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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天颜难测 数日后,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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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晨曦透过高窗,切割出道道斜光,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百官垂首屏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龙椅上的齐璟珩缓缓扫视阶下,他的目光最终如落在位列前班的萧淮赋与顾雍尘身上,那目光看似嘉许,但却压得人心头一沉。
“青州一案,萧爱卿、顾爱卿雷厉风行,拨乱反正,查办赵允修这等蠹国贼子,有功于社稷。”齐璟珩开口,声音平和舒缓,甚至唇角牵起一丝赞许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却只浮于表面,并未渗入眼底,“朕心甚慰,理当重赏。”
殿内群臣纷纷侧目,神色各异。羡慕、恭维、探究、忌惮……种种目光全部聚焦在那两位新晋的“功臣”身上。
谁都明白,赵允修案牵扯不小,陛下这番看似风光的“重赏”,底下藏着多少秘密。
萧淮赋与顾雍尘同时出列,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姿态恭谨无可挑剔。
“臣等份内之事,不敢居功。”
“诶,有功自然当赏。”齐璟珩抬手打断他,“内侍,宣赏。”
内侍躬身应诺,手捧托盘,缓步走下台阶,托盘上覆盖着一层绸缎,其下物品轮廓隐约可见。
群臣引颈望去,气氛凝滞。
内侍行至萧淮赋面前,微微躬身:“陛下赐,中书令萧淮赋——澄泥伏虎砚一方!此砚乃前朝古物,陛下珍爱已久,望萧大人以此砚研磨,多为朝廷书写锦绣文章。”
绸缎掀开,露出一方色泽深沉,造型古朴的砚台,砚身伏虎雕工精湛,寓意非凡。
萧淮赋垂眸,恭敬地伸出双手去接,冰凉的砚体入手沉甸,就在他的手触及砚台底部的瞬间,他体内运转的内力感知到一丝极细微的不平衡的震颤
他面色如常,无波无澜,稳稳接过,旋即朗声道:“臣,谢陛下隆恩!”
内侍又转向顾雍尘,托盘上另一物显现。
“陛下赐,墨麟大将军顾雍尘——青溟宝剑一柄!此剑吹毛断发,乃百炼精钢所铸,望顾将军持此利刃,为陛下扫荡寰宇,靖平四方!”
那是一柄带鞘长剑,剑鞘装饰华丽,吞口处镶嵌着宝石,流光溢彩。但样式更偏近宫廷观赏把玩,而非战场搏杀之用,透着一股浮华之气。
顾雍尘单膝跪地,双手接过。剑入手颇沉,就在他拇指下意识摩挲过剑柄与剑鞘连接处那冰凉的金属时,突然捕捉到一股极淡的苦腥味。
那味道他曾在边关处理叛徒时见过,是一种混合了特殊矿毒的慢性毒药,长期佩带摩挲,毒素会慢慢渗入肌肤,令人精力渐衰,武艺退步,最终缠绵病榻,死得无声无息。
顾雍尘眼底的异样一闪即逝,握剑的手却稳如磐石,未有半分颤动,沉声谢恩:“末将,谢陛下赐剑!”
赏赐完毕,齐璟珩又温言嘉勉了几句,言语如春风拂面,眼神却始终冰冷地审视着二人的每一丝反应,见他们神色恭顺,并无异样,才仿佛满意地宣布退朝。
百官依序退出大殿。刚走出宫门,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空气中带着御苑飘来的淡淡花香。
萧淮赋与顾雍尘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无需言语,默契自成。
时机已到。
萧淮赋忽然停下脚步,面向巍峨的宫殿方向,猛地撩袍跪地,双手将那方沉甸甸的伏虎砚高高捧过头顶,动作干脆利落,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吸引了所有还未散去的官员的注意。
“陛下厚恩,臣感激涕零!然则——”他话锋一转,垂眸敛目,语气沉痛且真挚,“臣父临终有训,萧氏子孙,世代不得受御赐文房之物,以免骄奢忘本,堕了寒门清誉,忘却耕读传家之本。此训刻于臣心,不敢须臾或忘。”
“今日陛下所赐,臣万万不敢受,恳请陛下收回成命,成全臣一片孝心!”
他姿态放得极低,将“抗旨”巧妙地包裹在“尽孝”的外衣之下。
话音刚落,不等众人从那“孝道”的重锤中回过神,身旁的顾雍尘亦是“咚”地一声单膝重重砸在地面上,他将那柄华而不实的剑横举于身前,道:“末将亦恳请陛下恕罪!末将年少从军时,曾在父母坟前及麾下将士血旗之下立下血誓,此生征战,只佩家传铁剑,剑在人在,剑亡人亡,以示不忘本心,与士卒同甘共苦!”
“陛下所赐神兵,末将心领,然实不敢违逆血誓,请陛下收回!”
两人一跪一立,言辞恳切却又掷地有声。
刚刚散朝的百官们顿时哗然,纷纷围拢过来,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这……这岂不是当众抗旨?”
