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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6 周五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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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傍晚，宋醉言在学校车棚等到莫蓝天下课。
少年背着书包从教学楼走出来，看见他时脚步顿了一下，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但他没有绕开，而是径直走到了宋醉言面前。
“有事吗。”
莫蓝天问，视线落在宋醉言的自行车把手上。
“给你。”
宋醉言从车筐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竹编小篮，递过去。
篮子里装满了深紫红色的杨梅，每一颗都饱满圆润，表面还有新鲜的水珠，像刚从清晨的枝头摘下。
最上面还盖着几片翠绿的叶子。
莫蓝天愣住了，
“……这是？”
“前天，你说想要杨梅。”
宋醉言说得平静，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让家里司机去郊区果园摘的。早上刚送来，很新鲜。”
莫蓝天的耳根一下子红了。
他想起生日那晚，自己鬼使神差说出的那个愿望。
没想到宋醉言真的记住了。
“太多了。”
他小声说，
“吃不完的。”
“没关系，慢慢吃。”
宋醉言把篮子往他手里又递了递，“放冰箱，能存几天。”
莫蓝天迟疑地接过来。
竹篮沉甸甸的。
“谢谢。”
他的声音很轻。
“不用。”
宋醉言看着他低垂的睫毛，
“手腕怎么样？”
“好多了。”
莫蓝天抬起右手，动了动手指，“护腕……很有用。”
“嗯。”
宋醉言点点头，
“笔记看得懂吗？有不明白的可以问我。”
“看得懂。你写得很详细。”
短暂的沉默。傍晚的风吹过车棚，掀起两人的衣角。
“那我走了。”
宋醉言说，推着自行车准备离开。
“宋醉言。”
莫蓝天忽然叫住他。
“嗯。”
少年抬起头，这次目光没有完全躲闪，落在了他下巴的位置，
“杨梅…很好吃。谢谢你。”
宋醉言看着他耳尖那颗在夕阳下格外鲜艳的红痣，弯了一下嘴角。
“喜欢就好。”
他说完，骑上车离开了。
莫蓝天站在原地，低头看向手里的竹篮。
深紫红色的果实挤在一起，很诱人。
他看了很久，轻轻叹了口气。
次日，莫蓝天提着那个竹篮出现在医院。
他自己吃了两颗，给年方分了一点，剩下的都在这了。
推开病房门时，护士正在给安婷喂早餐。
安婷呆呆地坐着，眼睛看着窗外，没有任何反应。
“小莫来了？”
护士看见他，笑了笑，
“刚好，你陪妈妈说说话，她今天情绪不太稳定。”
莫蓝天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他握住妈妈的手，很凉。
“妈妈，我来看你了。”
他轻声说。
安婷缓慢地转过头，眼神涣散地看了他几秒，然后咧开嘴，露出一个痴傻的笑，
“……小天。”
“嗯，是我。”
莫蓝天把竹篮举到她面前，
“看，我带什么来了？你最爱的杨梅。”
竹篮凑近的瞬间，安婷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伸出手，颤抖着想要去抓，手指却因为无力而蜷缩着，怎么也够不到。
“等等！”
护士猛地阻止。
“不能喂！”
护士的声音带着后怕的严厉，
“阿姨现在只能吃流食，固体食物会呛到气管，严重了会引起吸入性肺炎，会出人命的。”
莫蓝天僵住了。那颗杨梅还捏在他指尖。
对啊，他怎么这么笨呢，连这都没想到。
他慢慢收回手，有点后怕地把那颗杨梅放回篮子里。
“对不起。”
“我不知道……”
“没事。”
护士拍拍他的肩，
“下次记住就好。对了，年院长让我告诉你，手术时间定下来了。”
莫蓝天猛地抬起头。
“下周六，上午第一台。”
护士看着他苍白的脸，尽量让语气平稳，
“张主任主刀，麻醉科最好的团队。但你……要有心理准备。”
他低头看着竹篮里的杨梅。
这么快吗。
可他还没有集齐手术费。
看来又是年叔帮的忙。
“小莫？”
护士轻声叫他，
“你还好吗？”
“……好。”
莫蓝天抬起头，扯出一个很淡的笑，
“我知道了，谢谢您。”
护士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然后端着托盘离开了。
莫蓝天重新坐下，握住妈妈的手。
安婷的注意力已经转移了，她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嘴里无意识地哼着什么不成调的曲子。
那是莫蓝天小时候，她哄他睡觉时唱过的童谣。
只是现在，调子全乱了，词也记不清了。
“妈妈，”
“下周……要做手术了。”
安婷没反应，依然哼着歌。
“做完手术，也许……”
他顿了顿，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也许就能吃杨梅了。
也许就可以慢慢康复了。
也许就能认出他了。
也许…就能回家了。
他从竹篮里又拿出一颗杨梅，放在自己掌心，看着。
饱满，光滑。
是他记忆里夏天的味道。
小时候，妈妈总会在杨梅最便宜的时节买一大袋，用盐水泡过，一颗一颗喂给他吃。
她自己舍不得吃，说“太酸了”，可等他吃够了，又会偷偷捡他挑剩下的几颗默默吃掉。
那时候他觉得，妈妈真小气。
可现在他终于明白了，却连一颗完整的杨梅，都送不到她嘴里了。
“甜……”
安婷忽然又喃喃了一句，眼睛还是盯着天花板。
莫蓝天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下去，然后站起身。
“妈妈，我给你擦擦脸。”
安婷很乖，一动不动地任他摆布。
梳完头，莫蓝天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旧相册。
那是他从出租屋带来的，里面是妈妈还清醒时，他们为数不多的几张合影。
他翻开，指着其中一张。
“看，这是我五岁生日。你带我去公园，买了棉花糖。我吃得满脸都是，你就用袖子帮我擦。”
照片上的女人还很年轻，笑得很温柔。
她怀里抱着的小男孩举着棉花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安婷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颤抖的手指，碰了碰照片上女人的脸。
莫蓝天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他慌忙用袖子擦掉，深吸一口气，继续翻相册。
“这张是我第一次考一百分，你高兴得做了好多菜。其实都烧糊了，但我全吃光了。”
“这张是小学毕业，你非要给我买新衣服，结果买大了，我穿了三年。”
“这张……”
他一张张讲，声音越来越哑。
安婷安静地听着，时而茫然，时而跟着傻笑，时而又会盯着某张照片出神很久。
中午时分，护士来换班。
莫蓝天收起相册，准备离开。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妈妈又恢复了那副呆滞的样子，盯着窗外。
阳光洒在她枯瘦身上。
很美。也很残酷。
莫蓝天轻轻关上门，提着那篮未送出的杨梅，走下了楼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