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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孤雁南归 三月廿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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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廿五,夜,微雨。
京郊官道上马蹄声碎,三骑踏着泥泞疾驰而来,在紧闭的城门前骤然勒马。为首的青年一身深灰劲装,兜帽下露出一张年轻却布满风尘的脸——萧泓焱。
“开门!”他扬起手中令牌,厉声道。
守城兵卒举灯细看,令牌是墨麟军制式,但早已过时,兵卒皱眉:“宵禁已过,城门不开。这位……将军请回——”
话音未落,萧泓焱身后一骑上前,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兵卒脸色骤变,犹豫片刻,挥手:“开侧门!”
沉重的城门轧轧开启一道缝隙,三骑鱼贯而入,马蹄在街上溅起水花,很快消失在雨夜深处。
萧泓焱绕到中书府后门,抬手叩响了门。门开了条缝,一张苍老的脸探出,看见他,眼中闪过惊色:“二公子?!”
“福伯,我兄长在吗?”萧泓焱闪身入内,两名亲卫守在门外。
福伯压低声音道:“大人在里头,可二公子,您怎么回来了?北疆那边……”
“我有急事。”萧泓焱打断他,脚步不停,“我兄长这些日子……可好?”
福伯沉默了片刻,这沉默让萧泓焱心头发沉。
推开里屋的门,一股药味扑面而来。
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昏暗的光晕里,萧淮赋伏在案上,似乎睡着了。他穿着青色常服,外头随意搭了件墨色披风,身子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案上散乱堆着卷宗、账册,还有一只白瓷药碗,碗底残着深褐色药汁。
最刺目的是他手边那方素帕——一角露在外面,上面有暗红痕迹,像干涸的血。
萧泓焱站在门口,喉头哽住。
“兄长……”他哑声唤。
萧淮赋身子一颤,猛地惊醒,他抬起头,眼中先是茫然,待看清来人,瞳孔骤缩:“泓焱?!”
他想站起,却一阵头晕,踉跄着扶住桌案,萧泓焱箭步冲上前扶住他,触手冰凉,那手臂细得仿佛只有骨头。
“你怎么回来了?”萧淮赋抓住他的手臂,眼中是惊怒交加,“你私自回京,若被陛下知晓——”
话未说完,他剧烈咳嗽起来,以帕掩口。萧泓焱看见那方素帕迅速被暗红浸透,心像是被狠狠攥住。
“你病了?!”他急声道,转头朝外喊,“福伯!请大夫!”
“不准去!”萧淮赋厉声制止,咳声稍歇,喘息着道,“我的病我自己清楚,老毛病,不碍事。泓焱,你老实说,北疆出了什么事?是不是雍尘他——”
“顾将军暂时无恙。”萧泓焱扶他坐下,自己蹲在他身前,仰头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兄长,你先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太医来看过没有?这咳血多久了?”
萧淮赋避开他的目光,将染血的帕子攥进手心:“说了没事。你先说,为何冒险回京?”
良久,萧泓焱先败下阵来。他起身,关紧门窗,又检查了窗外,才压低声开口:“北疆局势不对。陈康死后,陈氏私兵并未溃散,反而在其侄陈擎手中重新集结,就驻扎在铁矿周边。这半月,匈奴使节秘密进出铁矿三次,我的人截获一次,他们谈的是……火炮交割。”
萧淮赋眼神一凝。
“不只如此,”萧泓焱从怀中取出一卷薄绢,展开,是北疆简易地图,上面用朱砂标了数个红点,“陈氏在边境的暗桩突然活跃,频繁刺探潼关防务。更蹊跷的是,所有关于这些异动的军报送入兵部后,全都石沉大海。我怀疑,朝中有人截了军报,或者……”
“或者截军报的,就是陛下自己。”萧淮赋轻声接道。
萧泓焱握紧拳头:“兄长,陛下到底想做什么?顾将军在北疆腹背受敌,陈氏随时可能勾结匈奴发难,可朝廷不增援,不问责,反而……”他顿了顿,声音发涩,“反而我在京中的眼线说,陈氏正在串联朝臣,准备弹劾顾将军‘贻误军机,私通匈奴’。”
萧淮赋沉默了。他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陛下要的,从来就不是陈氏覆灭,也不是边关太平。”他睁开眼,眼中是看透一切的疲惫,“他要的,是借陈氏和匈奴的刀,杀了顾雍尘。然后,以‘平叛’之名,拿下陈氏。最后,所有知情者——我、沈沧齐、上官燕、阮微末,甚至可能包括你和齐遇舟——都会‘意外’身亡。这盘棋,他从三年前就开始下了。”
萧泓焱浑身发冷:“那我们……”
“我们在赌。”萧淮赋抬眼看他,眼中那簇将熄未熄的火,在昏暗中格外亮,“赌在陛下收网之前,我们能凑齐扳倒陈氏、甚至撼动陛下的铁证。沈沧齐找到了当年运送火炮零件的船工,上官燕在宫中寻找先帝中毒的脉案原本,阮微末接近陛下熟悉宫中地形,齐贺潭暗中联络不满陈氏的朝臣……大家都在赌。”
他顿了顿,看向弟弟,声音忽然软下来:“可是泓焱,兄长累了。”
萧泓焱鼻子一酸。从小到大,兄长永远是山,是盾,是天塌下来也会先替他顶住的人。他从未听过兄长说“累”。
“顾将军知道吗?”他红着眼问。
萧淮赋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别告诉他。他在北疆,每一步都是刀山火海,不能再分心。”
“可你这样——”萧泓焱哽咽,“兄长,你咳血了!你告诉我,太医到底怎么说?”
