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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9 莫蓝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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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蓝天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一条昏暗闷热,霉味很重的楼道。那是他七岁以前的家。
里面尝尝传来男人怒骂,夹杂着东西摔碎的声音。
女人压抑的哭泣,然后是皮肉撞击的闷响,一下,又一下。
小莫蓝天蜷缩在卧室门后,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
他无意识地数着那些闷响,数到十七下的时候,外面的声音停了。
他不敢动,直到听见女人拖着脚步走近的窸窣声。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妈妈探进头来。
头发乱了,嘴角淤青,眼眶通红,却在看到他时,努力扯出一个微笑。
“小天,饿不饿?妈妈给你煮面。”
她走进来,身上带着淡淡的血腥气。
“不怕,妈妈在。”
她蹲下身,用冰凉的手摸了摸他的脸,然后像是会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皱巴巴的水果糖,剥开,塞进他嘴里。
“甜不甜。”
他点点头。
很甜。
甜得发苦。
后来,爸爸死了。
死于一场工地的意外。
面前的女人好像松了一口气,又好像被抽走了魂。
她会不再被挨打了,却有时对着空气说话,对着墙壁笑,有时会突然抱住莫蓝天,抱得很紧很紧,嘴里反复念叨,
“妈妈只有你了,只有你了……”
但不管怎么样,她对他依然很好。
家里拮据,她会在菜市场收摊时,去捡那些品相不好但还能吃的菜叶。
把唯一的鸡蛋煎得金黄,全都拨到他碗里,自己就只喝飘着几滴油星的汤。
她记得他怕黑,每晚都会在他床边点上用蜡烛做的星星灯。
灯影摇晃,映着她日渐消瘦却温柔的脸庞。
“小天,”
她有时会摸着他的头发,轻声说,
“以后要好好的。要好好的……”
这里他还不明白“以后”是什么意思,只是用力地点着头。
之后他发现妈妈去医院的次数变得越来越频繁。
一开始是每月一次,后来是半月,再后来几乎每周都要去。
她带回来的药瓶越来越多,眼神却越来越空。
有一次,她从医院回来,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牵着他去了公园。
那天阳光很好,她给他买了一个他眼馋了很久的棉花糖。
他吃得满脸都是,她看着,眼神很复杂。
“小天,”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如果……如果妈妈不在了,你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
他愣住了,棉花糖还黏在嘴角。
“你要听年叔叔的话。”
她继续说,目光望向远处玩闹的其他孩子,
“妈妈要去哪里。”
他慌了,抓住她的袖子。
妈妈没有回答,只是把他紧紧搂进怀里,力气大得让他有点疼。
他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进他的额头。
“哪儿也不去。”
她最终说,声音哽咽,
“妈妈哪儿也不去。”
可是她骗人。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早晨。
她起得很早,给他做了丰盛的早餐,看着他吃完。
她穿上了最好的一件衣服。
虽然已经很旧了,但洗得很干净。
蹲下身,仔细地帮他整理好校服的领子,摸了摸他的脸。
“小天,妈妈要去医院住一段时间。你在年叔叔家要乖,要好好吃饭,好好学习。”
她的语气平静,眼神却像在将他整个人刻进心里。
“妈妈病好了就回来接你,好不好?”
他点头,心里却有种莫名的恐慌。
她把他送到年院长家门口。
年方早就等在门口,笑嘻嘻地拉过他的手,
“蓝天来啦!我们一起玩!”
