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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同心”御酒 钟鸣三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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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宫中设宴。
钟鸣三响,宴开九重。
丝竹管弦之声靡靡,舞姬水袖翩跹,觥筹交错间一派盛世华章,只是这繁华之下,暗流涌动。
百官按品阶落座,御膳房的内侍们端着鎏金食盘鱼贯而入,蹄膀炖得酥烂,鲥鱼剔了细骨,鹿茸切片薄如蝉翼。都是永京百姓三年赋税也换不来的东西。
齐璟珩独坐龙椅。“众卿畅饮。”他说。
兵部尚书第一个站起来,花白胡子沾着酒渍:“陛下圣明,四海升平,臣等幸甚!”
其实北疆还在闹饥荒,奏折今早才递进通政司。但宴上没人提这个。
萧淮赋坐在左首第三席,面前菜馔一口未动。他指尖在袖中捻着银针。他方才试毒时发现那道“金玉满堂”里掺了微量朱砂,能让人慢性亢奋,产生盛世幻觉。他抬眼看了看齐璟珩,对方正含笑接受大臣们的敬酒。
“顾将军。”礼部侍郎凑过来敬酒,“听闻将军在雁门关大破匈奴,真是扬我国威啊!”
其实那场仗赢了,但军中疫病死了三千辅兵。尸体来不及埋,只好浇上火油烧,黑烟滚了三天,把关外的天都熏灰了。捷报传回永京那日,齐璟珩在太庙祭天,香烛钱够买五百车药材。
“分内之事。”顾雍尘举杯。
内侍抬上一只鎏金鼎。揭开盖,热气蒸腾里卧着整只乳虎,虎目用红宝石镶嵌,栩栩如生。这是岭南进贡的“百兽朝君”,厨子用了三个月驯化幼虎,喂蜂蜜和参汤养得皮毛油亮,临上桌前活生生闷死,以保肉质鲜嫩。
“众卿尝尝。”齐璟珩微笑。
丝竹声忽然转急。一群胡姬赤足登场,脚踝金铃脆响。她们跳的是波斯新传进来的柘枝舞,腰肢软得像没骨头,纱衣薄得透出肉色。几个年轻官员看得眼睛发直,酒洒了满襟。
萧淮赋注意到有个胡姬腰侧有道格外明显的鞭痕。她大概是从丝绸之路上被拐卖来的,过玉门关时值二十匹绢,进教坊司涨到五十两金。
现在在御前献舞,身价又不同了。
齐璟珩高踞御座,面带以往的温和笑意,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席间两位最为“衷心”的臣子。
萧淮赋一袭青衫,肩伤未愈让他坐姿略显僵硬,只垂眸看着案上酒肴,仿佛周遭喧嚣与他无关。
顾雍尘则腰佩长剑,眉眼冷峻,自斟自饮。
自那夜之后,两人在朝堂上相遇也仅是点头之交,再无多余言语,那微妙的气氛却让龙椅上的那位看得分明。
酒过三巡,齐璟珩忽然抬手,乐声骤停。
“今日盛宴,君臣同乐,朕心甚慰。”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尤其看到朕的左膀右臂——顾将军与萧爱卿皆在席中,更觉欣慰,前些时日,听闻二位因些许误会,似有龃龉?”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二人身上。
萧淮赋放下酒杯,起身微微躬身:“劳陛下挂心,臣与顾将军只是对公务略有分歧,并无私怨。”
他的语气平稳,滴水不漏。
顾雍尘也起身道:“末将心直口快,言语冲撞之处,也请萧大人海涵。”
“哦?仅是公务分歧?”齐璟珩笑容加深,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既如此,朕便放心了。不过,既有了嫌隙,还是说开为好。来人——”
一名宦官应声上前,手中托盘上放着两只精美的酒杯,杯中酒色泽暗红,在灯火下泛着与普通的酒不一样的暗红。
“此乃西域进贡的‘赤玉髓’所酿,名曰‘同心酒’。”齐璟珩含笑看着二人,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朕今日便赐予二位爱卿共饮此杯,愿尔等饮下此酒,冰释前嫌,日后同心同德,继续为朕分忧,为国效力。”
“同心酒”三字一出,殿内气氛更加微妙,几位老臣交换着眼神,心知肚明这绝非简单的和解。
萧淮赋与顾雍尘同时抬眼,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一瞬,皆看到了对方眼底的警惕。
“臣,谢陛下隆恩。”萧淮赋率先上前,声音温和。
“末将,谢陛下。”顾雍尘紧随其后。
两人走到御前,各自从宦官手中接过酒杯。
“二位爱卿,请。”
齐璟珩抬手示意,笑容意味深长。
萧淮赋与顾雍尘执杯,面向彼此,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两只缓缓靠近的金杯上。
