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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1 殡仪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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殡仪馆的等候区冷得像冰窖。
莫蓝天坐在长椅上,脊背挺得很直。
他怀里紧紧抱着个盒子。
很轻很轻的,他几乎感觉不到多少重量。
可他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办理手续的时候,他签字,递材料,回答工作人员的问题。
宋醉言站在他身后半步,只是陪着。
火化等了很久。
等待的时候,莫蓝天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不哭,也不说话。
宋醉言去买了水。
莫蓝天接过来,握在手心,没有喝。
塑料瓶壁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流,他也没有擦。
等到他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初冬的风很冷,莫蓝天把骨灰盒护在怀里,用外套裹着,低着头往前走。
他没有看路。
宋醉言也没有指路。
他跟在身侧,保持着距离,提防着那人没有撞到柱子,没有踩空台阶,没有摔倒。
莫蓝天的脚步虚浮,但依然走的很稳。
宋醉言的车停在街对面。
他打开副驾驶的门,莫蓝天却立即没有上去。
他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怀里的盒子,像是不确定该把它放在哪里。
最后他还是坐进去了。
他把骨灰盒放在膝上,双手交叠着护在上面。
宋醉言沉默不语,他调高了车内的暖气,安静开车。
很快到了莫蓝天蓝天出租屋楼下,他将车稳稳停下。
这里没有地下车库,只有临街的划线车位。
路灯坏了,楼道口那盏感应灯也时好时坏,此刻正沉默暗着。
莫蓝天推开车门,抱着骨灰盒下了车。
他走向那扇熟悉的单元门,背影单薄。
宋醉言从另一侧下车,靠在车门边,看着他。
他应该走了的。
人已经送到,手续已经办完,他没有再留下的理由。
但他看到莫蓝天走到单元门口时停住了。
就那样静静地站着,背对着街道,抱着那个再也回不了家的骨灰盒。
好像有点走不动了。
宋醉言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跟了上去。
莫蓝天依旧没有动作。
宋醉言微微低头,看着那双被刘海遮住的眼睛。
失魂落魄。
他缓缓从莫蓝天垂下的手里,轻轻取过了钥匙。
感应灯适时地亮了一下。
他打开门,侧过身,让莫蓝天先进去。
自己跟在后面,反手带上了门。
楼道很暗。
莫蓝天抱着骨灰盒,一级一级往上走,像要花掉一辈子的力气。
宋醉言则走在他身后。
等到站在自己的房门前,他一时没有动作。
钥匙就在宋醉言手里。
他递过去,莫蓝天接住,却没有插进锁孔。
他低头看着那把钥匙很久。
慢慢蹲下身,将骨灰盒小心翼翼地放在门边,双手撑着膝盖,垂下头。
怎么办…真的没有力气开门了。
宋醉言向前走了一步。
他蹲下身,从莫蓝天无力的手里再次接过钥匙,起身,打开门。
他将门推开,没有立刻进去。
侧过身,低头看着还蹲在门边,抱着骨灰盒的莫蓝天。
“介意我进去坐坐吗。”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响起。
莫蓝天没抬头,他的脸埋在骨灰盒的边缘,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光,在安全出口的绿光下闪了一下。
“…太晚了。”
他的声音干涩的不成样子。
“嗯。”
宋醉言应了一声,继续站在那里,替他撑着那扇打开的门。
“所以,”
他顿了顿,
“想问你要杯水。”
楼道寂静。
莫蓝天微微点头,抱着骨灰盒,缓缓站起身来。
抱着妈妈,沉默地迈过那道门槛,走进了那间再也称不上家的屋子。
宋醉言将身后的门轻轻合上。
出租屋很小,也没有开灯。
莫蓝天将骨灰盒放在那张窄小的书桌上,和那盆他忘了浇水的绿植挨在一起。
他就那样站在桌边,垂着眼,看着那个盒子。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
“我妈年轻的时候,弹琴很好听的。”
宋醉言站在他身后两步远,安静地听着。
“后来生病了,也就不弹了。”
莫蓝天的指尖很轻地碰了一下骨灰盒的边缘,
“再后来,琴也卖了。”
他顿了顿。
“她说,等我再长大一点,攒够了钱,就再买一架。”
窗外的路灯光忽然闪了一下,又稳定下来。
“可是钱永远攒不够。”
他继续说,像在念别人的故事,
“学费,医药费,房租,还有她自己的治疗费……我打工,奖学金,接能接到的所有活,但还是不够。”
“我总在想,是不是我再努力一点,再快一点……”
声音忽然断了。
但他没有哭。
始终没有哭。
他站在那里,肩胛骨隔着那件洗薄了的旧毛衣,锋利得像要刺穿布料。
“她以前说,我是她这辈子最骄傲的。”
他垂下眼,
“可是骄傲有什么用呢。什么都换不来她的命。”
这句话落下去,陷入了良久的死寂。
冰箱的嗡鸣声,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此刻格外清晰。
宋醉言看着他。
手指蜷了蜷,像是犹豫了一下,缓缓抬起了双臂。
手臂张开,像一扇刚刚被推开一条缝的门。
是邀请。
莫蓝天怔住,他侧过脸,眼睛里还残留着没来得及藏好的湿意,茫然地看着对方。
“……什么。”
宋醉言迎着他的目光。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眼神中却透露着温柔,
“你现在需要一个拥抱。”
然后他顿了顿,似乎有点不太自然,尾调微微上扬,
“……不过来吗。”
莫蓝天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也许是脚在动,也许是心在动。
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了宋醉言的面前。
很慢地向前倾了倾身,额头抵在了对方的肩头。
那个位置不深不浅,刚好可以让他藏起此刻所有的表情。
宋醉言的手臂轻轻落了下来。掌心贴着他的后背,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着温暖。
莫蓝天长长的睫毛在黑暗中轻轻扇动,刷过宋醉言颈侧的皮肤。
他没有说话。
宋醉言也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莫蓝天闭着眼睛说,
“……原来拥抱是这样的。”
宋醉言的下颌抵着他的发顶,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