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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32 医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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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长廊白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
莫蓝天不知道他是怎么到医院的。
他坐在抢救室门口的长椅上,双手交握着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场景似曾相识,当时他就是这么等着妈妈的。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很久了,腿都已经麻木得没有了知觉。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个画面在反复回放。
那张脸。
那双闭着的眼睛。
那些顺着脸颊流下来的腐蚀一切的液体。
还有那只紧紧握着他的手。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
把手攥紧,藏进袖子里。
抢救室的门始终没有开。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好几个人。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又重又急,像是要踏碎这死寂的夜。
莫蓝天下意识地站起来。
宋民军走在最前面。
他穿着深灰色的大衣,头发一丝不苟,脸色却阴沉得像暴风雨前最沉的海。
身后跟着齐管家和两个保镖模样的人。
他的目光越过长长的走廊,落在莫蓝天身上。
那一瞬间,莫蓝天看清了他眼睛里翻涌着的恨意。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宋民军已经走到他面前。
“啪——”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甩在他脸上。
力道太大,莫蓝天整个人被扇得踉跄了一步,撞在身后的墙上。
耳朵里嗡嗡作响,脸颊火辣辣地疼,嘴角渗出血来。
他扶着墙,慢慢站直。
没有躲。
没有说话。
宋民军看着他这副样子,眼底的恨意更深了。
“还有脸站在这儿。”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都像淬了毒的刀,
“要不是你,他会躺在那里面?”
莫蓝天垂着眼,没有说话。
没法反驳,这是事实。
宋民军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过身,大步走向抢救室门口。
他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的声音变了。
“陈放!给我抓到陈放!不管他在哪儿,不管用什么办法,把他给我揪出来!听清楚没有?我要他死。”
他的吼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震得日光灯管都嗡嗡作响。
莫蓝天靠在墙上,一动不动。
他听着那些话,听着那些要让人死的,充满了仇恨和愤怒的话。
可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的脑子里只有那扇门。
只有那扇门后面,那个正被医生围着的人。
宋民军挂断电话,转过身。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莫蓝天身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厌恶。
“你知道你是什么吗。”
他走回莫蓝天面前,轻蔑地看着他,
“你就是个扫把星。你没有发现,从你出现在他身边开始,就没有一件好事。”
莫蓝天垂着眼,睫毛在惨白的灯光下轻轻颤着。
“他帮你,护你,为你得罪人。结果呢?”
宋民军的声音越来越冷,
“结果你把他害成这样。”
“你看看你自己。你配吗?”
莫蓝天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靠着那堵冰冷的墙,一动不动。
宋民军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忽然嗤笑了一声。
声音里带着刺骨的恶意,
“可惜了,这张脸,以后怕是要天天做噩梦了吧。”
莫蓝天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宋醉言不愿再和他废话,往后退了一步,对齐管家使了个眼色。
“处理一下。”
齐管家上前一步。
莫蓝天还没反应过来,后脑勺就遭到了一下重击。
剧烈的钝痛在瞬间炸开,眼前一黑。
他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去,意识在坠入黑暗之前,只来得及闪过最后一个念头。
那扇门还没有开。
宋醉言还没有出来。
他还没有看见他的脸。
一切就都消失了。
宋醉言被光刺醒,手术灯那种惨白的光,不醒都难。
他眨了眨眼,视野里一片模糊。
有什么东西裹在眼睛上,纱布粗糙的边缘蹭着他的眉骨。
想动,但身体像灌了铅,每一根骨头都在叫着痛。
尤其是脸上。
那里像被无数只蚂蚁啃噬着,又疼又痒。
“别动。”
是凌郝的声音。
宋醉言顿了一下,侧过头。
视野还是模糊的,但他能看见一个轮廓,歪在病床边的椅子上,长腿伸出去老远,手里捏着什么。
“终于醒了。”
凌郝的声音有些哑,
“睡了两天了,我以为你要睡到明年。”
两天。
宋醉言没有说话。
他只是慢慢抬起手,想去碰眼睛上的纱布。
“我靠,别碰!”
