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10 似乎被 ...
-
似乎被伞沿泄下的光惊扰,莫蓝天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雨水顺着睫毛滑落,模糊的视线艰难地聚焦。
笔直的黑色裤腿和一尘不染的鞋面映入眼帘,与周围肮脏的环境格格不入。
视线缓缓上移,掠过平整的衣角,掠过握着伞柄的骨节分明的手。
最终,他对上了一双眼睛。
浅浅的,在昏暗雨夜和伞下的阴影里,却很清晰。
宋醉言。
莫蓝天的瞳孔地震,像是被那目光烫到。
他原本空洞死寂的眼里,炸开一片慌乱和难堪。
用还能动的那只手徒劳地想要遮住自己湿透的脸,或者挡住对方的目光。
手臂抬起,却因为脱力和寒冷而颤抖得厉害,反而更显狼狈。
“…别看。”
气若游丝,混在哗啦的雨声里,几乎听不见。
可是有什么用呢。
那只抬起的手,终究还是无力地垂落下去,重重跌回冰冷的积水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偏过头,将脸埋进臂弯那自欺欺人的阴影里。
雨势似乎小了些,但水滴从伞沿滑落的声音依旧清晰。
宋醉言站在原地,撑着伞,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那个颤抖的身影。
忽然他向前走了一步,伞面稳稳地向前倾斜,将把雨水隔绝在外。
伞下的空间很安静,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
屈膝,蹲了下来。
昂贵的裤料浸入了地面的污水,但他却毫不在意。
那只温热干燥的手,轻轻握住了莫蓝天冰冷僵硬的手腕。
触碰的瞬间,莫蓝天的身体剧烈地颤栗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想缩回,却被那只手稳稳地握住,力道不重。
宋醉言没有说话,只是用另一只空着的手,从口袋里拿出一方深色的手帕。
然后放下了他的手腕,用指尖拂开莫蓝天额前湿透凌乱的黑发。
莫蓝天想躲,却被宋醉言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了肩膀。
“不要动。”
这是今晚对方说的第一句话。
手帕带着干净的皂角,轻轻落在莫蓝天的脸颊上,擦去眼角和耳尖的湿痕,露出那颗不怎么鲜艳的红痣。
擦完脸,宋醉言停顿了一下。
目光落在莫蓝天微微红肿的嘴角,和那只以不自然角度弯曲的手腕上。
眸色又沉了一分。
但他什么也没问。
“能站起来吗?”
声音在雨伞隔绝出的静谧里响起。
莫蓝天依旧闭着眼,嘴唇抿得泛白。
宋醉言似乎预料到了这个反应。
他松开了手,在莫蓝天因为那温暖的撤离而心头一空时,宋醉言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深色外套。
像一片温暖的云,盖在了莫蓝天的身上。
接着他伸出手臂,穿过莫蓝天的腋下和膝弯,将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
莫蓝天的眼睛猛地睁开,瞬间的失重让他呼吸一滞,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那件过于肥大的外套。
宋醉言抱得很稳。
他还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伞面更加倾斜,自己的半个肩膀则暴露在残留的雨中。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怀中的人。
莫蓝天也正仰着头看他,湿漉漉的眼睛里还有未褪的惊恐和一片空白的茫然。
宋醉言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目光很深。
移开目光,抱着他,转身,朝着巷口透出光的方向走去。
莫蓝天蜷缩在那件陌生又安心的外套里,脸颊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感受到对方有力的心跳。
“去哪。”
宋醉言的脚步没有停顿,依旧稳稳地向前走着,
“我家。”
莫蓝天呼吸一滞。
他挣扎起来,
“不…不用。”
他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手指用力攥紧了外套的边缘,身体在宋醉言怀里不安分地乱动,
“放我下来……我回……”
“你回不去。”
