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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稚子何辜 翌日,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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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青州城内几处官员常去的茶楼、酒肆间,悄然流传起一些闲话。
“听说了吗?赵都督手下那几个被带走的官儿,家里搜出的票据,可不只是贪墨粮饷那么简单……”
“哦?还有何蹊跷?”
“像是……私下调用军械的条子,数目对不上,去处更是含糊。啧,边军重镇,军械流向不明,这可是通敌的大罪!”
另一处,几位书吏模样的文人正在低声交谈。
“城外那私矿,矿主竟是赵都督的远亲?开采的怕不只是铁矿吧……”
“兄台何出此言?”
“有人见过深夜有马车从矿上出来,覆着油布,沉得很,压出的车辙却不像矿石,倒像是……成箱的银锭,或是……兵器?”
而关于“腊月初七”、“晦时”、“墨玄军”的零碎词句,掺杂在那些关于赵允修贪墨、纵容亲属侵占矿利、甚至可能私贩军械的骇人听闻的议论中,悄然飘入某些有心人的耳中。
这些流言碎语,很快便被某些人拼凑起来,通过秘密渠道,以“探听到的民间议论及可疑线索”为由,急递入京,直达天听。
齐璟珩看着密报上那些看似零散却触目惊心的线索——私调军械、可能通敌、巨额不明财富、以及那几个如同噩梦般再次被掀开的字眼——“腊月初七”、“晦时”、“墨玄军”。他的脸色开始变得极其难看。
很快,一道密旨以雷霆之势送至青州钦差行辕,内容格外简洁:「赵允修贪墨军资、纵亲行凶、暗通外敌,罪证确凿,着即锁拿进京,其家产查抄,一应案卷不得细审,火速结案。钦此。」
萧淮赋与顾雍尘跪接密旨,心中了然。
陛下选择了最快、最不留后患的方式,坐实赵允修明面上的重罪,迅速处决,从而将那更深、更可怕的秘密再次彻底掩埋。
赵允修被如狼似虎的侍卫从书房拖出时,面目狰狞,似乎想喊叫什么,却被迅速堵上了嘴。
他知道,自己已成弃子。
处理完赵允修之事,萧淮赋和顾雍尘心中却仍记挂着边千雪与那小女孩赵惠,虽其父罪大恶极,但母女二人终究无辜,尤其是那孩子。
他们再次来到赵府,此刻的赵府已被查封,一片狼藉,人去楼空。
“边夫人和赵小姐应当被安置在后院厢房。”顾雍尘皱眉道,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官兵查抄,通常不会立刻为难女眷。
然而他们找遍了所有可能安置人的房间,皆空无一人。
“怪事,看守的兵士说并未见她们离开。”顾雍尘唤来留守的校尉询问。
校尉也是一脸疑惑地开口:“回将军,卑职等奉命查抄,并未苛待女眷,方才还见赵夫人带着小姐在花厅,转眼便不知去向了……或许……是回了自己房中?”
一种不祥的预感同时攫住了萧淮赋和顾雍尘的心。
他们快步走向边千雪平日所居的内院正房,房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边夫人?”顾雍尘唤了一声,推开门。
屋内整洁得过分,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但空气中,隐约漂浮着一丝极淡的甜腥味。
萧淮赋的脸色蓦地一变。
这气味……
就在这时,里间突然传来“砰”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撞倒了书架。
二人心头猛地一跳,再无顾忌,立刻抢入内间书房。
眼前的景象,让身经百战的顾雍尘也瞬间倒吸了一口冷气,僵在原地。
只见书房靠窗的软榻上,边千雪穿戴整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色惨白如纸,唇角残留着一道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双目紧闭,已然气绝,她的身体歪倒在榻上,一只手无力地垂落。
而在她不远处的地上,一个小小的、穿着粉色衣裙的身影蜷缩在那里——正是赵惠。
她也闭上了眼睛,脸颊上还带着不正常的红晕,嘴角也有着同样的黑红色血迹,了无生息。
在她的身旁,是一个被打翻的小凳和一个撞歪了的书架——方才那声闷响,想必就是她最后挣扎时撞倒书架发出的。
桌面上,一盏精致的白瓷茶杯翻倒,旁边还搁着一封笔墨犹新的信笺。
萧淮赋:“……”
萧淮赋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顾雍尘率先反应过来,一个箭步上前,颤抖着手探向边千雪的颈侧,又迅速俯身查看赵惠的情况。片刻后,他缓缓收回手,闭上眼,沉重地摇了摇头:“……服毒……救不回来了……”
萧淮赋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一般,猛地后退一步,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死死闭上双眼,不敢再看那小女孩的尸体,垂在袖中的手紧紧攥成拳。
那小小的身影,与他记忆深处的那个身影瞬间重叠——
——“兄长……我好怕……”
——“醒醒!别睡!看着兄长!看着我!!”
