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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2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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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莫蓝天抓着他后背的手慢慢收紧,指节泛白,像溺水的人攥住最后一块浮木,
“我真的……我尽力了……”
“我每天……每天睁眼就在想,今天能多赚多少钱,还能去哪里借,妈妈今天有没有好一点……”
“我都不敢睡太沉,我怕医院半夜打电话,我怕错过……我怕……”
他说不下去了,额头抵着宋醉言的肩胛,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发抖。
“我攒的那些钱……我都存着的,一分都不敢乱花……我以为,我以为只要我够努力,只要我再撑一撑,再熬一熬……”
”可我还是救不了她……”
他猛地抬起手,用力捂住了自己的嘴,把一声呜咽硬生生堵了回去。
但眼泪还在往外涌,从指缝溢出来,滚烫地砸在宋醉言的衣领上。
宋醉言把护在莫蓝天后脑的手又收紧了一些,掌心贴着他湿透的发尾。
“……妈妈她怕黑的。”
莫蓝天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
“她一个人……就在那个冷冰冰的病房里……”
“发病的时候,晚上不敢关灯睡觉,我就一直开着床头那盏小台灯……那盏灯跟了我妈二十年,从老房子带到出租屋,又从出租屋带到医院……”
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终于再也压不住了。
“宋醉言……”
他叫他的名字。
“我好像,真的成……孤儿了……”
话毕,宋醉言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感到胸口有一块地方,被生生剜开了一个洞。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怀里这个单薄到几乎硌手的少年,其实也才十七岁。
应该被宠爱,被保护,被允许脆弱和依赖的十七岁。
却已经独自扛着这份重量太多太多,太久太久。
声音渐渐变哑了,抓着他后背的力道慢慢松下来,到最后,只剩下闷在肩窝里一抽一抽的气音。
他哭得太累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软软地靠在对方的身上,呼吸慢慢变得绵长。
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想这是哪里面前是谁明天会怎样。
他只是本能地抓着眼前唯一的温热,像抓着悬崖边最后一根藤蔓。
宋醉言的手臂也没有松开,他用指腹,慢慢擦掉了怀里人脸颊上那道半干的泪痕。
从眼角到下颔,很小心,
“……不是孤儿的。”
他的声音很轻,贴着莫蓝天的发丝,轻轻将吻落在额头,
“你还有我。”
莫蓝天似乎已经睡着了,睫毛颤了颤,却没有睁开眼。
可他隐约感受到一道温热的触感,从脸颊的边缘一直滑到下巴。
有什么凉凉的东西,轻轻落在了他的眼皮上。
是宋醉言,将一滴眼泪,轻轻放在了他的眼睑上。
天亮了,莫蓝天被光晃醒。
窗帘没有拉严,一道细窄的晨光斜斜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
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意识才缓慢回笼。
他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被子好好地盖在身上,连那只初愈的手都被妥帖地塞在被沿下面。
他记不起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记得……
他偏过头。
呼吸一滞。
宋醉言趴在书桌上,侧着脸,枕着自己的手臂。
他还在,还没醒。
晨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唇线。
睫毛很长,安静地垂着,在眼睛下方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
他穿着昨晚那件衬衫,衣领有些皱了,袖口随意卷到小臂。
睡姿看起来很不舒服。
背弓着,脖颈折出一个别扭的角度。
那把旧椅子太矮,书桌又太高,他那么高一个人,委屈地缩在那里,像一只被迫栖身在狭小枝杈上的鹤。
莫蓝天犹豫再三,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的一角。
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发出声音。他绕过床尾,绕到宋醉言身边,蹲下来,平视他安静的睡颜。
很近。
莫蓝天屏住呼吸。
他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极轻极轻地,穿过宋醉言的腋下。
像抱一件易碎的瓷器。
另一只手绕过来,护住他的后背。
然后站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宋醉言往床上带。
很重。
宋醉言比他高那么多,骨架也比他宽,他几乎是在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去搬。
他不敢弄出声响,不敢太快,怕惊醒他,又怕自己撑不住。
每一步都像在走钢丝。
可他还是做到了。
宋醉言的后背落进床垫的那一刻,几乎听不见闷响。
莫蓝天维持着那个弯腰的姿势,喘着气,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低头看着床上的人。
宋醉言的姿势被他不规则地摆放着,半侧着,一只手还维持着被抽走时的姿态。
睫毛安静地覆着,呼吸依旧平稳。
莫蓝天轻轻拉起被子,盖在他身上。
被角压好。
窗帘又拉严了一点,挡住那道会晃眼睛的光。
然后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门锁“咔嗒”落下的那一瞬。
宋醉言睁开了眼睛。
他望着天花板,很慢地眨了一下。
被子还带着体温,窗帘也被调整过,空气里残留着那个蹑手蹑脚的人的气息。
他慢慢翻了个身,忍不住眉毛弯了弯。
莫蓝天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楼下的早餐。
豆浆,茶叶蛋,几根油条。
他用左手拎着袋子,走得有些吃力,额角沁出细密的汗。
推开门。
他发现宋醉言已经醒了。
他坐在床边,衬衫重新塞进裤腰,头发也梳理整齐。
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目光相接。
“…买了早餐。”
莫蓝天垂下眼,把袋子放在那张唯一的书桌上,
“油条。不知道你吃不吃的惯。”
“吃的惯。”
宋醉言放下手机,走过来。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那袋还冒着热气的早餐。
莫蓝天低头剥茶叶蛋,动作有些笨拙,右手使不上力,蛋壳碎成渣粘在在指腹上。
一只手伸过来,接过了他手里的蛋。
宋醉言垂着眼,手指修长稳定,很快剥出一颗完整光洁的蛋,放到他面前的塑料袋上。
然后又拿起另一颗,自己剥。
莫蓝天看着那颗蛋,没有说话。
外面有早班公交驶过的声音,楼下传来早点摊老板娘熟悉的吆喝。
豆浆很烫,烫得他轻轻嘶了一口气,宋醉言把自己的那杯推过来,凉的。
莫蓝天喝了一口。
很甜。
两人不约而同地保持沉默,只字不提昨夜的事。
吃完,宋醉言站起身。
“今天有事要处理,”
他说,“晚点联系。”
莫蓝天点点头。
他看着宋醉言整理衣领,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走到门口时,宋醉言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伸出手,把门边鞋柜上那个安静了一夜的盒子,往里推了推,推到更不容易被碰的到的位置。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传来渐远的脚步声。
窗台上那盆绿植,在晨风里轻轻晃了晃叶子。
莫蓝天坐在床沿,慢慢躺下去。
被子还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他把脸埋进了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