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三拜高堂——假婚礼·真拜堂 假婚礼,真 ...
-
喜轿在萧府门前停下时,已是戌时三刻。
雪又密了,在灯笼昏黄的光晕里纷扬如絮。府门洞开,红绸在夜风中狂舞,门前围观的百姓已被禁军驱散,但那些讥讽的目光、压低的讥笑,仿佛还残留在空气里,随风雪一起灌入门内。
轿帘掀起,寒风裹着雪沫扑进来,顾雍尘先下轿,站稳后,回身,向轿内伸出手。
一只素白的手从轿中伸出,轻轻搭在他掌心。
萧淮赋弯腰出轿,落地时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是酒意,也是连日未眠的疲惫。他未松手,就着顾雍尘搀扶的力道站稳,两人并肩立在阶前,望着洞开的府门,和门内那一片刺目的红。
礼官上前,声音平板:“礼成,送入洞房——”
没有喧闹,没有喜乐,只有风雪呼啸,几名内侍提着灯笼在前引路。
穿过前院,廊下红灯笼在风中摇晃,将他们的脸映得忽明忽暗。所经之处,下人们皆垂首肃立,不敢抬眼。
终于行至后院,那间被红绸包裹的“新房”孤零零立在雪中,窗纸上贴着巨大的双喜字。
内侍推开房门,暖意混杂着熏香扑面而来。屋内红烛高烧,锦帐低垂,鸳鸯被褥铺得齐整,案上合卺酒、子孙饽饽一应俱全——所有婚仪该有的物件都在,精致,周全,却没有一丝人气。
“请新人入内。”内侍躬身。
萧淮赋与顾雍尘对视一眼,迈步而入。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风雪,也隔绝了外界,可那些无形的目光、那些恶意的议论,却仿佛穿透门窗,依旧粘在身上,挥之不去。
屋内一时寂静,只闻红烛燃烧的噼啪声,和彼此的呼吸。
萧淮赋立在屋中,环视这满室猩红。红烛,红帐,红被,红窗花……触目所及皆是红。
他抬手,指尖触上案上那对尚未饮尽的合卺匏瓜,匏瓜已用红线系紧,合二为一,象征着白日那场荒唐礼仪的“圆满”。
顾雍尘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窗上那个巨大的双喜字上,久久未动。半晌,他忽然开口:“白日里……少拜了。”
萧淮赋转头看他。
“天地未拜,高堂未拜,夫妻……”顾雍尘顿了顿,改口,“彼此也未正经拜过。”
“你想补上?”萧淮赋轻声问。
“想。”顾雍尘答得毫不犹豫,“不是拜给天下人看,是拜给你我心中的天地,拜给该拜的人。”
萧淮赋看着他。许久,他缓缓点头。
“好。”
没有司仪,没有礼乐,没有宾客,只有一室寂寂红烛,两个红衣身影,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风雪。
萧淮赋走到屋中空地,转身面向东方——那是皇宫的方向,是皇权所在,亦是他们所有苦难的源头。但他此刻看的不是那些,是东方更远处,是苍穹,是杳不可知的天道。
顾雍尘在他身侧站定,同样转身,与他并肩。
“第一拜,”萧淮赋开口,“拜天地。”
不是祈求天地见证这“婚事”,而是告慰这十年隐忍,告慰那些含冤的亡灵,告慰他们自己那颗在污浊世道中,依旧不肯完全死去的心。
两人同时撩起衣摆,屈膝,跪地。比白日在崇文殿中那敷衍的一拜,虔诚千百倍。
一叩首。
敬天地浩荡,容我罪身,许我残喘至今。
二叩首。
敬山河无声,载我血泪,证我十年孤勇。
三叩首。
敬星河迢迢,照我前路,纵前路或许无路。
三叩毕,起身。对视一眼,眼中皆有水光,又迅速压下。
“第二拜,”顾雍尘接道,“拜高堂。”
没有父母座席,没有画像牌位,但他们心中,自有该拜之人。
萧淮赋转向东方——是萧家旧宅的方向,是那场大火吞噬了一切的地方。他仿佛看见父亲严肃却会在无人时摸他头的脸,看见母亲温婉为他整理衣冠的手,看见泓焱赠他梅枝时的笑。
顾雍尘转则向西方——那是西山的方向,是母亲林琼枝藏了十年的木屋,是父亲顾老将军埋骨却未得安宁的荒冢。
再次跪地,叩首。
一叩首。
拜父母生养之恩,儿不孝,累您蒙羞,累您身死魂难安。
二叩首。
拜父母教诲之德,儿不肖,未能光耀门楣,反累门楣染尘。
三叩首。
拜父母在天之灵,儿不甘,此仇未报,此冤未雪,此身尚不能随您而去。
三叩再毕,起身时,两人身形皆有些踉跄。不是醉,是痛,是累,是这十年、这千日、这一刻所受的所有碾磨,在此刻化作千钧重担,压得人几乎直不起腰。
但他们撑住了。
“第三拜,”萧淮赋转向顾雍尘,“拜彼此。”
