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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7 周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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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莫蓝天五点就到了医院。
天还没完全亮,住院部走廊里只亮着几盏夜灯,惨白的光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他走到ICU病房门口,隔着玻璃往里看。
妈妈已经做好了术前准备。
头发剃掉了,裹着无菌帽,身上插着更多管子。
护士推着转运床出来时,莫蓝天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家属跟到手术室门口。”
护士说。
他点点头,默默跟在床旁。
手术室在五楼。
电梯上升时,莫蓝天看着楼层数字一跳一跳地变化。
2,3,4……
“叮。”
门开了。
一条更冷的走廊出现在眼前。
手术室的门是厚重的淡绿色,亮着“手术中”的红灯。
几个医护人员等在那里,看见转运床过来,接了过去。
“家属在这里等。”
一个护士指了指旁边的等待区。
莫蓝天停下脚步,看着那扇门在面前缓缓关上。
红灯亮起。
他走到等待区,在塑料椅上坐下,椅子很冰很冰。
宋醉言八点到
穿着简单的黑色大衣,手里没提任何东西,只是安静地走到莫蓝天旁边的位置坐下。
莫蓝天没看他,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
“年方告诉我的。”
宋醉言开口。
“嗯。”
短暂的沉默。
“吃早饭了吗。”
宋醉言问。
莫蓝天摇摇头。
宋醉言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纸袋,递过去。
里面是两个还温热的包子。
“吃点东西。”
莫蓝天看着那个纸袋,很久,才伸手接过。
“谢谢。”
他拿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小口,机械地咀嚼着,尝不出味道。
宋醉言没再说话,陪他坐着。
等待区陆陆续续来了其他家属。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来回踱步,有人捂着脸哭。
墙上的钟一圈一圈地走。
莫蓝天从没觉得时间这么漫长过。他保持着一个僵硬的姿势,没有动过。
宋醉言偶尔会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差不多十一点的时候,手术室的门忽然开了。
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口罩拉下来。
是张主任。
莫蓝天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
宋醉言扶了他一把。
“张主任,怎么样。”
莫蓝天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张主任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带着一点如释重负。
“目前很顺利。”
他说,
“血管瘤已经完整剥离了,出血控制得很好。现在正在做最后的止血和缝合。”
莫蓝天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真……真的。”
“嗯。”
张主任点点头,
“比预想的要顺利。你妈妈的生命体征一直很平稳。再有一个小时左右,应该就能结束了。”
他说完,拍了拍莫蓝天的肩,
“再耐心等等。我进去收尾。”
门再次关上,莫蓝天站在原地。
宋醉言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
“坐一会儿。”
莫蓝天被他带着,重新坐下。身体却还在微微发抖。
“张主任说,”
他喃喃着,
“很顺利。”
“嗯。”
宋醉言看着他,
“他说很顺利。”
莫蓝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抖得太厉害,他用力攥紧,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深深的印子。
宋醉言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慢慢把他的手掰开。
“别这样。”
他说。
莫蓝天抬起头,
“我,”
他张了张嘴,声音哽在喉咙里,“我以为…”
以为会听到坏消息。
以为会是最坏的结果。
他准备了那么久,准备了所有可能的崩溃和绝望。
这太奢侈了。
奢侈得像一场梦。
宋醉言看着他红红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我去瓶水。你嘴唇都裂了。”
莫蓝天点点头,视线又回到那扇门上。
当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时,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了。
这次出来的不是张主任,而是一个年轻的医生。
他快步走出来,目光在等待区扫了一圈,然后直直走向莫蓝天。
“安婷家属。”
“我是。”
莫蓝天立刻站起来,心脏狂跳。
年轻医生的表情有些凝重,
“手术过程中出现了一点突发情况,需要家属签字。”
莫蓝天的脸色瞬间白了,
“什么情况?不是说很顺利吗?”
“但是……”
医生顿了顿,
“在最后关颅缝合前,监测到脑压有异常波动。我们需要做一次紧急CT确认,可能要二次开颅。”
二次开颅。
“怎么会……”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刚才不是说……”
“医学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样。”
医生的语气带着无奈,
“我们也不想,但必须确保万无一失。签字吧,时间很紧。”
他递过来一张知情同意书。
莫蓝天看着那张纸,上面的字密密麻麻,他看不清,也看不懂。
他机械地接过笔,下意识侧头看向宋醉言。
宋醉言比他冷静,看了一遍后,拍了拍莫蓝天的肩。
“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莫蓝天深深吸了口气,抖着手签下了名字。
医生接过同意书,转身快步走回手术室。
门再次关上。
刚才那点虚假的希望,像肥皂泡一样,“啪”地一声,碎了。
宋醉言扶着他坐下,
“不会有事的。二次开颅只是预防性措施。”
莫蓝天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扇门,看着门上亮着的红灯。
墙上的钟,指针继续走。
时间变得模糊。
等待区的人来了又走,有人哭着出来,有人笑着进去。
只有他一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宋醉言陪着他,偶尔会出去接个电话,但很快又回来,手里多了一瓶水和一盒糖。
“吃颗糖。”
他把糖递过去,
“血糖太低了。”
莫蓝天摇摇头。
宋醉言没坚持,只是把水和糖放在他旁边的座位上。
手术室的门最后一次打开了。
这次出来的是年院长。
他穿着便服,但脸色比任何时候都凝重。
年院长走到他面前,沉默了几秒,
“小莫……对不起。”
走廊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莫蓝天看着他,看着他张合的嘴唇,看着他说出接下来的话,
“二次开颅时发现了迟发性血肿……压迫到了脑干……我们尽力抢救了……但是……”
后面的话,莫蓝天听不清了。
宋醉言猛地站起来。
护士从手术室里推出一张床。
床上盖着白布。
白布下面,是一个人的形状。
莫蓝天站着一动不动。
他静静看着那张床被推走,推过走廊,推进电梯,消失在视线里。
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反方向走。
“莫蓝天。”
宋醉言叫住他。
他没停。
“莫蓝天!”
宋醉言追上他,抓住他的手臂,
“你去哪。”
莫蓝天转过头,看着宋醉言。
眼睛是干的,表情是平静的。
“回家。”
“我妈妈……”
“手术做完了。她累了,也要休息了。”
“我该…回家了。”
他说完,挣脱宋醉言的手,继续往前走。
背影挺直,脚步很稳。
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