宋醉言打断他,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你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人待着。”
他的语气很淡,
“你需要热水,干净的衣服,处理伤口。以及,”
他顿了顿,终于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莫蓝天带着惊惶的脸上,
“一个安全的地方,让你能缓过来。”
挣扎的力道,一点点松懈下来。
宋醉言说的都是真的。
他这副样子,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他把脸埋进那件带着体温外套里,有些自暴自弃地闭上了眼睛。
车驶离霓虹闪烁的主道,拐进一片被高大梧桐隔开的高档小区。
莫蓝天蜷缩在柔软的真皮座椅角落,目光空洞地盯着窗外那些与他生活毫无交集的景象。
宋醉言坐在另一侧,同样沉默。
他只在刚上车时对司机报了一个简短地址,之后便再未开口。
车子驶入一栋现代风格住宅的车库。
司机迅速下车,想要过来开门。
“不用。”
宋醉言自己推门下车,绕到莫蓝天这一侧,拉开车门。
他没有立刻伸手,只是站在门边,微微倾身,看向里面。
莫蓝天有些迷惘地抬起眼,撞上宋醉言平静的目光。
“我自己可以。”
莫蓝天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撑着座椅,试图挪动。
身体却因为僵硬而笨拙不堪,膝盖磕在了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宋醉言眉头蹙了一下,不再犹豫。
伸出手,一手稳稳扶住莫蓝天的胳膊,另一只手虚虚护在他后腰,将他从车里带了出来,站定。
“谢谢。”
莫蓝天悄悄抽出胳膊。
车库有直接通往室内的门。
宋醉言输入密码,门锁发出轻微的电子音,应声而开。
淡淡木质香气的空气扑面而来。
莫蓝天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干净,空旷,安静,像某个高级杂志里的场景,没有多余的杂物,只剩下了完美。
而他,莫蓝天。
浑身湿透,沾着巷子里的泥泞和污水,头发凌乱,脸色惨白。
像个被错误投放进来的异类,与这里格格不入。
他脚下的一小滩水渍,正在洁净的地板上缓缓洇开。
他僵了僵,只想把自己缩到最小,或者干脆蒸发掉算了。
这时一位气质干练的中年女士从客厅一侧匆匆走来,手里抱着柔软的毛巾和一套折叠整齐的衣物。
她看到莫蓝天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但迅速恢复了专业的从容。
“少爷。”
她微微颔首,声音温和,
“热水已经放好了,姜茶在厨房温着。换洗衣物在这里,是按您吩咐准备的尺寸。”
她将衣物和毛巾放在一旁玄关的矮凳上。
“谢谢吴妈。”
宋醉言点点头,然后带着仿佛已经石化的莫蓝天,来到一间宽敞洁净的客用浴室。
“你需要清洗伤口。”
他说着打开柜子,取出干净的防水巾。
“手腕和嘴角的伤,不能沾水。”
“好的。”
莫蓝天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伸出手,指尖还因为寒冷和紧张微微颤抖,想去接宋醉言手里的东西。
但对方却向后移开了半寸。
莫蓝天的手僵在半空,有些茫然地抬起眼,看向宋醉言。
“你的右手腕关节有挫伤,大概率轻微错位,自己处理不了。”
“没关系的…我自己来就好。”
“只是清理和包扎。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我可以让吴妈来。”
莫蓝天闻言眼皮一跳。
让一个陌生的阿姨来,似乎更尴尬。
看似给出了选择,但潜台词却是:你必须接受我的帮助。
宋醉言静静地看着他,等待。
灯光下,那双眸子像浸在冰水里的琉璃,清澈,冷静还有了然。
理智告诉他,宋醉言是对的。
他的手腕只要一动就钻心地疼,根本使不上力,更别提自己完成清洗和包扎了。
他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宋醉言没再多言,他走上前,动作利落地收拾。
当温热的水流从花洒中倾泻而下,氤氲迅速弥漫开时,莫蓝天几乎要窒息了。
他紧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被水汽打湿,黏在一起,身体因为极度的紧张和羞耻而绷得死紧。
宋醉言挽起自己的衬衫袖子至小臂,拿起沐浴海绵,蘸取了温和的沐浴露。
