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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虚与委蛇 数日后,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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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御书房。
齐璟珩坐在案前,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下方垂首而立的两人,唇边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二位爱卿近日似乎往来甚密?”齐璟珩开口,声音温和。
“朕听闻,前夜宫宴后,是顾将军亲自将身体不适的萧爱卿送回府的?还照料了许久?”
他刻意加重了“身体不适”和“照料”二字,目光在萧淮赋与顾雍尘的脸上流转,试图捕捉一丝一毫的破绽。
萧淮赋垂眸,恭敬应答:“劳陛下挂心,臣确是旧疾突发,幸得顾将军援手,感激不尽。”
顾雍尘抱臂而立,闻言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嗤,他接话道:“陛下明鉴,萧大人确实‘弱不禁风’,末将不过是尽同僚之谊,免得他晕在半路,徒惹非议。”
齐璟珩笑容加深,语气却愈发显得关怀:“哦?同僚之谊?朕还以为,经过前些时日的那些误会,二位早已心生芥蒂。现在看来,倒是朕多虑了。”
“萧爱卿,顾将军这般在意你,你可要好好领情才是。”
这话挑拨的意味已然明显。
“将军的关系,臣自然感念。只是将军行军打仗惯了,这照料人的本事……”萧淮赋顿了顿,像是无奈又像是调侃道,“着实比战场上取人性命的手段生疏了些,昨夜一番‘照料’,臣这肩膀,倒是比先前更痛了几分。”
顾雍尘立刻毫不客气地回敬道:“萧大人若是嫌末将手脚粗笨,下次便自己撑住了,别在半路‘晕’得那般及时,也省得末将费力不讨好,还要被嫌弃技艺生疏。”
“陛下,若无事,末将可否先行告退?营中尚有军务,不比萧大人清闲,可以终日‘休养’。”
两人一来一往,言辞刻薄,互揭其短。
然而,坐在案前的齐璟珩,脸上的笑容却微微淡了些。
面前的二人吵得热闹,却像是在演一出编排好的戏,将所有真正的要害都严密地保护了起来,滴水不漏。
齐璟珩身体微微前倾,道:“哦?只是如此吗?朕还以为,经过同舟共济,二位早已冰释前嫌,甚至……惺惺相惜了。”
他稍作停顿,观察着二人的反应,缓缓继续:“毕竟,萧爱卿智计百出,顾将军勇武过人,若是能同心协力,实乃我朝之福。若是因为一些陈年旧事,或是朕的一些无心之言,便始终心存隔阂,岂不是……太可惜了?”
这话几乎已是赤裸裸的挑拨和警告,既提醒他们过去的恩怨,又暗示自己知晓一切,更逼迫他们表态——是继续为他所用的“孤臣”,还是有可能联手令他不安的“同党”。
御书房内空气瞬间凝固。
片刻的死寂后,萧淮赋率先开口。
“陛下谬赞。臣与顾将军,只是尽忠职守,为陛下分忧而已。”
“朝堂之上,唯有君臣,岂敢因私废公,亦不敢妄谈‘同心’。”
齐璟珩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仿佛下一秒就要要剥开他们所有的伪装。
良久,他忽然向后靠回椅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好,好一个‘唯有君臣’。”
他挥了挥手,语气重新变得淡漠,仿佛刚才那番试探从未发生过。
然而,就在萧淮赋与顾雍尘再次行礼,准备退下之际,齐璟珩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指尖重重一点案上的一份奏折。
“萧爱卿,”他声音不高,却骤然转冷,“朕近日听闻,你手下有一人,似乎对五年前的旧案格外感兴趣?尤其是……涉及墨玄军粮饷辎重的那一段?”
墨玄军——正是当年顾徵麾下主力,也是萧家那场大火前,与萧府往来最为密切的军队。
萧淮赋的心猛地一沉,但面上却无半分波澜,他甚至微微躬身:“回陛下,确有此事。然并非查墨玄军旧案,而是核查户部一桩陈年贪墨案,恰巧涉及当年部分军资调拨记录,墨玄军旧档只是作为旁证参考。”
“不知陛下为何突然问起此事?”
齐璟珩并未回答他的反问,而是骤然将目光转向顾雍尘,声音陡然拔高。
“顾将军,你可听清了?萧爱卿查的,可是你父亲当年麾下最精锐的墨玄军,查的是你顾家旧部。你不想说点什么吗?”
