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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7 期末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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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成绩出来那天,阳光很好。
莫蓝天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张红纸黑字的年级排名。
人群在他身边涌动,有人欢呼,有人叹气,有人拍照发朋友圈。
年级第十。
比他预期中要好。
这半年发生了太多事情,所以看着这个不低也不高的成绩,还是勉强说得过去的。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走了。”
莫蓝天转过头,看见宋醉言站在阳光里,眉眼淡淡的。
公告栏最顶上,“年级第一”四个字后面,跟着他的名字。
莫蓝天看着那个名字,又看看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忽然笑了一下。
“你怎么每次都能考第一。”
“不知道。”
宋醉言说,“可能题太简单。”
莫蓝天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样说话会被打的。”
“嗯。”
他应了一声,把人往人群外面带,“你打吗。”
莫蓝天被他拉着走,
“……舍不得。”
听他这么说宋醉言嘴角止不住上扬。
他把莫蓝天的手握紧了一点,往校门口走去。
寒假来得快。
放假那天,莫蓝天在校门口等。
宋醉言从教学楼里出来,远远地就看见他了。
那人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系得很整齐,站在那里等他的样子,真的很乖。
宋醉言走过去,
“等很久了?”
“没有。”莫蓝天摇摇头。
两个人并肩往公交站走。走到一半,莫蓝天开口,
“那个。”
“嗯?”
莫蓝天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
声音很轻,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你……寒假有安排吗?”
宋醉言看着他。
“没有。”
莫蓝天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那……可不可以,”
他顿了顿,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陪我回一趟江苏?”
“就是苏州那边,一个小村子……”
他小声解释,
“我妈走后,那边的老房子一直空着。我想回去看看,收拾一下。但是一个人……”
他没说完。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他攥紧的手指。
“好。”
对方肯定。
莫蓝天抬起头。
阳光落在那双浅色的眼睛里很温柔。
“什么时候走。”
莫蓝天愣了两秒,笑了,
“明天。”
苏州比想象中冷,那种湿漉漉的阴冷。
他们坐高铁到苏州北站,又换了两趟公交,最后搭了一辆突突响的三轮车,在下午三点多的时候,终于到了那个村子。
村子很小,房子都是白墙黑瓦的挤在一条窄窄的河边。
河面结了薄薄的冰,几只鸭子缩在岸边的草里,一动不动。
莫蓝天走在前面,带着宋醉言穿过几条弯弯绕绕的小巷。
青石板路有些滑,两边的墙上爬满了干枯的爬山虎。
“就是这里。”
他停在一扇旧木门前。
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门生了锈,摸上去有些硌手。
莫蓝天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门开了。
院子里长满了枯草,几盆早已死掉的盆栽歪在墙角,落满灰尘的窗玻璃上映出两个人模糊的影子。
莫蓝天站在院子里,看着屋檐下那盏生了锈的灯。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进来吧。”
宋醉言跟着他走进屋里。
光线有些暗,陈设很简单。
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一个老式的碗柜,墙上贴着褪色的年画。
莫蓝天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积攒许久的灰。
“这是我们以前住的地方。”
他说,声音很轻,
“在这里住过几年。”
他走到那张八仙桌前,用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
指腹沾了薄薄一层灰。
“后来妈妈去城里打工,把我带走了。这房子就一直空着。”
宋醉言站在他身后,安静地听着。
莫蓝天转过身,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有些淡,
“要不要去村里转转?”
他说,“我好久没回来了,都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
两个人沿着那条窄窄的河走。
河边有人家在洗衣服,几个小孩在巷子里追逐,笑声远远地传过来。
一只黄狗趴在自家门口,眯着眼睛晒太阳,看见他们路过,懒洋洋地摇了摇尾巴。
莫蓝天走得很慢。
他一边走,一边指给宋醉言看。
“没想到那个小卖部还在呢…我小时候经常来这里买冰棍。”
“那棵槐树,在每年春天开花的时候,满村都是香的。摘下槐花蒸的饭非常好吃。”
“原来那边有个池塘,夏天很多人游泳。我太小不敢下水,就在岸上看。”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是那种很久很久没有亮起来的光。
宋醉言走在他身侧,听着他说那些细碎的事。
他想起资料里那些冰冷的记录。
父亲酗酒,家暴,车祸死亡。
那些记录没有告诉他,这个人的童年里,还有两毛钱的冰棍和槐花饭的香味。
他们在一座小石桥上停下来。
桥下的河水很浅,能看见底。
莫蓝天趴在桥栏上,望着那些小虾蟹。
“蟹粉面。”
宋醉言偏过头看他。
“什么?”
“蟹粉面啊,”
莫蓝天重复了一遍,嘴角弯起来,“这里的特产。大闸蟹拆出蟹黄蟹肉,和面拌在一起,很香的。”
“我小时候吃过一次。那是我妈在城里赚到第一笔钱,带我回来过年的时候,特意带我去吃的。”
他慢慢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
“她平时特别省,一块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但那碗面,她眼都不眨就点了两碗。”
“我问她为什么不点一碗两个人分,她说,好吃的要一个人吃一整碗才过瘾。”
他低下头,声音很轻,
“后来我再也没吃过那么好吃的蟹粉面。”
宋醉言静静的听着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莫蓝天。
沉默了很久,莫蓝天开口,
“后面的故事,你还想听吗。”
如果对方不喜欢听的话,那么他就不会再说下去,传递那些负面情绪。
宋醉言侧过脸,看着他,
“想。”
莫蓝天似乎预料到了,他望着远处开始泛起橘红色的天空,像讲故事一样娓娓道来,
“我爸……”
“酗酒。很严重。”
“喝多了就打人。打我妈,打我。”
桥下的水缓缓流过,没有声音。
“我妈身上经常有伤。青的,紫的,有时候是新的,盖着旧的。”
“她从来不让我看,但我半夜醒来的时候,总能听见她偷偷哭。”
宋醉言握着他的手,紧了一点。
“后来她带我跑了。”
“跑到城里,租了一间很小的房子,重新开始。”
“我以为逃出来就好了。”
忽的停住了。
河面上那几只鸭子已经游远了,变成几个小小的黑点。
“我爸找到我们了。”
“他喝了酒,开着车,也不知道怎么找到的。”
“那天晚上他在楼下喊,砸门,骂很难听的话。我妈把我锁在房间里,自己出去跟他说话。”
“再后来呢……”
他深吸一口气。
“我就不记得了。只记得有很多人,警车,救护车,还有我妈抱着我哭。”
“说是他酒驾,撞上了大货车。”
“当场就没了。”
桥上的风停了。
莫蓝天站在那里,望着远处慢慢沉下去的太阳。
宋醉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蓝天。”
他松开握着的手,转过身,张开手臂,把人轻轻揽进怀里。
莫蓝天熟练地把脸埋进那件灰色大衣的怀里,整个人软下来。
“……都过去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
“我现在有你了。”
“……嗯。所以没事的。”宋醉言收紧了手臂,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
河面上浮起薄薄的雾气。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炊烟从村子里升起来,三三两两。
莫蓝天靠在那个温热的怀里,闭上眼睛。
风又起了。
很凉,但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