动作很轻地从莫蓝天的脖颈肩膀开始,避开敷料包裹的手腕,以及那些明显的淤青和擦伤,快速清洗掉泥污和血渍。
他的指尖没有接触莫蓝天的皮肤,隔着海绵,只有水流的触感。目光也始终落在需要清洗的部位,神情专注。
可即便如此,对于莫蓝天而言,每一秒都是漫长的煎熬。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他的身体,也冲刷着他摇摇欲坠的尊严。
他咬住下唇,才勉强压制住颤抖。
宋醉言察觉到了他身体的紧绷,
“很快就好。”
他低声说。
清洗结束。
宋醉言关掉水,用一条宽大柔软的浴巾将人整个裹住,仔细擦干。
拿起那套干净的睡衣,帮助因为右手不便而动作笨拙的莫蓝天穿上。
直到最后一颗纽扣扣好,宋醉言才退开一步,重新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看了一眼莫蓝天湿漉漉的头顶,
“去床上躺着。”
“李医生应该快到了。”
果然,没过一会儿便听到了敲门声。
一位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已经等在那里,旁边放着一个打开的专业医疗箱。
“这是李医生。”
宋醉言做着简单的介绍。
李医生对莫蓝天点了点头,目光温和,
“来,坐下,我看看你的手。”
他似乎对眼前这个陌生少年身上的伤没有任何多余的好奇。
莫蓝天僵坐在床边。
李医生手法轻柔,拆开绷带,仔细观察他红肿的手腕,轻轻按压几个点位,询问疼痛的感觉。
莫蓝天下意识地咬着下唇,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强忍着没发出声音。
“忍一忍,马上就好。”
李医生声音温和,带着安抚。
临时固定好之后,李医生才抬头,神色比刚才严肃了一些。
他看向宋醉言,又看了看垂着眼的莫蓝天,斟酌着开口,
“腕部桡骨远端疑似骨折,刚才的复位只是初步处理,必须尽快去医院拍片子确认一下,可能需要更专业的骨科医生做评估。”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
“而且即使后续治疗顺利,这种损伤也可能留下后遗症。关节活动度可能会受限,阴雨天或劳累后容易出现疼痛无力。有一些精细动作,尤其是需要手腕高度灵活和稳定发力的动作…”
李医生的目光落在莫蓝天那双即使此刻受伤,却也依旧能看出修长骨节的手上,语气里充满惋惜,
“…比如弹钢琴,对腕部的灵活性,力量和稳定性要求极高。以目前的情况看,即使康复到最好状态,想要恢复到受伤前的演奏水平,可能性微乎其微。”
这么说,他可能弹不了琴了吗。
胸腔里堵着什么,压得莫蓝天喘不过气。
宋醉言站在一旁,李医生开始说话起,他就没有出声。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莫蓝天微微颤抖的眼睫上。
“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打破了房间内令人窒息的沉默。
“麻烦您了,李医生。后续的检查和治疗安排,我会处理。”
李医生点了点头,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留下一些口服的止痛和消炎药,便提着药箱离开了。
房间门被轻轻带上。
客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暖黄的灯光,柔软的大床,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药水气味。
宋醉言走到床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他面前,沉默地看了他片刻。
“莫蓝天。”
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床上的人眼睫颤动了一下,没有回应。
“好好休息,”
他顿了顿,像是思考了一下措辞,
“其他的,等天亮了再说。”
天亮吗。
天还会亮吗。
莫蓝天不知道,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宋醉言看着他点头,这才站起身。
他走到门口,关了顶灯,只留下角落里一盏光线柔和的夜灯。
“我就在隔壁。”
他说,声音在昏暗的光线里传来,
“有事叫我。”
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