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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双生双子(渊珩篇) 「与弟珩共 ...

  •   养心殿内烛火通明,却照不透一室孤寂。齐璟珩独坐御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枚陈旧的虎头铃。铃身是黄铜所铸,虎头狰狞,铃舌已失,摇不响了,只在他掌心躺着。
      殿内熏着龙涎香,烟气袅袅,模糊了墙上那幅《海棠春睡图》的轮廓。画上海棠开得正好,花瓣层层叠叠,像一场永不停歇的春雪。作画之人提了款,字迹清雅隽永:
      「与弟珩共赏海棠,醉后戏作。」
      「文德十年春,渊。」
      齐璟珩的目光落在那个“渊”字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虎头铃的边缘,边缘已磨得光滑,是经年累月抚摸的痕迹。
      窗外雨声淅沥,打在砖瓦上,滴滴答答,数着逝去的光阴。
      “皇兄,”他忽然开口,“今日是你的忌日。四年了。”
      烛火跳动,在他眼中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闭上眼,那些被刻意掩埋的过往,便如这夜雨般,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文德初年,春,承乾宫庭院。
      海棠开得正好。十四岁的齐璟珩在院子里练剑,木剑在他手中虎虎生风,每一招都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狠绝。他瞄准院中那棵老槐树,一剑刺出,木剑深深扎进树干。
      “好!”廊下传来喝彩。
      齐璟珩回头,见齐璟渊从廊下跑来,月白小衫,墨发如瀑,跑起来时铃铛叮当作响——正是他腰间那枚虎头铃。

      “皇兄。”齐璟珩收了剑,脸上露出笑容,与方才练剑时的狠厉判若两人。
      齐璟渊跑到他面前,掏出手帕替他擦额角的汗:“阿珩的剑法又精进了。只是……”他顿了顿,看着弟弟的眼睛,“剑是护人之器,非杀人之兵。你出手太狠了,那树又没惹你。”
      齐璟珩撇嘴:“不狠,怎么保护皇兄?父皇说了,我是你的盾,要护你周全。”
      齐璟渊笑了,眉眼弯弯,像月牙。他伸手摸摸弟弟的头:“我不要你做我的盾。我要你做我的弟弟,一辈子。”
      “本来就是一辈子。”齐璟珩理所当然地说,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一块麦芽糖,塞进哥哥手里,“御膳房新做的,我尝了,甜。给皇兄留的。”
      齐璟渊接过,掰成两半,递回一半:“一起吃。”

      两个孩子并肩坐在廊下,分食一块糖。春风吹过,海棠花瓣落了满身,齐璟渊伸手接住一片,放在掌心,忽然轻声说:“阿珩,等我们长大了,还像现在这样,好不好?”
      “当然好。”齐璟珩毫不犹豫,“等皇兄做了皇帝,我就做你的大将军,替你守边疆,杀敌人。谁要是敢对皇兄不敬,我就砍了他的头。”
      他说得杀气腾腾,齐璟渊却笑得更温柔了。他抬手,摘去弟弟发间的一片花瓣。
      “我不要你杀人。”他说,“我要你平安。”

      文德十年,冬,御书房。
      深夜,烛火摇曳。二十六岁的齐璟渊跪在御案前,面色苍白如纸。
      “父皇……”他声音发颤,“您真要……立儿臣为储?”
      齐穆靠在龙椅上:“是。诏书朕已拟好,藏在暗格。对外,朕会宣称立珩儿为储。你要做的,是学会藏。藏你的才华,藏你的仁心,藏到没人能威胁你。”
      “可阿珩他……”齐璟渊眼中涌出泪,“他一直以为,储君之位是他的。父皇,这对阿珩不公。”
      “这世上本就不公。”齐穆缓缓道,声音疲惫,“渊儿,你仁厚,宽和,有容人之量,这是为君者的大德。珩儿……他太像朕了。狠,绝,不留余地。这样的帝王,能开疆拓土,也能让江山血流成河。朕要的,是仁君,是你。”
      齐璟渊闭上眼,泪水滑落:“可若阿珩若知道真相……”
      “他不会知道。”齐穆打断他,“至少,在你坐稳这个位置之前,不能知道。渊儿,这是你的责任,也是你的债。”
      齐璟渊伏地,额头触地,哽咽道:“儿臣……做不到。阿珩视我为至亲,我怎能……”
      “你必须做。”齐穆起身,走到他面前,扶起他,看着儿子泪流满面的脸,道,“记住,若有一天珩儿知道真相,恨你,怨你,甚至要杀你——你要让他杀。这是你欠他的,也是这江山欠他的。”

