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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红烛未冷 寅时三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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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风雪暂歇。
府内“新房”,红烛将尽。
他们都还穿着昨日的婚服,绛红如血,只是衣摆已沾了尘土,袖口有酒渍。一夜未眠,两人眼中都有血丝,可谁也没有先开口说去歇息。
顾雍尘坐在案边,正在擦拭他那柄惯用的长剑。萧淮赋靠窗站着,望着窗外将亮未亮的天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半块玉佩。
“雍尘。”萧淮赋忽然开口。
“嗯。”顾雍尘没抬头,手下动作未停。
“到了北疆,若遇匈奴主力,不必硬拼。泓焱熟悉那里的地形,你可……”
“我知道。”顾雍尘打断他,将擦净的长剑归鞘,“我不是去送死的。”
萧淮赋转身走过去,在顾雍尘对面坐下,伸手按住他握剑的手。
“我知道。”萧淮赋声音很轻,“可我害怕。”
这大概是相识几个月来,他第一次在顾雍尘面前承认“害怕”。
顾雍尘抬眼看他,眼中的寒冰渐渐融化,他反手握住萧淮赋的手,掌心温热,指尖却冰凉。
“我也怕。”顾雍尘低声说,“怕我不在,京中那些魑魅魍魉会伤你。怕陈氏狗急跳墙,怕陛下……”
他没说完,但萧淮赋懂。
“我有准备。”萧淮赋从怀中取出一枚细小的骨笛,不过寸许长,莹白如玉,雕着古怪的花纹,“这是沈沧齐给的。他说是南洋传信的法子,百里内,吹响它,另一枚会有感应。”
他将骨笛放入顾雍尘掌心:“贴身带着。若有急事,吹响它。我在京中……能听见。”
顾雍尘握紧骨笛,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点点头,从腰间解下自己的玉佩——是萧淮赋母亲遗物的那半块,用红绳系着,还带着余温。
“这个你戴着。”他将玉佩重新挂回萧淮赋颈间,“就像我在你身边。”
萧淮赋喉结滚动,想说“你更需要它”,可看着顾雍尘的眼睛,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凌晨格外刺耳,两人同时起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祥的预感。
“圣旨到——”
内侍的声音划破黎明的寂静,萧淮赋与顾雍尘疾步出屋,院中已跪了一地下人。传旨内侍捧着明黄卷轴,面无表情地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疆匈奴异动,屡犯边关,掠我子民。着墨麟军统帅、镇北将军顾雍尘,即率所部五千精锐,驰援北疆。三日内开拔,无诏不得回京。钦此——」
“臣,”顾雍尘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领旨。”
他接过圣旨,内侍躬身退下,马蹄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院中死寂。下人们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不敢看两位主子的脸色。
顾雍尘站起身,握着圣旨的手在微微颤抖,他转身看向萧淮赋,对方脸色白得吓人,可眼神却异常冷静。
“我去求陛下。”萧淮赋说,转身就往院外走。
“淮赋!”顾雍尘一把拉住他。
“你左肩的伤还没好!”萧淮赋猛地回头,“北疆是什么地方?苦寒之地,缺医少药!匈奴骑兵来去如风,陈氏还在那边虎视眈眈!陛下这是要你去送死!”
“我知道。”顾雍尘握紧他的手腕,“可圣旨已下,军令如山。你去求,只会让陛下抓住更多把柄,更不会放过我们。”
萧淮赋红着眼看他,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
“听我说。”顾雍尘将他拉近,“陛下要分开我们,我们就让他分。但分开了,不代表输了。你在京中,我在北疆,我们里应外合,反而……”
“可你会死……!”萧淮赋终于哽咽出声,“你不能再离开我了…”
顾雍尘的心像被狠狠攥住,他松开手,改为轻轻捧住萧淮赋的脸,拇指抹去他眼角的湿意。
“我不会死。”他承诺道,“我答应过你,要和你一起报仇,要堂堂正正再拜一次堂。只要是我顾雍尘答应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萧淮赋闭上眼,泪水从睫毛间滚落,滴在顾雍尘手背上。
“好。”
寅时末,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齐璟珩已穿戴整齐,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折,闻内侍禀报“萧大人求见”,唇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笑。
“宣。”
萧淮赋入殿,跪地行礼。
“陛下。”他伏身,“臣请代顾将军,赴北疆。”
齐璟珩放下朱笔,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哦?萧爱卿是文臣,去边关能做甚?吟诗作赋,感化匈奴?”