这一句话直接将矛头对准了两人之间最深的芥蒂,逼顾雍尘在君前表态,甚至逼他当场与萧淮赋反目。
顾雍尘抱臂的手放了下来,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他抬眼,目光迎向齐璟珩,嘴角却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末将听清了。墨玄军曾是家父麾下不假,但既涉贪墨,自然该查,只是——”
他话锋一转,视线转向身旁的萧淮赋。
“末将也确实听闻,萧大人查案的手段颇为精妙,有时难免手滑,若是查案途中,不小心滑错了方向,或是失手损毁了些关键证物,也是常有之事。”
“末将只是担心,萧大人这般查法,最后莫要查无实据,反而寒了边军老卒的心。”
他这番话,明着是质疑萧淮赋的能力和手段不可靠,暗地里却是在齐璟珩面前坐实了两人不和的表象。
萧淮赋适时地微微蹙眉,看向顾雍尘:“顾将军这是何意?查案讲究证据确凿,岂容‘手滑’?将军此言,是对陛下委以的重任有所质疑,还是对本官有所指摘?”
他将顾雍尘的“指责”轻轻引向了对齐璟珩任命的不敬,避开了直接冲突。
“指摘?”顾雍尘毫不退让,反而上前半步,气势迫人,“末将只是就事论事,萧大人若觉得自己行事万无一失,又何必怕人说?”
“你!”
“够了!”
齐璟珩猛地一拍桌案,打断了这场看似即将升级的矛盾。
他们确实在争吵,一个咄咄逼人,一个据理力争,看似水火不容。顾雍尘甚至毫不客气地指出了萧淮赋可能“手滑”毁证,这似乎正是他想看到的互相攻讦。
但他们争吵的焦点,始终围绕着“查案手段”和“可能的结果”,顾雍尘质疑的只是萧淮赋的能力,却丝毫没有维护墨玄军旧部、更没有替父亲辩解的意思。而萧淮赋的反击,也仅限于维护自己的办案权威,并未趁机攀咬顾家。
这种“不和”,像是浮于表面的花瓣,底下的水深不可测。
“二位爱卿……当着朕的面,尚且如此‘畅所欲言’,看来私下里,相处得……甚是欢畅啊?”
这已几乎是明示他们是在演戏。
萧淮赋立刻深深垂下头,声音恢复恭顺:“臣不敢。臣与顾将军只是恪守本分,陛下面前,不敢不言,亦不敢妄言。一切皆遵圣意。”
顾雍尘也收回逼视萧淮赋的目光,重新抱拳向齐璟珩,语气是同样的意味深长:“陛下若觉得末将言行无状,末将甘受军法处置。但在查案一事上,末将依旧坚持己见,至于其他,末将只听军令,不问私交。”
一个说“遵圣意”,一个说“听军令”,都将自己的行为归结于对皇权的服从。
齐璟珩死死盯着他们,试图从那张恭顺和平静的面具下找出哪怕一丝的虚伪。
突然,他猛地一拍桌案。一声巨响,打破了这片沉默。
“好!好一个‘恪守本分’,好一个‘只听军令’!”齐璟珩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忤逆却又抓不住实质证据的愠怒,“既然二位爱卿如此忠心耿耿,且精力旺盛到能在朕的御书房里争执不休,朕便给你们一个‘同心协力’的机会!”
“青州兵械库贪腐案,牵连甚广,至今悬而未决,朝野非议不断。朕,现在命你二人,即日启程,共赴青州!给朕彻查此案,无论涉及何人,一律严惩不贷!”
这命令来得突然,使二人有些措手不及。
青州兵械库案,他们二人皆知,水深无比,背后隐约有齐璟珩心腹重臣乃至皇亲国戚的影子,齐璟珩此举,意图再明显不过。
若他们真查出真相,触及齐璟珩不愿动摇的利益核心,便可立刻以“诽谤勋贵”、“构陷皇亲”之罪,将他们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若他们查不出,或查得不清不楚,便是“办事不力”、“徒有虚名”、“辜负圣恩”,正好以此为由将这两个日渐难以掌控,可能暗中勾结的臣子剥夺权柄,长期禁足乃至问罪。
这是一条进退皆死的绝路。齐璟珩是要将他们放在火上烤,逼他们互相监视、互相残杀,最终无论结果如何,都能轻松收网。
萧淮赋的心瞬间沉到谷底,但他面上却无半分迟疑,立刻上前一步,深深躬身。
齐璟珩看着台下这对各怀鬼胎的臣子,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意义上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深处,是更深的猜忌。
他挥了挥手道:“很好。即刻去准备吧,朕,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青州之行,已是龙潭虎穴。
但他们已别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