      那一夜,齐璟渊跪在御书房外,跪到天明。雪落了一身,他浑然不觉,只是望着承乾宫方向——那里,他的弟弟齐璟珩,还在睡梦中,或许正做着成为储君、与兄长共治江山的美梦。
      而他,即将亲手打碎这个梦。

      文德十五年,冬,围场。
      冬猎,百官随行。二十九岁的齐璟珩一袭玄色骑装,策马挽弓,一箭射穿猛虎咽喉,猛虎轰然倒地,百官山呼:“太子英勇!”
      齐璟珩勒马回头,在人群中寻找哥哥的身影,他看见齐璟渊站在不远处,一身月白猎装,正垂眸与身边官员说着什么,并未看他。
      那一瞬,齐璟珩心中莫名一刺。

      晚宴,篝火熊熊。齐璟珩喝了不少酒,拎着酒壶走到哥哥身边,揽住他的肩:“皇兄,今日我射虎,你可看见了?”
      齐璟渊抬眼看他,眼中映着火光,温柔依旧:“看见了。阿珩英勇。”
      “等我登基,”齐璟珩凑近,酒气拂在哥哥耳畔,“封你做摄政王。咱们兄弟一起,把这江山治理得铁桶一般。你说好不好?”
      齐璟渊看着他,看了很久。火光在他眼中跳跃,像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又很快熄灭。
      “好。”他轻声说,端起酒杯,“愿我与阿珩,永不相负。”
      “永不相负!”齐璟珩大笑,仰头饮尽。

      酒酣耳热时,齐璟渊忽然问:“阿珩,若有一天……我做错了事,你会原谅我吗?”
      齐璟珩醉眼朦胧地看他:“皇兄怎么会做错事?就算错了,也是对的。”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皇兄。”齐璟珩凑得更近,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声音低哑,“是我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
      他说得认真,齐璟渊却别开了脸。烛光中,齐璟珩看见哥哥眼角有水光一闪而过。
      “皇兄?”
      “没事。”齐璟渊起身,拍了拍他的肩,“你醉了,早些歇息。”
      他转身离去,背影在火光中单薄而决绝。齐璟珩看着那个背影,心中那点不安越来越浓。

      他不知,那一夜,齐璟渊在他帐外站了整夜。天亮时,雪落满肩。
      “对不起,阿珩。”

      文德十八年,冬,承乾宫。
      齐璟珩冲进承乾宫时,手中攥着那卷真正的立储诏书。诏书是从父皇书房暗格偷出来的,上面是齐璟渊的名字,玉玺鲜红刺目。
      “这是什么?!”他将诏书摔在齐璟渊面前。
      齐璟渊正坐在案前看书,闻声抬头,看见诏书,眼中闪过一瞬的惊慌,随即便化为平静。
      “你看见了。”他说,合上书,站起身。
      “我哪里不如你?!”齐璟珩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我文韬武略,我杀伐果断,我才是最适合的储君!父皇为什么选你?你又为什么瞒我?!”
      齐璟渊任他抓着,不挣扎,不辩解。
      “因为你不适合做仁君。”他轻声说,每个字都像刀子割在齐璟珩心上,“阿珩,你心里有恨。对父皇的恨,对朝臣的恨,对这世间一切的恨。这样的帝王,能开疆拓土,也能让江山血流成河。”
      “父皇要的,是仁君。是我。”

      “那你呢?!”齐璟珩猛地将他推倒在案上,笔墨纸砚哗啦洒了一地,“你就适合?你这个连只兔子都不敢杀的废物!你配坐这个位置吗?!”
      齐璟渊躺在散乱的文书上,看着弟弟,忽然笑了。
      “是啊,我是废物。”他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所以父皇才选我,因为废物……好控制。”
      他抬手,轻轻抚上弟弟的脸颊,指尖冰凉。
      “阿珩,恨我吧。”他说,眼中水光潋滟,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恨我抢了你的位置,恨我骗了你这么多年。然后,用你的方式,拿回本该属于你的东西。”
      齐璟珩浑身颤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你以为我不敢?”他咬牙,抽出腰间佩剑,剑尖抵在齐璟渊心口。
      “你不敢。”齐璟渊依然在笑,眼泪终于滑下来,混进散落的墨迹里。

      “……”
      “阿珩。”

      剑“哐当”落地。
      齐璟珩踉跄后退,撞在门框上,看着躺在地上的哥哥,看着那张与自己有七分相似、却永远温润如水的脸,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他转身,夺门而出,消失在漫天风雪中。
      他没有看见,在他转身后,齐璟渊缓缓坐起,捡起地上那卷诏书,紧紧抱在怀中。
      泪水大颗大颗砸在诏书上,晕开了墨迹。