一旁侍立的青冥终于忍不住,低声道:“二公子,大人这半月,每日只睡两个时辰。咳血已有五日,高热反复,太医署的刘太医私下看过,说是积劳成疾,心脉受损,肝郁气滞……需静养,不可劳神,不可忧思。可大人他……”
“青冥。”萧淮赋制止他,转而对萧泓焱笑了笑,那笑容虚弱,却仍有几分昔日温润的影子,“真的没事。等这一切了结,我就辞官,带你去江南,和雍尘一起。你不是一直想去看看西湖吗?”
萧泓焱的眼泪掉下来,砸在萧淮赋冰凉的手背上。他握住兄长的手,那手瘦得骨节分明,冰凉得没有一丝活气。
“兄长,你听我说。”他跪下来,仰头看着萧淮赋,一字一句,“我带你走。现在就走,去北疆,我护着你。顾将军也在那儿,我们——”
“走不了。”萧淮赋轻声打断,另一只手抚上弟弟的头顶,像小时候那样,“陛下不会让我走的。我若走了,他会立刻对雍尘、对沈沧齐的妻女、对上官燕、对所有和我们有关的人下手。泓焱,听话。”
他顿了顿,眼中水光闪动:“若……若我有不测,萧家就剩你了。沈沧齐的妻女、上官燕、还有……雍尘,你能护多少,就护多少。不必报仇,活下去最重要。”
“你说什么胡话!”萧泓焱猛地站起,眼泪汹涌,“你会好的!等顾将军回来——”
“他回不来的。”萧淮赋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陛下不会让他回来的。泓焱,你明日一早就走,回北疆。告诉雍尘……”
他停住,胸口起伏,强压下又一阵咳嗽,才哑声说下去:“告诉他,好好活着。别报仇,别回头。就当……从未遇见过我。”
那一夜,兄弟二人对坐到天明。
萧泓焱看着兄长咳了四次血,看着他每次都将染血的帕子藏进袖中,看着他脸色越来越白,额上渗出虚汗,却还强撑着精神,将京中局势、各方势力、后续计划,一点点交代清楚。
“沈沧齐的账册副本,我已让人暗中抄送御史台、翰林院和几位尚存风骨的老臣。一点点放,不能急。”
“上官燕在宫中危险,但她手里有先帝最后半年的起居注,里头有蹊跷。齐遇舟的人在接应她,但需时机。”
“陈氏那边,陛下在逼他们动手。你回北疆后,要提醒雍尘,尤其小心铁矿方向……”
“兄长,别说了。”萧泓焱第三次打断他,将温水递到他唇边,“歇会儿。”
萧淮赋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摇头:“时间不多。泓焱,你记着,若京中生变,你与雍尘不要回来。北疆是你们的根基,握紧了,才有活路。”
窗外,雨声渐沥,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天要亮了。
萧淮赋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信,递给萧泓焱:“这个,亲手交给雍尘。别拆,别看。”
他又取出一枚骨笛——莹白如玉,寸许长,雕着古怪纹路,与顾雍尘那枚本是一对。
“若他问起我,”萧淮赋将骨笛放入弟弟掌心,指尖冰凉,“就说我很好。若他不信……就吹这个给他听。他听得懂。”
萧泓焱握紧信和骨笛,沉甸甸的,像握着兄长的命。他看着眼前这人苍白如纸的脸,看着那双曾经清亮如星、如今却蒙着灰霾的眼睛,忽然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一声闷响。
萧淮赋怔住,想扶他,却被他握住手。
“兄长,”萧泓焱抬头,眼中是血丝,也是决绝,“等我。我一定带顾将军回来。一定。”
萧淮赋笑了,那笑容很淡,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扶起弟弟,替他拍去膝上的灰尘,像小时候送他去学堂那样。
“路上小心。”
萧泓焱翻身上马,两名亲卫已候在门外。雨丝如雾,天色将明未明。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萧淮赋独立门内,青衣墨披,身形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融进身后昏暗的晨光里,可他却对他笑了笑,挥了挥手。
那一幕,深深刻进萧泓焱眼底,成为余生最痛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