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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故人等归 “生当同路 ...

  •   马蹄声再起,踏碎一地积水,向北而去。
      萧泓焱出京三十里,遇第一波“匪”。五名蒙面刀客自林中扑出,刀法狠辣,直取要害,亲卫拼死相护,一死一伤,萧泓焱左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他草草包扎,换马再行。
      过黄河,第二波截杀来了,是在渡船上。船至中流,艄公突然发难,水下冒出数名水鬼,血染黄河,另一名亲卫为护他坠河,生死不明。萧泓焱手刃艄公,夺船靠岸,孤身北上。
      入北疆境,第三波。这次是伪装成流民的弓箭手,箭矢涂毒,萧泓焱肩胛中箭,咬牙拔箭,剜去腐肉,以火灼伤口,痛得几欲昏厥。但他没停,用布条将伤手绑在缰绳上,继续赶路。
      半月的路程,他十日跑完。到潼关时,已是强弩之末,高烧不退,伤口溃烂流脓,整个人伏在马背上,全靠意志撑着。

      守关士兵见他血人一般,急忙通报。不多时,关门大开,玄甲身影疾步而出——是顾雍尘。
      “泓焱?!”顾雍尘脸色骤变,上前扶住他,“你怎么……”
      “将军……”萧泓焱想下马,却一头栽下,被顾雍尘接住。他颤着手从怀中掏出那封被血浸透大半的信,声音嘶哑,“我兄长……他不太好……”
      顾雍尘接过信,指尖冰凉。他朝左右厉喝:“传军医!快!”

      帅帐中,炭火噼啪。
      军医为萧泓焱处理伤口,剜去腐肉时,他痛得闷哼,却死死咬着布巾,一声不吭,顾雍尘站在一旁,手中攥着那封信,没有拆。
      待军医包扎完毕退下,帐中只剩两人,萧泓焱强撑着坐起。
      “顾将军,拆信吧。”他说。
      顾雍尘看着他,缓缓拆开火漆。信纸只有一张,字迹工整清隽,是萧淮赋的手书:
      「雍尘:见字如晤。京中诸事安好,勿念。陛下疑心未消,陈氏困兽犹斗,吾与沈、上官、齐等周旋其中,如履薄冰,然心志未改。北疆苦寒,旧伤当惜。若事不可为,勿以我为念。愿君安康,此生足矣。淮赋手书」
      寥寥数语,滴水不漏。可顾雍尘的手在抖。
      他太了解萧淮赋。那个人越是云淡风轻,越是险象环生。“如履薄冰”四字从他口中说出,意味着什么?“勿以我为念”又意味着什么?

      他抬眼,看向萧泓焱,声音平静得可怕:“泓焱,说实话。”
      萧泓焱跪下了。这个曾经在战场上断骨不吭一声的少年,此刻泪流满面。
      “顾将军,我兄长病了。咳血五日,高热反复,太医说心脉受损,需静养。可他不敢歇,每日只睡两个时辰,在查陈氏走私火炮的证据,在和陛下周旋,在护着所有人……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白得像纸,咳出的帕子上全是血……可我去时,他还伏在案上写这个,还对我笑,还说‘我没事’……”
      顾雍尘左肩的旧伤忽然传来剧痛,可不及心口万分之一。那痛如万蚁噬骨,刺穿四肢百骸,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他……还让你带什么话?”他听见自己问。
      “他说……”萧泓焱哽咽,“若你有不测,让你别报仇,好好活着,就当从未遇见他。”

      帐中死寂。只有炭火噼啪,帐外风声呜咽。
      良久,顾雍尘缓缓坐下,看着那封信,忽然笑了。他肩膀耸动,眼中干涩,没有泪,只有一片血红。
      “萧淮赋,”他低声说,每个字都浸着血,嚼碎了,混着痛咽下去,“你让我……怎么活?”
      萧泓焱从怀中取出那枚骨笛,递过去:“我兄长说,若你不信他安好,就吹这个。”
      顾雍尘接过骨笛,起身走到帐外。暮春的边关,夜风仍带寒意,卷着沙尘,扑在脸上。
      他将骨笛凑到唇边。
      笛声响了。不成调,只是几个简单的音节,短促,重复,在风里断断续续。