凌郝一下子坐直了,抓住他的手按回去,
“医生说不能碰,感染了更麻烦。”
宋醉言的手被他按在被子上,没有挣扎。
“……医生怎么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喉咙干得像砂纸。
凌郝的动作顿了顿。
他松开手,靠回椅背,把脸转向窗外。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看不出是早上还是傍晚。
“……冲洗得及时。”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早就背好的报告,
“医生说,要不是当场用大量清水冲了,你这双眼睛当场就废了。”
宋醉言没有动。
“但是现在……”
凌郝顿了顿,
“还是落下了病根。”
他转过头,看着病床上那个安静得不像话的人。
“角膜受损太深,没法彻底医治。”
宋醉言的睫毛在纱布下面轻轻颤了一下。
“情况好的话,”
凌郝的声音更低了,
“能维持现在的视力。会有点模糊,但不影响正常生活。”
他停了一下。
“情况差一点……”
没有说完,但宋醉言听懂了。
情况差一点,会慢慢失去光明。
会一点点再也看不见这个世界。
看不见阳光,看不见雪,看不见……
那个人。
他闭了闭眼
“嗯。”
只有一个字。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凌郝看着他这副样子,
“你……”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宋醉言没有理他。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尽管眼前只是一片模糊的灰白。
“莫蓝天呢。”
凌郝愣住了。
“……什么。”
“莫蓝天。”
宋醉言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那样轻,却带上了急,
“他在哪儿。”
凌郝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宋醉言,看着那张被纱布遮住大半的脸。
“不知道。”
宋醉言的眉头皱了一下。
“不知道?”
“我过来的时候就没看见他。”
凌郝说,
“年方在外面等了一夜,也没等到他。后来我去查监控——”
他顿住了。
宋醉言撑着床,想要坐起来。
“你干嘛,”
凌郝赶紧站起来按住他,
“你躺着,医生说你不能乱动!”
“在哪儿。”
宋醉言执拗地问。
凌郝想编个理由搪塞过去。
可他知道,骗不了他。
“……监控里看见,”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很艰难,“你爸来了。带着齐管家。他——”
“他怎么了。”
宋醉言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稳。
“他给了莫蓝天一巴掌。然后……”
他顿了顿。
“打了他后脑勺。他晕过去了。”
空气凝固了。
宋醉言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只放在被子上的手,慢慢攥紧。
指节泛白,青筋凸起。
怎么敢……
他那么保护的人,他一根手指头都不敢碰,怎么敢那么伤他……
可他的脸上仍然什么表情都没有。
凌郝站起来,走到窗边。
“你爸让人把他送走了。”
他背对着病床,声音闷闷的,“不知道送去了哪儿。我已经让人在查了,应该很快——”
他还没说完,身后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
宋醉言已经坐起来了。
他的手撑着床沿,身体微微发抖,一点一点往床边挪。
“我说了别动,你疯了!”
凌郝冲过去按住他,
“你现在这样子,能去哪儿!”
“放开。”
宋醉言的声音很哑。
“你他妈——”
“他在等我。”
凌郝愣住了。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一定在等我。”
宋醉言又说了一遍。
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得去。”
凌郝抓着他的手,松了松。
又握紧了。
“……行。”
他说,声音有些哑,
“行,你要去,我带你去。”
“但你先给我躺下,等医生来,等我们查到他在哪儿。”
他顿了顿。
“你这样子,出去能干嘛?找到他了,你保护他?你现在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宋醉言没有说话。
但他没有再动了。
他就那样坐在床边,垂着头,手指攥着被单。
凌郝看着他,看着他那个沉默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小时候的宋醉言。
那时候他还是个会哭会笑的孩子。后来他妈妈意外走了,他就再也没哭过。
可现在,他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一个正在哭的人。
只是没有眼泪。
那双眼睛,被纱布遮住了。
凌郝转过头,拿出手机。
天,慢慢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