“臣熟读兵书,通晓韬略。虽不能上阵杀敌,但可参谋军事,协理粮草。”萧淮赋抬头,直视着齐璟珩,“顾将军左肩旧伤未愈,北疆苦寒,恐伤势加重,难当大任。恳请陛下,允臣代之。”
齐璟珩却忽然笑了。
“萧爱卿与顾爱卿,果然鹣鲽情深,朕心甚慰。”他起身,缓步走到萧淮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只是,朕的江山,靠的是顾爱卿这样的武将去守,不是靠萧爱卿这样的文臣去说。况且——”
他俯身,声音压低:“你二人昨日刚成婚,朕若让你们真的就这样呆在永京,天下人该如何议论朕?该如何议论你们?萧爱卿,朕成全了你们,你们也该……体谅体谅朕。”
萧淮赋浑身发冷。
“陛下,”他咬紧牙关,“顾将军若有不测,北疆必乱。届时……”
“届时如何?”齐璟珩挑眉,“匈奴破关?生灵涂炭?萧爱卿,你太小看朕的江山了。没有顾雍尘,北疆就不会有别的将军了?陈国公的侄子陈康,就在潼关驻守,亦是骁勇善战。”
——陈康。陈氏的人。
萧淮赋的心沉到谷底。皇帝这是铁了心,要把顾雍尘送到陈氏的地盘上,借刀杀人。
“陛下圣明。”他缓缓伏身,额头触地,“臣……恳请陛下,允顾将军延迟五日出发。他旧伤需换药,军中事务也需交接。五日,臣只求五日。”
齐璟珩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御座,重新拿起朱笔。
“准了。”他淡淡道,“但萧爱卿,朕允你送他至城外三十里。三十里外,你若再跟,便是违抗圣旨,明白吗?”
“臣……明白。”萧淮赋道。
“退下吧。”
萧淮赋起身,踉跄了一步,勉强站稳。他躬身退出太初殿,走出殿门的瞬间,阳光刺眼,他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青冥在殿外候着,急忙扶住他。
“大人?”
“回府。”萧淮赋闭了闭眼,“准备行装。顾将军五日后出发,我送至三十里亭。”
同一夜,齐贺潭披衣坐在灯下,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佩。玉佩温润,是满月时“父皇”赏的,与齐遇舟那块青玉本是一对。他指尖摩挲着玉佩边缘,脑中却浮现出昨日宫宴上,萧淮赋与顾雍尘并肩受辱的画面。
红衣如血,目光如刀。
“殿下。”暗卫无声无息出现在阴影中,“七殿下已抵京郊,在‘听松阁’等候。”
齐贺潭指尖一顿:“他冒险回来做什么?”
“七殿下说……有要事相商,关于北疆。”
齐贺潭放下玉佩,起身:“备车,从密道出宫。
听松阁,听雨轩。
齐遇舟正在煮茶,水将沸未沸。他执壶的手很稳,侧脸在蒸腾的水汽中有些模糊,听到推门声,他抬眼,见齐贺潭一身常服走进来,微微一笑。
“哥哥来了。”他倒了两杯茶,推过一杯,“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我亲自炒的。”
齐贺潭在他对面坐下,没碰茶杯,只盯着他看,半年不见,齐遇舟瘦了些,下颌线条更清晰,眼底有淡淡的青影,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如昔。
“为什么选择回来?”齐贺潭问,“京城对你来说,是龙潭虎穴。”
“因为有更要紧的事。”齐遇舟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在桌上铺开,“哥哥先看看这个。”
齐贺潭垂眸,帛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北疆陈氏私兵近期的异常调动,以及与匈奴小股部队的秘密接触记录。时间、地点、人数,清清楚楚。
“陈氏要反?”齐贺潭蹙眉。
“或是父皇要借匈奴和陈氏的手,除掉顾雍尘。”齐遇舟指尖点在地图某处——潼关,“顾雍尘一死,萧淮赋必疯。到时候,父皇就有理由将萧家最后这点血脉也清理掉。一石二鸟。”
齐贺潭沉默片刻:“你要我做什么?”
“救顾雍尘。”齐遇舟抬眼,“不是为救他,是为救我们。顾雍尘若死在北疆,兵权会落到陈氏或父皇另一心腹手中。无论哪种,对我们都不利。”
“怎么救?”
齐遇舟又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青铜所铸,刻着陈氏家徽——是陈氏私兵的调令仿制品,几可乱真。
“我在陈氏有线人。”他说,“哥哥需做两件事:一,让顾雍尘‘意外’获知陈氏与匈奴的勾结;二,让萧淮赋在京城,牵制陈氏的注意力。”他顿了顿,道:“但这事有风险。若被父皇发现我们在暗中动作……”
“从决定和你一起走这条路起,我就没怕过风险。”齐贺潭截断他的话,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遇舟,你告诉我实话,这半年,你在外面……过得好吗?”
齐遇舟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一颤。他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良久,才轻声道:“不好。没有哥哥的地方,哪里都不好。”
齐贺潭的心狠狠一疼,他收紧手指,将齐遇舟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
“等我。”他说,“等这一切结束,我带你离开。去哪里都好,就我们两个人。”
齐遇舟抬头看他,眼中水光潋滟。他笑了笑,那笑容很美,却有些凄楚。
“好。我等着。”他说,“但现在,哥哥,我们要先活下去。”
分别时,齐遇舟送齐贺潭到门边,忽然开口:“哥哥,若有一天……我们的事败露,你会后悔吗?”
齐贺潭转身看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摇头。
“不悔。”他说,“但若真有那天,我会先杀了你,再自杀。”
齐遇舟笑了,眼中泪光闪烁。
“好。”他说,“那说定了,黄泉路上,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