      萧泓焱听不懂,可顾雍尘懂——那是在军营时约定的暗号。那时萧淮赋说:“若将来有一天,你我被迫分离,又无法传信,就吹这个。意思是——”
      “平安。勿念。等归。”
      顾雍尘当时笑他文人酸气,却还是认真记下了调子。没想到,一语成谶。
      笛声停了。顾雍尘握着骨笛,望向京城方向。夜色如墨,千里之外,那人是否也正望着北方?

      永京城,小雨淅沥。萧淮赋坐在窗前,低声哼起那首《采莲曲》,哼到“莲子清如水”时,剧咳骤起,他弯腰,以帕掩口,咳得浑身颤抖。帕子移开时,又是一滩暗红。
      青冥悄无声息进来,默默端来汤药,又递上一封密信。
      是沈沧齐的笔迹:「南洋船工已秘密抵京,但途中遇袭,死一人,伤两人。伤者安置在安全处,但需尽快取证。另,他妻女所在的庄园,昨夜又有黑衣人试探,明华黎为护女儿,旧伤崩裂,高烧昏迷,急需药材。」

      萧淮赋看完,将信纸凑近烛火点燃。火光跳跃,映着他苍白的脸。
      “药材让福伯去备,走暗线。”他嗓音沙哑,“船工那边,加紧问话,录好口供,画押。清明之前,必须拿到铁证。”
      “大人,”青冥忍不住道,“您的身子……”
      “死不了。”萧淮赋打断他,顿了顿,语气软下来,“青冥,若我有不测,你跟着泓焱。他年轻气盛,需有人看着。”
      青冥跪下了,眼圈发红:“大人别说这话。您会好的,顾将军也会回来,一切都会好的。”
      萧淮赋笑了笑,没说话。他看向窗外,雨似乎大了些。
      “更衣吧。”他轻声说。
      烛火在夜风中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青冥仍跪着,没有起身。这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暗卫,此刻肩膀微微颤抖,声音哽咽:“大人,您答应过顾将军,要等他回来。”
      萧淮赋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半块玉佩,玉石在他指尖渐渐有了温度。他看向窗外,雨丝斜织,仿佛要将这天地缝成一张挣不脱的网。
      “我是答应过。”他低声说,声音几乎被雨声吞没,“可有些事,答应了,未必能做到。”
      “您若出事,顾将军会疯的。”青冥抬起头,眼中是血丝,“曾经在潼关时,有一次您为查案三日未归,顾将军差点掀了整个军营。若您……”

      他没有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两人都懂。

      “青冥,我最怕的,不是死。”萧淮赋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是雍尘为我死。是泓焱为我死。是你们所有人,因为我,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他顿了顿,指尖收紧,玉佩硌得掌心生疼。
      “陛下这局棋,看似要杀雍尘,实则要杀我。杀了我,雍尘必反,陛下就有理由清理墨麟军旧部,清除所有知情者。然后,他会用‘平叛’之功,堵住天下人的嘴,坐稳他的龙椅。”
      “那我们就……”
      “我们破不了局。”萧淮赋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除非,有人愿意做弃子。”
      青冥猛地抬头:“大人!”
      “我不是要送死。”萧淮赋看着他,眼中是看透一切的清明,“但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沈沧齐的妻女要救,上官燕要脱身,船工的口供要送到该送的人手里,陈氏的罪证要在合适的时机掀开……这些事,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挟着雨丝扑进来,打湿了他的脸。远处,皇宫方向,灯火在雨中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陛下在等我动。”萧淮赋轻声说,“等我忍不住,等我去救这个,护那个,等我露出破绽,然后……”
      他转过身,看着青冥:“所以,我不能动。至少,在雍尘那边有结果之前,我不能动。”
      “可您的身子……”青冥急切道。
      “还撑得住。”萧淮赋抬手,制止他继续说,“你去办几件事。”