妈妈站在门外,看了他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走到转角时,她回头,又看了他一眼。
那是他记忆中,妈妈最后清醒的模样。
温柔,悲伤,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爱和决绝。
结果就是,妈妈再也没有“病好”。
她住进了那个有铁栏杆的病房,眼神越来越空洞,认人的时候越来越少。
她变成了一个需要被照顾的病人。
年院长一家对他很好。
年方像个小太阳,总是试图用各种方式逗他开心,带他融入新的生活。
但莫蓝天心里那个部分,好像永远停在了妈妈转身离开的楼梯转角。
他开始变得寡言,安静。
努力汲取着偶尔漏下的阳光,却不敢再奢求更多。
忽然画面一转,莫蓝天的意识沉入一片遥远的白色。
是儿科病房,他七岁第一次做心脏手术的地方。
麻药退去后的剧痛,胸口厚厚的纱布,还有身上连着的好几根线和冰冷的仪器。
他躺在小小的病床上,疼得整夜睡不着,却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病房是三人间。
另外两张床很快都换了人,直到某天下午,他旁边那张床被推进来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孩。
那个男孩很不一样。
穿着整洁的浅蓝色病号服,皮肤白得像瓷器,眉眼精致得像洋娃娃。
他独自一人被护士安置好,没有哭也没有闹,也没有家属围在旁边。
只是安静地靠在床头,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最初的几天,他们就像两个世界的人,互不打扰。
莫蓝天因为疼痛和虚弱,大部分时间昏睡或安静地看着天花板。
而那个男孩总是清醒的,要么看书,要么望着窗外,偶尔会有穿着体面的成年人来看他,低声交谈几句便离开,留下看起来很昂贵的营养品。
他们几乎没有交流。
直到某个深夜。
莫蓝天被心口的闷痛弄醒,在昏暗的夜灯下辗转。
忽然,他听到旁边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他悄悄转过头。
月光照在旁边床上。
那个总是像个小大人一样的男孩,此刻正背对着他,肩膀一下一下地耸动着。
被子被拉得很高,蒙住了头。
莫蓝天愣住了。
他轻轻掀开自己的被子,忍着胸口的不适,慢慢挪下了床。
他走到那人的床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碰了碰那团颤抖的被子。
里面的哭声骤停。
被子被掀开一角,男孩转回头,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睛红肿却充满了戒备。
“你干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鼻音,却依旧冷淡。
莫蓝天被他眼中的寒意刺得缩了一下,但没有退开。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男孩的方向,慢慢举起手里攥着的东西。
那是今天年院长给他的小熊软糖,他没舍得吃完。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捏出一颗递到男孩面前。
男孩盯着那颗糖,又盯着莫蓝天苍白却诚恳的脸,似乎犹豫了一下,但没有接,只是偏过头,重新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
“……拿走。我不吃。”
莫蓝天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会儿,却没有收回来。
他想了想,把糖轻轻放在了宋醉言的枕头边,默默回到了自己的床上。
那一夜,两人都没再说话。
但第二天早上,莫蓝天发现,那颗小熊软糖不见了。
从那之后,冰开始融化。
他们依然话不多。
但偶尔,男孩会把自己的图画书推过来一点,指着某处插图给他看。
莫蓝天会把自己叠的歪歪扭扭的纸青蛙放在两人床铺中间的柜子上。
年院长有时会带两份小点心过来。
一份给莫蓝天,一份自然地递给旁边床的男孩。
男孩起初会礼貌地拒绝,但后来渐渐会低声说“谢谢”,安静地吃掉。
他有时会看着莫蓝天耳尖那颗鲜艳的红痣。
总感觉像一粒不小心滴落的朱砂,格外醒目。
察觉到目光,莫蓝天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耳尖。
妈妈以前总说,这是“福痣”。
等到男孩出院那天,一个穿着优雅的漂亮女人来接。
莫蓝天听到女人对护士说,
“这段时间麻烦你们照顾了,也谢谢隔壁床的小朋友陪他。”
女人似乎朝莫蓝天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温和,却带着一种微妙的打量。
她牵着男孩的手,准备离开。
男孩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莫蓝天从被子里探出一点脑袋,对上他的视线。
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了几秒。
男孩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莫蓝天耳尖上方,那颗在晨光中显出一点暖红的小痣上。
女人拽了拽他的手,
“宋醉言,回家了。”
男孩转过头,跟着母亲走了。
门轻轻关上。
“宋醉言……”
病床上的小莫蓝天,重复着这个名字。
而现实中,昏睡的莫蓝天,忽然不安地动了一下,嘴唇翕张,
“宋……醉言……”
守在床边的宋醉言倏然抬眸。
下一秒,莫蓝天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眉头锁起。
“宋醉言…!”
莫蓝天猛地睁开了眼睛。
手被握住,眼神渐渐聚焦,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眉骨清晰,眼窝深邃,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冷淡的线。
“你……”
莫蓝天的声音嘶哑干涩,
他怔怔看着宋醉言,眼神空洞混乱,
“你是……”
宋醉言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另一只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烧退了些,但温度还是很高。
“烧糊涂了。”
莫蓝天没回答。
高烧后的虚脱和梦醒的失落感,包裹住了他。
他垂下眼帘,想把手抽回来,却被握得很紧。
这时门被敲响。
“进。”
门被推开,是李医生,身后跟着端着托盘的吴妈。
“宋少爷,我来看看莫同学的情况。”
李医生温和地说着。
宋醉言松开手,站起身将床边的位置让给医生。
莫蓝天的手突然落入微凉的空气中,指尖蜷缩了一下。
他看向宋醉言,对方却已背过身,走到了窗边。
“烧在慢慢退了,心率也基本稳定,这是好现象。”
李医生松了口气,
“接下来两天要静养,补充水分和营养,情绪尽量平稳。”
“谢谢您。”
等到人走了后,宋醉言慢慢走回床前,替他掖了掖被子,
“再睡会儿吧。”
“李医生说你还需要休息。”
莫蓝天轻轻点了点头,乖乖闭上眼睛。
宋醉言看着他,想到刚才那几句梦中的呓语,眼神不觉沉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