“萧大人和顾将军这是……疯了不成?”
“孝道、血誓……这理由倒是冠冕堂皇,掷地有声,可毕竟是御赐啊!这不是打陛下的脸吗?”
“啧啧,看来这赏赐……烫手啊……”
一名素以刚直闻名的御史大夫立刻皱着眉头出列,指着二人,义正辞严地斥责:“萧大人!顾将军!陛下赏赐,乃是天恩浩荡!彰显圣眷!尔等竟以私训私誓相拒,岂非抗旨不遵?置陛下于何地?此风断不可长!还不快向陛下谢罪,收回妄言!”
萧淮赋依旧跪得笔直,头也未抬,声音平静无波:“御史大人言重了。萧淮赋不敢抗旨,只是父命难违,孝道大于天。若陛下因此降罪,臣愿一力承担,领罚无悔。”
他再次强调“孝道”与“领罚”,将个人选择拔高到人伦大义,堵得那御史面色涨红。
顾雍尘则猛地抬头,目光扫过那神色各异的群臣,唇角微勾,声音不大,却能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末将的剑,饮过胡虏血,斩过叛将头。它认得该杀之人,也护该护之民。陛下若觉末将违逆,末将无话可说。但若要末将弃了这并肩作战、生死相随的老伙计——”他顿了顿,抬眸缓缓扫过众人,“恕难从命!末将的剑,只杀该杀之人,也只认该认之主!”
最后一句,“只认该认之主”,意有所指,听得周围官员心头俱是一寒,那御史更是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顾雍尘这话,几乎是在直言陛下所赐之剑非“该认之主”,其心可诛!却又抓不住实质把柄。
场面一时僵持不下,气氛凝重至极,阳光似乎都失去了温度。
……
御书房内。
龙涎香静静燃烧,青烟笔直。
一只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茶水沾湿了齐璟珩的袍角。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早已没了朝堂上那副温和假面,只剩下阴鸷骇人的怒火。
“好!好一个‘父训难违’!好一个‘血誓不破’!好一个忠孝节义的臣子!好一个赤胆忠心的将军!”
他来回疾走两步,猛地停下,指着宫门方向,对垂手侍立一旁的心腹老宦官厉声道:“他们这是当着满朝文武打朕的脸!什么孝道、血誓!冠冕堂皇!分明是看出了砚台和剑里的关窍!他们这是在向朕示威!告诉朕他们没那么好拿捏!告诉朕他们心里明白得很!”
老宦官连忙躬身,声音低缓,带着十足的谄媚:“陛下息怒,万万保重龙体要紧啊。”
“萧淮赋和顾雍尘,确是聪明绝顶、心思缜密非常人可及,他们此举,虽是大不敬,狂妄至极,但所言理由,却占尽了孝义忠信的道理,在士林与军中皆能引得共鸣,若强行……”
他悄悄抬眼看了看齐璟珩铁青的脸色,继续小心翼翼道:“此刻若强行降罪惩处,恐……恐寒了天下忠臣孝子之心,亦显得陛下……容不下臣子的些许坚持。届时,非但不能损其分毫,反而可能成全了他们的刚直美名,于陛下圣誉有损啊……”
“况且,深究起来,陛下您的‘赏赐’……”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很明显,若真追究下去,那两样动了手脚的“赏赐”被捅出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帝王的猜忌与手段摆上台面,才是真正的失策。
齐璟珩闻言,怒极反笑:“呵……照你这么说,朕还得夸他们忠孝两全了?还得谢谢他们替朕着想,维护朕的圣誉了?”
老宦官将身子躬得更低,几乎要伏在地上:“老奴不敢,老奴万死!只是……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二人如今风头正劲,又刚立下大功,深得……一些人的关注,此刻强硬,恐生变数,不如……”
“朕知道了。”他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的暴怒更令人胆寒,“既然他们不要赏赐,那便罢了,忠臣孝子……朕倒要看看,他们能‘忠孝’到几时!”
他转过身,脸上已毫无波澜。
“传朕口谕,萧淮赋、顾雍尘恪守家训,秉持初心,其志可嘉,朕心甚悦,赏赐之事不必再提。”
“另赐……宫中玉如意各一柄,以示嘉勉。”
“是。”老宦官暗暗松了口气,连忙应下。
这玉如意便是陛下找的台阶,也是新的、看似无害实则时刻提醒着皇权注视的“赏赐”。
“还有,”齐璟珩补充道,“给朕盯紧他们。十二个时辰,朕要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尤其是……他们私下往来,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朕要知道得一清二楚!一丝一毫,都不许漏掉!”
“老奴明白,这就去安排,绝不让陛下失望。”
御书房门轻轻合上。
齐璟珩独自站在空旷的殿内,阳光透过窗棂,照亮他半张脸,另外半张隐在阴影中,明明灭灭。
光晦各半,天颜难测。
“萧淮赋……顾雍尘……”
“你们最好,永远只是朕的孤臣。”
“若真有结党之心……就别求朕,手下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