      他走回案边,提笔,在纸上飞快写下几行字,折好,递给青冥。
      “这个,送去沈沧齐的藏身处。让他按上面写的做,一字不可改。”
      “是。”
      “第二,联系我们在宫里的暗线,告诉上官燕,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藏书阁。陛下暂时不会动她,但她若自己走出来,就是死路。”
      “是。”
      “第三,”萧淮赋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你亲自去一趟梨花坡,看看那孩子的坟。若有人动过,立刻来报。”
      青冥怔了怔:“大人怀疑……”
      “陛下不会放过任何能刺痛我的东西。”萧淮赋闭上眼,揉了揉眉心,“去吧。小心些,莫让人盯上。”
      青冥将纸条贴身收好,深深看了萧淮赋一眼,转身消失在雨夜中。

      门关上,屋内重归寂静。
      萧淮赋靠着椅背,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他伸手想拿案上的药碗,手却抖得厉害,药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瓷和药汁溅了一地。
      他看着地上的狼藉,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又咳起来,这次咳得撕心裂肺,眼前阵阵发黑,他死死抓着桌沿,指节泛白,直到那股腥甜涌上喉咙,他抓过帕子掩口,咳出的血染红了素白的绢。
      许久,咳声渐歇。他瘫在椅中,大口喘息,额上全是冷汗。

      窗外,雨更大了。
      雨声中,忽然传来叩门声。
      是福伯。
      萧淮赋强撑着坐直,理了理衣襟,拭去嘴角血迹:“进。”
      门开了,福伯端着一碗粥进来,看见地上的碎片和药汁,脸色一变:“大人!”
      “没事。”萧淮赋摆摆手,“不小心打翻了。粥放下吧,我待会儿喝。”
      福伯将粥放在案上,却没有走。他站在那儿,看着萧淮赋苍白的脸,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开口:“大人,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吧。”
      “您这样硬撑,不是办法。”福伯声音发颤,“老奴伺候萧家三十年了,看着您长大,看着老爷和夫人……大人,萧家就剩您和二公子了。您若有个好歹,二公子怎么办?顾将军怎么办?”
      萧淮赋看着这个从小看着他长大的老人,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心中一酸。
      “福伯,”他轻声说,“父亲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福伯一愣,随即眼圈红了:“记得。老爷说,萧家的儿郎,可以站着死,不能跪着生。要护该护的人,要做该做的事,哪怕……哪怕粉身碎骨。”
      “是啊。”萧淮赋笑了笑,眼中水光潋滟,“父亲一生耿直,最后落得那般下场,我常想,若他当年肯低头,肯妥协,是不是就不会死?萧家是不是就不会散?”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下来:“可后来我懂了,有些人,有些事,是低不了头的。低了,魂就没了。”
      福伯的眼泪掉下来:“可是大人,老爷若在天有灵,定不愿看您这样……”
      “父亲会的。”萧淮赋打断他,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他会明白,有些路,必须有人走。有些债,必须有人讨。”
      他端起那碗粥,粥还烫,白气袅袅,模糊了他的脸。
      “福伯,你去歇着吧。我没事。”
      福伯看着他,看了很久,终是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门再次关上。
      萧淮赋端着粥碗,却没有喝。他走到窗边,望着漆黑如墨的夜空,望着那永不停歇的雨。
      “雍尘,”他低声说,声音散在雨声里,“你要活着。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要活着。”
      “等我做完该做的事,就去陪你。”
      “生当同路,死亦同途。”

      雨越下越大,淹没了一切声响。

      而在千里之外的北疆,顾雍尘握着那枚骨笛,一夜未眠,眼泪无声地流。
      “淮赋,”顾雍尘低声说,将骨笛贴在胸口,那里空得发疼,“等我。”
      “等我杀光该杀的人,就去接你。”
      “天涯海角,生死不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故人等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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