      文德廿九年,冬。
      雪下了一整日,入夜时,天地皆白。皇宫内外,杀声震天。
      齐璟珩筹谋九年,今夜逼宫。他率三千死士攻入皇城,一路血洗,直逼承乾宫。父皇已“暴毙”,诏书在他手中——是伪造的,传位于他。只要杀了齐璟渊,这江山,就是他的了。
      承乾宫外,御林卫死守。齐璟珩杀红了眼,长剑染血,一步杀一人,踏着尸山血海,冲进承乾宫正殿。

      殿内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
      “齐璟渊!”他厉喝,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回荡。
      无人应答。

      他提剑,一间间搜过去。书房,寝殿,偏厅……都没有。最后,他推开后殿的门。
      那里是暖阁,临窗设了茶案,案上茶烟袅袅,两杯茶,相对而放。齐璟渊背对着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纷扬的大雪,身上只着月白常服,未束发,墨发披散,背影单薄如纸。
      “你来了。”他未回头,声音平静。
      齐璟珩握紧剑,一步步走近。
      “你在等我?”他在茶案前停下,与齐璟渊隔案相对。
      齐璟渊转身,看着他。烛光下,他脸色苍白,眼中却是一片平静,像早已预料到这一刻。

      “是,我在等你。”他说,在茶案一侧坐下,执壶,斟茶,将一杯推到他面前,“坐。你我兄弟,好久没有对饮了。”
      齐璟珩看着那杯茶,茶色清亮,映着烛火,也映着他满是血污的脸。他忽然觉得可笑——这是诀别茶?是断头茶?
      “齐璟渊,”他咬牙,每一个字都浸着恨,“到了此刻,你还装什么兄友弟恭?”
      “不是装。”齐璟渊抬眼看他,眼中是齐璟珩看不懂的深情与绝望,“是真心想与你,再饮一杯茶。”
      他端起自己那杯,轻抿一口,放下:“阿珩,杀了我,然后坐上那个位置,但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做个好皇帝。”齐璟渊看着他,眼中水光潋滟,“别像父皇,也别像我。做个能让百姓安居乐业的皇帝。少造杀孽,多存仁心。这江山太重了,你得挑稳了。”

      齐璟珩的心像被狠狠攥住,他想起小时候,哥哥替他擦汗时的温柔;想起围场那夜,哥哥说“愿我与阿珩,永不相负”;想起无数个日夜,哥哥看他时的眼睛。

      “为什么……”他的剑在手中颤抖,“为什么不争?为什么不逃?为什么不恨我?”
      “因为你是我的弟弟。”他说,“仅此而已。我愿意把江山让给你,愿意死在你手里。”
      他起身,走到齐璟珩面前,握住他持剑的手。
      “阿珩,皇兄……从未后悔与你兄弟一场。”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震天喊杀声,箭矢破空之声骤起。

      “保护殿下!”是齐璟珩麾下死士的嘶吼。

      紧接着,箭雨如蝗,从窗外、门外射入。是忠于齐璟渊的御林卫残部,发起了最后的反扑。

      “殿下小心!”一名死士扑上来,将齐璟珩撞开。
      箭矢擦着他的脸颊飞过,钉入身后梁柱。而齐璟渊——
      齐璟珩瞪大眼睛,看着哥哥站在原地,不闪不避,三支羽箭,一支贯胸,一支穿腹,一支钉入肩胛,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常服。
      “皇兄——!”齐璟珩嘶吼,想冲过去,却被死士死死按住。
      齐璟渊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箭簇,又抬头看向弟弟,嘴角勾起一丝笑,那笑容释然,又凄楚。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鲜血却从口中涌出。
      随后,他缓缓倒下,如同一片凋零的海棠,落在满地血泊中。

      “不——!!!”
      齐璟珩挣脱死士,扑过去,将哥哥抱进怀里,血是温热的,生命却在飞速流逝。齐璟渊看着他,眼中光芒渐散,却仍努力抬手,想碰他的脸,手抬到一半,无力垂下。
      “皇兄……皇兄!”齐璟珩颤抖着手,去捂他胸前的伤口,可血怎么也止不住,从他指缝涌出,温热粘腻。
      “齐璟渊!!”
      齐璟渊看着他,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用尽力气,吐出几个气音:“阿珩……别……恨……”
      他的手终于彻底垂下,眼睛缓缓闭上,可嘴角却仍带着那抹笑。

      齐璟珩抱着逐渐冰冷的尸体,跪在满地血泊中,仰天长啸。那一声嘶吼,穿透风雪,回荡在死寂的承乾宫。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血迹,覆盖了尸首,覆盖了这人间地狱,但却永远覆盖不了他怀中,那具渐渐僵冷的身体,和心里,那个永世无法填补的空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双生双子(渊珩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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