没有“夫妻”之名,却有远超夫妻之情。
没有礼官高唱,没有宾客注目,只有彼此,只有这满室虚假的红,与窗外真实的风雪。
两人同时俯身,叩首。
一叩首。
拜相逢于微末,拜相知于患难,拜这污浊人世,竟许我见你如月皎洁。
二叩首。
拜你十年隐忍孤勇,拜我十年血海深仇,拜这血仇与孤勇,终将我们缚于同一条荆棘之路。
三叩首。
拜前路刀山火海,拜此生或许无归,拜此心此身,今日之后,荣辱同担,生死同赴。
最后重重一叩,额头触地,久久未起。
三拜九叩,至此礼成。
“合卺而酳,永结同心。”顾雍尘举起桌上的匏瓜,念出那句古老祝词。
萧淮赋与他手臂相缠,仰头饮尽,酒液辛辣,一路烧到心底,却奇异地抚平了所有褶皱。
酒杯放下,顾雍尘仍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落在萧淮赋鬓边。
那里垂着一道红色的绡纱——是喜服配的盖头,方才进殿时随手搭在肩上的。萧淮赋本要取下,顾雍尘却按住了他的手。
“等等。”他说,“我还想……做一件事。”
萧淮赋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耳根微热,却没有躲。
顾雍尘的手指抚过那道红绡,指尖轻颤。他缓缓将那绡纱提起,展开,轻轻覆在萧淮赋头上。
红纱落下,隔了一层朦胧的暖色。萧淮赋透过纱幔,看见顾雍尘模糊的轮廓,看见他的眼睛、他的身体、他的内心。
“淮赋,”顾雍尘的声音透过红纱传来,“民间习俗,丈夫要亲手掀起夫人盖头,才算礼成。”
萧淮赋屏住呼吸。
他看见顾雍尘的手抬起来,停在半空,顿了顿,然后缓缓落下,指尖先触到绡纱下缘,轻轻捏住。
红纱被一寸寸掀起。
先露出下颌,再是唇,鼻梁,眼睛……最后,整张脸完全显露在烛光里。萧淮赋抬眼,与顾雍尘四目相对。
他看见顾雍尘眼中映出的自己——红衣墨发,眼角微红,脸上犹带泪痕,可那双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明亮与安宁。
顾雍尘的手指没有离开,而是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腹摩挲着那点湿痕,他的目光仔细描摹着萧淮赋的眉眼。
“真好看。”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笑,也带着泪意,“我的夫人。”
萧淮赋的眼泪又落下来。这次,他没有忍,任由泪水滚落,滴在顾雍尘指尖。
“傻子。”他哽咽道,却笑着。
顾雍尘也笑了,拇指拭去他的泪。
“你是我的心上人,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是。”
他将那方红绡仔细折好,收入怀中,贴身放着。然后,他伸出手,将萧淮赋轻轻拥入怀中。
拥抱很紧,紧到能听见彼此心跳。红衣相叠,体温相融。
“淮赋,”顾雍尘在他耳边低声说,“今日之后,世人眼中,我们是被皇帝折辱的可怜人。可只有我们知道,我们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拜了堂,成了亲。天地为证,亡灵为证,你我为证。这场婚事,假的成了真的,他们给的羞辱,成了我们的成全。”
萧淮赋在他怀中点头,脸埋在他肩头。
“雍尘。”
“嗯?”
“我想离开京城,去北疆,去西山,去哪里都好。就我们两个人,堂堂正正地,再拜一次堂。”
闻言,顾雍尘笑了。
“好。到时候,我亲手为你缝嫁衣,你为我裁喜服。我们请天地见证,请山河见证,请所有我们在乎的人见证,见证萧淮赋与顾雍尘,结为连理,生死不离。”
他低头,唇轻覆上对方的,二人呼吸相闻。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
细雪无声,落在殿檐,落在阶前,落在茫茫宫城。而这一方偏殿内,红烛高烧,一双人影相拥而立,在漫天风雪中,撑起了一小片只属于彼此的天地。
假婚礼,真拜堂。
荒唐戏,真心人。
这世间万千目光,或鄙或怜,都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红纱已掀,合卺已饮,三拜已毕。
从此,他是他的归处,他是他的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