位,绝非仁善之辈。他当年留你性命,提你至中书令,绝非出于怜悯。他让我承袭父职,执掌兵权,也绝非因为信任。”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萧淮赋,试图从对方眼中找到一丝共鸣。
“十年了,我们在他手下,看似风光,实则步步如履薄冰。他让我们互相牵制,又让我们共同为他卖命……这其中的用意,你敢说你看得透彻吗?”
萧淮赋的心猛地一缩。
他当然知道。他知道齐璟珩留着他,是为了彰显所谓的“仁德”,更是为了将萧家最后一点血脉牢牢控在掌心。他也同样知道,顾雍尘的兵权看似显赫,实则也是一把悬在头顶上的利剑,帝王一念之间便可彻底倾覆。
他看着顾雍尘,看到了对方眼中汇着与自己内心同样的恨意,可这恨意却并非针对彼此,而是指向同一个目标。
“透彻?”萧淮赋低声重复着。
“我只知道,活下来,才能等到拨云见日的那一天。至于陛下的用意……”他顿了顿,迎上顾雍尘的目光,“或许正如将军所言。他想看我们谁能先磨断谁,或者,在看我们谁先忍不住反噬其主。”
他的话语依旧谨慎,没有承认自己知道皇帝是元凶,却巧妙地将两人的处境并置,暗示了共同的囚笼。
顾雍尘听懂了其中的未尽之言。
他向前微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气声:“所以,今夜这场戏,你我……是否也算演给他看了?”
萧淮赋垂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将军冒雨前来,怒斥质问,难道不也是为了将这场‘反目’演得更真些?”
他点破了顾雍尘此举可能存在的另一层意图。
两人目光再次交汇,这一次,不再是猜疑,而是在重重迷雾中,隐约看到了对方与自己紧紧相贴却又而非相握的手。
他们不敢双手相握,甚至不敢确认对方内心的真假,但至少知道,对方并非心甘情愿为那设局之人效力。
这种认知,带来了一种极其矛盾的感觉。
他们依旧怀疑对方的每一步可能都是算计,每一句话都可能藏着陷阱,却又无法抑制地感到,在这条漆黑的路上,并非只有自己一人独行。
这种“并非独行”的感觉,无关信任,更非喜欢,它危险,却又使二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就在这微妙的寂静中,一个细小带着睡意的声音从门缝里传了出来:“萧哥哥……顾将军……你们不冷吗?”
忆玢不知何时醒了,又或许根本没睡踏实,她抱着她的破布兔子,怯生生地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睛困惑地眨着,看着两个站在风里一动不动的大人。
“阿娘说……”她认真地补充道,“下雨天站在外面会生病的……生病了,就要喝很苦很苦的药。”
顾雍尘和萧淮赋皆是一怔,同时转头看向那个小小的身影。
萧淮赋下意识地想掩饰自己的失态和伤势,微微直起身。
顾雍尘脸上的凌厉,也在看向忆玢的瞬间,不由自主地软化了些。
忆玢看着他们两个,似乎觉得他们不说话很奇怪,又试图用自己的方式调解道:“萧哥哥,顾哥哥是来看你的吗?你们……是不是像我和小兔子一样,吵架了又和好了呀?”
她举起怀里脏兮兮的兔子,努力做出一个“拥抱”的姿势。
“吵架不好,和好就好了……顾将军,萧哥哥受伤了,很疼的,你不要再凶他了好不好?”
顾雍尘看着萧淮赋的眼睛,又看看忆玢那纯真的眼神,心里那股翻涌的情绪竟奇异地被抚平了一点。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虽然还有些干涩,却已然没有了之前的怒意:“……我没凶你的萧哥哥。”
这话说得有些底气不足。
萧淮赋也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神色,对着忆玢轻声道:“忆玢,回去睡觉,哥哥们没事。”
“哦……”忆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还是不放心地看了看顾雍尘,又看了看萧淮赋,小声嘟囔,“那你们也快点进来呀,晚上外面冷……”
说完,她才一步三回头地,抱着兔子缩回了门后的烛火里。
门口再次只剩下两人,但气氛已然完全不同。
顾雍尘收回目光,再次看向萧淮赋,这次他的视线在萧淮赋渗血的肩头停留了片刻,最终只是沉声道:“……她说的对,外面冷,你伤重,回去。”
他的语气依旧算不上多温和,却少了敌意,多了一抹难以定义的情感。
萧淮赋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顾雍尘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这一次他的脚步不再像来时那般急促,也不再像方才离去时那般决绝,只是选择沉下心一步步融入夜色。
萧淮赋站在门内,看着他翻身上马的身影,没有立刻关门。直到马蹄声远去,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他才缓缓地合上了萧府的大门。
“砰”的一声,大门将内外再次隔绝。
今夜,恨仍在,疑未消,却悄然混入了一点别的东西,让这条复仇与求存之路,显得不再那么绝对孤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