——“兄长!!!”
剧烈的头痛伴随着翻江倒海的恶心感袭来,萧淮赋脸色煞白如纸,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几乎站不稳,下意识地伸手扶住旁边的门框,紧紧闭着眼。他甚至连上前触碰那孩子遗体的勇气都没有。
顾雍尘察觉到他极度反常的状态,立刻起身扶住他:“萧大人!你怎么了?”他触手之处,只觉萧淮赋的手臂凉得吓人。
萧淮赋猛地挥开他的手,道:“别碰我……”
顾雍尘从未见过如此模样的萧淮赋,他愣在原地,看着萧淮赋痛苦地喘息,仿佛承受着极大的煎熬。
这时,那名校尉也跟了进来,看到屋内惨状,骇得面无人色。
“这……这……夫人她……小姐她……怎么会……”
顾雍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向桌上的遗书:“看看她说了什么。”
校尉战战兢兢地拿起遗书,展开,磕磕绊绊地念道:
“罪妇边氏绝笔:
妾身懦弱糊涂,累及夫君铸成大错,更无意窥知惊天隐秘,致使吾女惠儿生而蒙垢,命悬一线。今大厦已倾,覆巢无完卵。陛下天恩或可恕妾身苟活,然吾女‘生于晦时’之原罪难消,彼等岂容她存于世,成为活证?妾身日夜惊惧,如坠油煎。
吾女惠儿,天真烂漫,何辜至此!与其留她独存世间,日后遭人践踏灭口,不如妾身带她同去,黄泉路上,亦能护她周全,免她孤苦,免她恐惧。
所有罪愆,妾身一力承担。只求钦差大人明鉴,吾家小女,从未有过害人之心,她只是……生错了时辰。
勿寻我等尸骨,污了贵人之眼。但求一捧薄土,掩此残躯,莫让我母女暴尸于此足矣。
切记,吾女乃阿惠,非秽也!罪妇边千雪,叩首再拜。”
遗信念完,屋内一片死寂。
那名校尉已是眼圈发红,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顾雍尘胸口堵得难受,半晌,才沉重地叹了口气:“她……是怕我们护不住自己的女儿,更怕陛下终究不会放过这个‘证据’。”
萧淮赋的身体微微发抖,边千雪的遗言一字字如刺入他的耳中,也刺入他血淋淋的旧伤之上。
生错了时辰……生错了人家……何辜至此。
……为什么总是这些最无辜、最弱小的生命,要成为权力倾轧、秘密掩盖的牺牲品?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席卷了萧淮赋,几乎要将他击垮。
“……厚葬。”
良久,萧淮赋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依旧没有睁开眼,仿佛睁开眼就会看到萧泓焱和赵惠两张脸重叠在一起对他哭诉着冤屈。
——他们明明只是想活下来……
“是。”校尉低声应道,连忙招呼人手进来小心收敛遗体。
顾雍尘看着萧淮赋,心中疑窦丛生,却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心疼,他从未见过萧淮赋如此失态,这绝不仅仅是对边千雪母女遭遇的同情。
“萧淮赋?”顾雍尘再次上前,这次声音放得极轻,“你……怎么了?可是旧疾复发?”
萧淮赋深吸一口气,避开了顾雍尘投来的目光,也避开了不远处正在被抬走的遗体,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我无事。”他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强撑的平静,“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转向顾雍尘,眼中情绪复杂难辨,最终化为一片哀凉:“顾将军,你说……我们追查真相,绳之以法……究竟是为了什么?”
“若最终换来的,只是更多的死亡和掩盖……甚至连稚子都无法保全……”
“这样的真相,还有意义吗?”
他的质问,轻飘飘的,却狠狠砸在顾雍尘的心上。
顾雍尘看着眼前罕见地流露出迷茫的萧淮赋,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这间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屋子里,最终坚定地回望萧淮赋。
“有。”
“正因为有无辜者枉死,有罪恶被掩盖,真相才必须被揭露。”
“即使前路艰险,即使代价惨重,亦不能止步。否则,如何告慰逝者?如何警示生者?又如何对得起你我心中那一点未曾泯灭的公道?”
萧淮赋怔怔地看着他,看着顾雍尘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的光。那道光,仿佛穿透了他心中厚重的阴霾,带来一丝暖意。
良久,萧淮赋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当他再次看向那已被白布覆盖的小小身影被抬出去的方向时,眼中虽仍有痛楚丛生,却多了一丝冷静。
“是啊……总要对得起……才行。”他轻声呢喃着,像是在对逝者承诺,又像是在对自己立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