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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3 十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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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末,梧桐叶落尽,只剩下光秃的枝干指着铅灰色的天。
两个月过去,莫蓝天足够让自己学会用左手写出一手虽然慢,却足够工整的字。
足够让年方不再小心翼翼地问“你今天怎么样”,而是开始像从前一样拽着他去食堂,抱怨凌郝又干了什么蠢事。
足够让妈妈的后事彻底尘埃落定,骨灰盒安放在那个干净的架子上的那天,他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站了很久,锁上门,回了学校,也回归了正常生活。
也足够让宋醉言,每周有三四天的早餐时间,恰好出现在路口那家的早点摊。
“豆浆,两根油条,一份豆腐脑。”
他把找零的硬币收进口袋,端着自己的那份,坐到莫蓝天对面。
莫蓝天咬着油条,低头喝豆腐脑。习惯了。
他从不问宋醉言为什么来。
宋醉言也不说。
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年方撞见过一次。
那次他难得早起,被凌郝拖来买早点,一进店就看到莫蓝天和宋醉言面对面坐着。
中间摆着豆浆油条,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画面却莫名和谐得像一幅画。
年方手里的包子差点掉了。
凌郝眼疾手快扶住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年方瞪大眼睛看向莫蓝天,又看向宋醉言,最后被凌郝半拖半拽地拉出了店门。
莫蓝天的耳根红了一上午。
他以为宋醉言没发现。
可他不知道对方当时假借低下头喝豆浆的动作,藏住了嘴角的弧度。
临近元旦了,学校开始陆陆续续筹备联欢会。
莫蓝天从年方那里听说,宋醉言报了节目,是钢琴独奏。
曲目不知道,保密工作做的很严密。
不过因为有宋醉言,所以他还是很期待的。
等到元旦那天,下午的礼堂被装饰得热烈俗气,彩带拉花满天飞。
各班轮番上场,有唱歌跑调的,有小品忘词的,还有魔术变出一只鸽子的。
鸽子当场就飞走了,追了半场才被体育老师英勇擒获。
莫蓝天坐在后排靠边的位置,年方在他旁边嗑瓜子。
凌郝在他身边歪着,长腿伸出去占了半条过道。
“下一个节目——”
主持人对着提词卡,声音拔高,
“高二一班,宋醉言,钢琴独奏。”
礼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比之前任何节目都热烈的掌声和起哄。
宋醉言没有转头,只是把目光移到中央。
他看见宋醉言走上了台。
他穿的校服,白衬衫束进裤腰,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
灯光落在他身上,把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照得像某种易碎的美
他在钢琴前坐下。
没看谱,也没调试。
静了几秒,把手指放上琴键。
第一个音符落下。
莫蓝天认出了那首曲子。
是《蓝天》。
回忆涌来,莫蓝天安静地听着。
他没有像周围人那样鼓掌,也没有录视频。
就坐在角落里,看着台上那个人。
那个永远闪闪发光的人。
那个帮助过他很多的人。
那个…很好很好的人。
曲终。
掌声响起。
宋醉言站起来,对台下微微颔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准备离场。
就在这时,主持人不知哪来的胆子,可能是被气氛感染,又可能是被同事推了一把,举着话筒,有些八卦地问,
“学长!等一下!我可不可以冒昧问一个大家都很想知道的问题。”
她顿了顿,眼睛亮晶晶的,
“你有喜欢的人吗?”
全场安静了静,发出更凶猛的起哄声。
年方瓜子都不嗑了,一把抓住莫蓝天的手臂,
“卧槽卧槽卧槽!”
凌郝从歪着的姿势坐直了,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莫蓝天没有动。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想把自己的目光从台上撕下来,可它不听使唤,死死钉在宋醉言身上。
宋醉言停下脚步。
他侧过身,没有立刻回答。
灯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目光缓慢地越过前排起哄的人群,越过交头接耳的老师,越过所有闪烁的好奇。
落在了角落里。
落在了一个极力把自己缩进阴影,耳根却红得藏不住的人身上。
只停留了一下。
他收回视线,对着话筒,淡淡地说,
“有。”
说完,他转身,走下舞台。
身后,起哄声炸开了锅。
莫蓝天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年方还在旁边聒噪,
“我去!宋大少爷居然有喜欢的人,谁啊谁啊?”
凌郝没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莫蓝天一眼。
莫蓝天低下头,把通红的脸埋进围巾里。
晚上八点的操场,烟花是学生会偷偷组织的,学校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没有正儿八经的□□,全是些小玩意儿。
莫蓝天站在篮球架下,围巾拉到鼻梁,只露出一双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
宋醉言只发了两个字,
“操场。”
他就来了。
然后他就站在那里,等。
操场上很吵。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笑,有人举着烟花棒追逐,拖出几道金色的弧线。
年方和凌郝不知道在哪个人堆里,他隐约听见年方的笑声,混在噼里啪啦的烟火声里,模糊又遥远。
可这些声音,莫蓝天好像都听不见。
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快,在胸腔里,震得他耳膜发麻。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宋醉言站在两步之外,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纸袋。
他换掉了校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口竖起,挡住了半边下颌。
烟火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把他的眉眼映得一会亮一会暗。
“等了多久。”
宋醉言问。
“刚到。”
莫蓝天说。
宋醉言看了他一眼,把纸袋递过来。
莫蓝天接住,低头看。
里面是一杯热饮,杯壁烫手。杯身上印着“绿岛咖啡”的logo,手写标签上划着一行潦草的字迹——
热可可,少糖。
莫蓝天怔了一下。
他捧着那杯热可可,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却没有松手。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
他低着头,声音很轻,被周围的烟火声盖掉了一半。
宋醉言没有回答。
沉默了几秒。
“上次年方买了两杯,”
宋醉言说,
“你拿的那杯,可可。”
莫蓝天握着杯子的手,又收紧了一点。
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
他那时候站在走廊角落,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用三分钟喝完一杯热可可,匆匆赶去下一节课。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
“咻——啪!”
一个巨大的烟花突然在不远处炸开,光从夜空中倾泻而下,然后是第二发,第三发,把整个操场照得亮如白昼。
莫蓝天的心脏猛地缩紧了一下。
没有被吓到而是那种猝不及防的紧绷。
他从小就这样,对突然的巨大声响总是反应过度。
医生说是心脏神经官能症,没什么大碍,但要注意避免剧烈刺激。
他下意识地抿住唇,没有动。
一双手,从侧面伸过来。
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了他的耳朵上。
世界瞬间安静了。
莫蓝天愣住了。
他捧着那杯热可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宋醉言的手掌压着他的耳朵,力道很轻。
手指有些凉,可掌心是烫的,贴在他冰凉的耳廓上,像一块被捂热的玉。
烟火还在炸。
可莫蓝天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只能看见宋醉言。
这张近在咫尺的脸,低垂的睫毛,深沉的凤眸。
他们离得太近了。
近到莫蓝天能数清他眼角那颗很浅很浅的小痣,能看见他瞳孔里倒映着自己的脸。
脸很红。
围巾遮不住的那种红。
心跳很快。
快到他怀疑对方也能听见。
可宋醉言没有松开手。
他就那样捂着莫蓝天的耳朵,站在漫天炸裂的烟火下,安静地看着他。
像在等烟花全部落完。
又像在等整个世界安静下来,好让他说一句很重要的话。
烟花终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