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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周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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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的雨是傍晚开始下的。
莫蓝天正在擦拭最后一台咖啡机,店长接了个电话,脸色忽然变得有些怪。
“小莫,”
店长放下电话,语气犹豫,
“医院那边……让你尽快过去一趟。说你妈妈的情况…有点变化。”
“哐当——”
盘子从莫蓝天手里滑落,砸在水槽边缘,声音刺耳。
他猛地抬头,脸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什么…变化?”
声音干涩得厉害。
“没说清楚,就让你赶紧去。”
莫蓝天甚至来不及解下围裙,只胡乱抓过自己的书包,对店长仓促地点了下头,便冲进了门外渐密的雨幕里。
他没拿伞。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脖颈流进衣领。
他跑得很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肋下的旧伤在急促的动作中开始抗议,传来阵阵钝痛,但他全然不顾。
公交车站,等待的时间像被无限拉长。
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
他终于挤上公交车,车厢里混杂着湿漉漉的雨气和人群的体温,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紧紧抓着扶手,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眼睛死死盯着窗外。
不能有事。
妈妈,你不能有事的。
这是他脑海里唯一的念头。
冲进医院大厅时,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前,狼狈不堪。
熟悉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却比任何一次都更让他心悸。
年院长不在。
接待他的是妈妈的主治医生张主任,一位神色总是很温和的中年女医生。
但此刻,她脸上带着一种莫蓝天从未见过的凝重。
“来,小莫,你先坐下。”
张主任示意他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
莫蓝天没坐。
他站在那里,湿透的衣服往下淌着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滩深色痕迹。
他直直地看着医生,声音发颤,
“张医生,我妈妈她。”
“你妈妈安婷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
张主任推了推眼镜,将一份脑部CT影像图转向他。
黑白图像上,一片区域的阴影显得格外触目。
“她长期的精神症状和情绪波动,不只是心理层面的问题。我们最新的检查发现,她大脑深处有一个增生的血管瘤。”
莫蓝天听不懂那些医学术语,但“血管瘤”三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他心里。
“这个血管瘤位置非常不好,压迫到了关键区域。它就像一颗不定时炸弹,持续影响她的神经功能。而且,根据它目前的增长趋势……”
张主任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如果不进行干预,它随时可能破裂,或者因为持续压迫导致不可逆的脑损伤。”
“……会怎么样?”
张主任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和微微发抖的身体,语气放得缓,但内容却更加残酷,
“最坏的情况,是脑出血,或者……脑死亡。”
脑死亡。
三个字,砸得莫蓝天眼前一黑。
“那该怎么办呢?”
他死死咬着牙,才没让声音崩溃。
“手术。”
张主任清晰地说,
“需要尽快进行开颅手术,摘除那个血管瘤。阻止最坏情况发生的方法。”
“手术风险大吗?成功率高吗?”
“任何开颅手术都有风险,尤其是这个位置。”
张主任没打算隐瞒,
“手术本身难度很高,对主刀医生的要求极高。术后也可能会出现各种并发症。成功率……我们不能给你一个确切的数字,只能说,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不做,等待她的很可能就是进行性恶化。”
不做手术,他的妈妈会在某一次发病或血管瘤的压迫中,慢慢走向脑死亡,或者更痛苦的结局。
做手术,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也可能直接倒在手术台上。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
“手术……需要多少钱?”
莫蓝天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张主任沉默了片刻,报出了一个数字。
天文数字。
而且,张主任补充道,
“这还只是预估的手术费和前期治疗费。术后的康复、护理、可能出现的并发症治疗……都是长期且巨大的开销……”
后面的话,莫蓝天已经听不清了。
窗外的雨声,医生的说话声,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站在那里,浑身湿冷,水珠从发梢滴落,划过他僵硬的脸颊。
原来,绝望是有形状的。
“小莫?”