“顾将军,请。”萧淮赋唇角再次勾起一抹近乎完美的礼节性笑容,声音温和。
“萧大人先请。”顾雍尘面无表情,眼神冷冽,同样举杯。
就在双杯即将相碰的刹那,萧淮赋的袖袍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抖,一枚暗藏于袖中的银针悄无声息地探入酒液,旋即收回。
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酒中有毒,并非即刻毙命的剧毒,却足以让人缠绵病榻,元气大伤,且毒性刁钻,难以察觉。齐璟珩既要他们“同心”,又要他们无力联手,更要借此敲打警告。
电光火石间,萧淮赋手腕故作一软,杯中那暗红的酒液猛地泼溅而出,直冲向顾雍尘胸前。
“嘶……臣失手了。”萧淮赋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与歉意。
几乎在同一时刻,顾雍尘仿佛早有预料,身形极其敏捷地向侧后方微撤一步,那泼来的毒酒竟一滴也未沾身,全数洒落在他方才所站之处的地毯上。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萧淮赋面上惊慌更甚,心底却冷然,抬眼看向顾雍尘。
“将军真是……身手敏捷,反应迅捷,不愧是陛下麾下第一爱将,臣佩服。”
——将军躲的倒快。
顾雍尘脸色更沉,冷嗤一声,回敬:“萧大人这‘失手’的本事,也是日益精进,令人叹为观止。”
——萧大人算计得倒好。
御座之上,齐璟珩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变得幽深。
他看着地上那几点酒渍,又看看下面各怀鬼胎两人,心中那点离间成功的快意被此时的不悦取代,他们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毁了他的赏赐,还在这大殿之上演起了戏。
殿内一片死寂。
方才还言笑晏晏的宾客们此刻噤若寒蝉,目光在齐璟珩和两位重臣之间逡巡,大气也不敢出。
“酒洒了……”齐璟珩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无妨,来人——”
“再为萧爱卿和顾将军……”
“赐酒。”
又一名宦官端着同样的酒杯,战战兢兢地上前。
萧淮赋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
就在宦官即将走到面前时,他忽然闷哼一声,猛地捂住腹部,额际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由苍白转向青白,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陛、陛下……”他声音发颤,断断续续,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臣……臣突感腹中如绞,恐、恐是旧疾复发……实在……实在不敢污了圣目……”
他演得极其逼真,连身体都在微微发抖,仿佛下一刻就要呕出血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顾雍尘动了。
他一步上前,看似急切地扶住萧淮赋摇摇欲坠的手臂,实则精准地扣住了萧淮赋的脉门。
“陛下!”
“萧大人情况不妙,末将请求即刻送他就医!”
他身形挺拔,挡住了一部分投向萧淮赋的视线,但扣住萧淮赋脉门的手指却暗中用力。
齐璟珩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他岂会看不出这其中的猫腻。
良久,他忽然轻笑一声,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二位爱卿……当真是,‘同心’啊。”这话里的讽刺意味,浓得几乎化不开。
萧淮赋强忍着顾雍尘几乎要捏碎他腕骨的力道,气息微弱地回应,话语却带着双关:“臣等……惶恐……万万不敢……辜负圣恩……”
顾雍尘则更直接:“末将职责所在。”
“既如此,”
齐璟珩似乎失去了耐心,或者说,他暂时达到了另一种目的。他挥了挥手,语气淡漠:“那朕便准了。顾将军,就好生照看你这位‘同僚’吧。”
“末将遵旨。”
顾雍尘得令,毫不迟疑,半扶半押着“虚弱不堪”的萧淮赋,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一出大殿,远离了那令人窒息的丝竹乐声和无数道探究的目光,夜间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
萧淮赋立刻试图挣脱顾雍尘的钳制,声音虽低却恢复了冷静:“松手。顾雍尘,你掐那么狠干什么?”