张主任担忧地看着他,
“你还好吗?这件事,你需要和家人商量……”
家人。
他只有妈妈了。
而安婷躺在病房里,连他是谁都时常认不清。
“我……知道了。”
莫蓝天听到自己用一种异常平静的声音说,
“谢谢您,张医生。”
他转身,脚步虚浮地走出了医生办公室。
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消毒水的气味让他阵阵反胃。
他没有去看妈妈。
他不敢。
他怕自己看到那张茫然的脸,会控制不住。
他独自一人,走出了医院大楼。
雨还在下,比来时更大了。
冰冷的雨水兜头浇下,瞬间将他再次淋透。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冷,只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去哪。
还能去哪……
不行。他不能这样。
莫蓝天抬起手抹了一下脸,重振旗鼓。
手术,是一定要做的。
他必须想办法早点筹到钱。
雨夜的老城区,路灯昏暗,行人稀少。
他抄了近路,拐进一条回家的必经小巷。
水顺着墙皮和屋檐哗啦啦地淌下,在坑洼的地面积成浑浊的水流。
巷子深处更暗,只有远处路口便利店的一点光透过来。
莫蓝天低着头,加快脚步。
脑子里疯狂盘算着各种渺茫的可能,以至于当几个黑影从前方堆杂物的拐角晃出来,堵住去路时,他差点一头撞上去。
他猛地刹住脚步,抬起头。
雨水模糊了视线,但他还是认出了为首那张脸——陈放。
他嘴里叼着烟,没点,只是斜睨着他,另外两个人一左一右,彻底封死了狭窄的巷道。
他想后退,身后却传来脚步声,又两个人堵住了退路。
他被围在了中间,前后都是人,两侧是高墙。
雨水冰冷地浇在每个人身上,气氛却比雨水更冷。
“可让我给堵上了,大学霸。”
陈放拿下嘴里的烟,在指尖捻着,雨水很快把它打湿,
“听说演出很风光啊。”
声音不大,却穿透雨幕,
“跟宋醉言并肩站台上,感觉是不是特好。是不是觉得,自己跟我们这些人不一样了。”
莫蓝天的呼吸微微急促,他没有回话,只是低着头,想从旁边绕过去。
旁边的人立刻挡住。
“急什么。”
陈放上前一步,挡住了面前所有的去路,
“宋少爷的知音,未来的钢琴家,就这么不想跟我们这种人多说一句话。”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讽刺和压抑的嫉恨。
研学演出的视频和照片私下里传开了,尽管宋醉言那边似乎没说什么,但那种无形的光芒和关注,像针一样扎着陈放的眼睛。
凭什么。
一个病秧子,一个穷鬼,凭什么能站在宋醉言身边,接受那些他永远得不到的瞩目。
既然这样,那就让他去死好了。
陈放恶毒地想着。
“让开。”
莫蓝天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带着雨水的湿气。
他不想纠缠,他脑子里全是医院里那个天文数字和妈妈的脸,他必须回去想办法。
“让开?”
陈放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莫蓝天的书包带子,用力一扯。
书包被扯得从莫蓝天肩上滑落,掉进浑浊的积水里。
一枚褪色的发夹,还有那张被仔细保存,此刻却已字迹模糊的音乐厅票根。
“呵,”
陈放看着票根上依稀可辨的“宋醉言”和演出信息,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还当宝贝藏着呢。”
他拿起那张湿透的票根,在莫蓝天眼前晃了晃,然后,当着莫蓝天的面,用两根手指,一点点地,将它撕碎了。
雨水很快把碎片打湿,黏在陈放的手指上,更像一种肮脏的羞辱。
陈放松开手,任由湿烂的碎片从指间飘落,混入泥水。
“演出很了不起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狠毒,
“你以为弹个琴,就能洗干净你骨子里的穷酸和病气?”
他忽然伸出手,狠狠地攥住了莫蓝天的右手腕。
莫蓝天的身体猛地一僵,意识到他想做什么,瞳孔骤然收缩。
“不……”
但已经晚了。
陈放脸上带着扭曲的快意,手腕猛地向反方向一拧,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响。
莫蓝天痛的叫不出来。
他整个人因为剧痛而蜷缩起来,左手死死握住受伤的右腕,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往前一步,几乎贴着莫蓝天的脸,气息喷在他冰冷湿透的皮肤上,
“现在,我看你还怎么弹琴,怎么考的比我好,哈哈哈……”
他笑的很癫狂,又盯着莫蓝天惨白如死的脸,欣赏着对方眼中最后一点光亮熄灭的过程,
“对了,你那个疯子妈好像还在医院躺着呢,听说还要花不少钱,”
“不如你跪下来,像条狗一样求我,你看我会不会施舍你一点?”
“或者,你去求宋醉言啊?他不是看重你吗?不是跟你默契吗?你去啊,看他会不会为了你这个累赘,掏出几百万来填你家那个无底洞!”
莫蓝天握着手腕,面无表情,因为他的心早已鲜血淋漓。
陈放看着他那副丢了魂儿的模样,心里那点扭曲的满足感达到了顶峰。
他的手再次猛地伸过来,抵住莫蓝天湿透的肩膀,用力将他推到墙上。
后背撞上冰冷湿滑的砖石,肋下旧伤传来尖锐的刺痛,他闷哼一声。
“我警告你,”
陈放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雨夜的寒意,
“别再用你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去恶心人。不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莫蓝天微微起伏的胸口,
“不然,我不介意折断你的另一个手腕,然后和你那疯子妈,一起在医院做个伴。反正你们这种垃圾,活着也是浪费空气。”
莫蓝天浑身一颤,抵在墙上的脊背慢慢放松,最后一点支撑的力量消失了。
他顺着湿滑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跌坐在肮脏的积水里。
“真他妈没劲。”
陈放像一具死尸一样毫无反应,又踢了踢,
“我们走。”
他带着人,绕过仿佛已经变成一尊湿透石像的莫蓝天,脚步声在雨巷里渐行渐远。
巷子里,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
莫蓝天望着那片没有一丝光亮的黑暗天空,雨水不断落进他睁大的瞳孔里。
他轻轻扯动了一下嘴角,
“天,”
“原来是黑色的啊。”
话毕,他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巷口,传来平稳的脚步声。
一把黑色的伞面,缓缓移入巷口微弱的光晕下,遮住了倾泻的雨水。
脚步声停在了他面前。
伞沿微微抬起。
宋醉言垂眸,看着地上被世界遗弃的人,看着他身下苍白失色的脸。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往日平静如水的眸子里,光影慢慢沉了下去。
如同此刻被暴雨笼罩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