——再被他这样扣下去,半条胳膊都要麻了。
顾雍尘非但没松,反而抓得更紧,几乎是拖着他往宫门方向疾走,冷声回敬:“再装?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扔进太医院,让那群老太医给你灌十碗八碗的黄连解毒汤。”
“你!”萧淮赋气结,伤口都被牵扯得隐隐作痛,“忘恩负义!若非我方才……”
“若非你自作聪明泼那杯酒?”顾雍尘打断他,脚步不停,侧头瞥他一眼,“你以为我看不出你想把事情闹大?若我真喝下那杯酒,或是沾上半点,此刻你我还能全须全尾地出来?”
萧淮赋一噎。
他确实存了将事情闹到明面上,让齐璟珩有所顾忌的心思,但顾雍尘的反应和身手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期。
“……彼此彼此,将军躲闪的功夫也是炉火纯青。”
两人一边低声互相讥讽,一边脚步不停地穿过重重宫阙。
就在即将走出内宫门时,一道清亮的女声叫住了他们:“顾将军,萧大人,请留步。”
两人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廊柱旁,一位身着宫装、气质清雅的女子缓步走出。
她并非绝色,但眉目疏朗,气度从容,正是宫中颇有名气的女官——上官燕。
她出身书香门第,因精通律法典制被特许在内廷供职,负责整理编纂典籍,虽无实权,却因学识渊博、处事公允,连齐璟珩有时也会咨询她的意见,在后宫前朝都颇有清誉。
“上官女史。”萧淮赋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些。
顾雍尘:“女史有何见教?”
上官燕目光扫过萧淮赋“痛苦”的神色和顾雍尘紧扣不放的手,又看向他们来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可她并未点破,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递了过来。
“萧大人脸色不佳,似是旧疾不适,这是家传的‘清心丸’,于调和气血、缓解骤痛有些微效,或许能暂解大人之苦。”
她话语温和,却意有所指。
“宫中夜路难行,二位大人还需……互相扶持,谨慎前行才是。”
萧淮赋一怔,他接过药瓶,郑重道:“多谢女史赠药之情,萧某铭记。”
顾雍尘也深深看了上官燕一眼,认真道:“多谢女史。”
上官燕微微欠身:“举手之劳,不敢耽误二位大人,请。”
走出宫门,登上顾府的马车,狭小的空间内只剩下两人。
萧淮赋立刻甩开顾雍尘的手,揉着发红的手腕,冷着脸倒出一粒“清心丸”服下,一股清凉之意果然缓解了方才因紧张和演戏带来的不适。
顾雍尘抱臂坐在对面,盯着他:“那女人可信?”
萧淮赋闭目调息片刻,才淡淡道:“上官燕是聪明人,只忠于法典和自己的原则,从不参与党派之争。她此举,或许是出于不忍,或许是投资未来。”
他睁开眼,看向顾雍尘:“比起这个,将军是否该解释一下,方才为何反应如此之快?那毒酒……”
“你以为只有你懂毒?军中对付阴私手段的法子多了去了。从陛下说出‘同心酒’三字起,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顾雍尘顿了顿,语气更冷,“倒是你,萧淮赋,下次再想拉我下水,记住提前打个招呼。”
“打招呼?莫非将军还会配合我演戏不成?”
“看你拿出什么筹码。”顾雍尘毫不客气地回视,“至少能保证比你那蹩脚的‘失手’看起来更真一点。”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过了今晚,他们依旧不信对方,却不得不开始思考,如何在这艘随时可能倾覆的船上,暂时共存。
“顾雍尘。”
“嗯?”
“下次陛下再赐酒……”
“我知道,”顾雍尘打断他,“泼准点,别往我身上招呼。”
萧淮赋:“……”
他忽然觉得,跟这个人合作,前途恐怕比想象中更加多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