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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34 一辆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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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停在站外。
凌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冲到了前面,一把拉开车门。
“快!上车!”
宋醉言扶着莫蓝天钻进车里。年方跟着跳上来,车门“砰”的一声关上。
面包车发动,歪歪扭扭地冲进夜色里。
车窗外,那个陌生的小站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终于,消失在黑暗里。
没有人说话。
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
莫蓝天靠在座位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的人。
宋醉言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纱布遮住了他的眼,遮不住那张脸上显而易见的疲惫和苍白。
他的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白皮。脸好像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
手还握着莫蓝天的,一直没有松开。
莫蓝天低下头,看着那只手。
骨节分明的,曾经那么好看的手。此刻上面有几道浅浅的疤痕,是那天被液体溅到的痕迹。
他慢慢把那只手举起来,贴在自己脸上。
温热的。
还在。
宋醉言的手指动了动,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没有说话。
面包车开了很久。
莫蓝天不知道他们到了哪儿,只觉得窗外的灯光渐渐亮起来,像是到了某个城市。
终于,车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
“到了。”
凌郝说,“三楼,302。我朋友的空房子,没人知道。”
他们下了车,摸黑爬上三楼。
门打开,是一间不大的套间。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一张餐桌,几把椅子。
卧室门开着,里面有两张单人床。
“凑合一晚吧。”
凌郝说,“明天再想办法。”
年方再也压不住情绪,一进门就冲过来,一把抱住莫蓝天。
“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他的声音闷在莫蓝天肩膀上,带着哭腔,“我看到监控的时候——我以为——我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
莫蓝天抱着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没事。”他说,“我没事。”
年方抬起头,红着眼睛看他。
“没事?你都快被卖到缅甸了还没事?!”
莫蓝天愣了一下。
然后扯了一个笑了,
“这不是没卖成吗。”
年方瞪着他,想骂他,可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又把脸埋进莫蓝天肩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傻瓜。”
凌郝站在旁边,看向宋醉言。
宋醉言靠在墙边,没有说话。他只是朝着莫蓝天的方向,安静地看着。
纱布半遮住了他的眼睛,遮不住他脸上的那种劫后余生的安心。
凌郝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他说,“人找着了。你该歇会儿了。”
宋醉言没有说话。
他只是动了动,往莫蓝天的方向走过去。
莫蓝天刚好松开年方,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凌郝拉起年方的手,
“走,”他说,“我们去楼下买点吃的。”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人家俩有话要说。”
凌郝不由分说,把他往门外拉。
年方被他拉着,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莫蓝天对他点了点头。
年方抿了抿唇,跟着凌郝出去了。
门关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剩他们两个人。
莫蓝天站在原地,看着宋醉言。
宋醉言站在几步之外,面对着他的方向。
谁都没有说话。
良久,莫蓝天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到面前,他抬起手,想去碰脸上的纱布,手却悬在半空,不敢落下。
宋醉言伸手,轻轻握住莫蓝天悬着的那只手,按在自己脸上。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眼睛……”
“没事。”宋醉言说。
“医生说了什么——”
“医生说了很多。”
宋醉言打断他,
“但都不是现在该听的。”
“现在该听的只有一句。”
莫蓝天看着他那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我找到你了。”
眼泪终于掉下来,他扑进他怀里。
宋醉言的手环上来,把他抱住。
“蓝天。”
“有件事要告诉你。”
莫蓝天轻轻吸了下鼻子,抬起头。
“你妈妈的东西。”
“骨灰盒。还有那盏台灯。你书桌上那些旧照片……所有重要的东西,我让凌郝都带出来了。”
“我爸的人去出租屋那天,”宋醉言说,“凌郝提前到了。他把东西拿走了。”
莫蓝天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那些东西。
他以为全都没了。
他以为自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宋醉言的手依旧在他后脑上,一下一下地抚着。
“都在。”
他说,“你还在。它们也还在。”
不知过了很久,莫蓝天像是终于调整好了情绪,
“对不起。”
宋醉言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莫蓝天看着他,眼眶红得厉害。
“是我,”他的声音抖着,“是我把你的眼睛害成这样的。”
“如果不是我,”莫蓝天继续说,声音越来越抖,“你不会去那个灯会。不会挡在我前面。不会——”
“莫蓝天。”
宋醉言打断了他。
莫蓝天愣住了。
那双微微眯着的眼睛里,此刻没有那些他以为会有的东西。
只有一片很深很深的湖。
“你不应该道歉的。”
宋醉言说。
“应该道歉的,”
“是我。”
“是我让你没有了家。”
宋醉言的声音还是那样轻,那样平,
“没有了继续在那个城市生活的权利。没有了学上,没有了住的地方,没有了那些你一点点攒起来的东西。”
他顿了顿。
“是我爸做的那些事。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莫蓝天看着他眼角那道伤,忽然就明白了。
眼前这个人,从来不会怪他。
从来不会觉得是他的错。
哪怕那双眼睛是为了他伤的,哪怕他的人生被他害成这样。
他只会怪自己。
只会觉得是自己没有做好。
只会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宋醉言眼角那道疤。
“不是你的错。”
“你爸做的事,又不是你做的。”
莫蓝天继续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你挡在我前面,是你愿意的。不是你欠我的。”
他的手指从那道疤滑下来,轻轻握住宋醉言的手。
“你救了我。”
“宋醉言,你一直都在救我。”
宋醉言慢慢低下头,
“可我还是没有保护好你。”
莫蓝天摇了摇头,抬起他的手轻轻贴上自己的脸颊。
那片皮肤似乎还在隐隐作痛。是宋民军扇的那一巴掌留下的。
宋醉言的指尖碰上去的时候,他忍不住颤了一下。
“疼不疼。”
“不疼。”
“肿成这样,怎么会不疼。”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低下头用自己的脸,贴上莫蓝天的脸。
像一片雪花落在另一片雪花上。
莫蓝天闭上眼。
他感觉到那双手从脸颊移开,轻轻滑过他的下颌,停在那里。
温热的指腹,贴着他的皮肤。
那只手慢慢往上,抚过唇角,停在嘴唇边。
那根手指轻轻描过他的唇线,从左边到右边,很慢,很慢。
像在用触摸代替眼睛。
宋醉言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脸。
近了。
更近了。
那片温热的呼吸,已经贴到了他的唇边。
就要——
“咚咚咚!”
门被敲响了。
两个人同时僵住。
“那个——”
年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点心虚,“我就是想问一下……你们饿不饿?楼下有夜宵……要不……”
死一样的沉默。
莫蓝天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他轻轻推开宋醉言,慌乱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差点被床脚绊倒。
宋醉言靠在墙上,慢慢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不饿。”他说。
“哦……”
年方的声音更心虚了,
“那,那我先你们继续…”
脚步声仓皇地远去。
莫蓝天把头埋进膝盖里,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宋醉言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
年方正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这边,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年方。”
年方肩膀一抖,慢慢转过来,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
“还有事吗……”
“医疗箱。”
“啊?”
“有没有医疗箱。”
宋醉言说,“他脸上有伤,后脑也需要处理一下。”
年方这才反应过来,赶紧点头,“有有有,我去拿!”
他一溜烟跑没影了。
几分钟后,年方拎着一个小药箱回来,小心翼翼地递给宋醉言,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在隔壁房间里,还体贴地关上了门。
宋醉言提着药箱走回床边。
在他面前蹲下来,打开药箱,取出碘伏和棉签。
“抬头。”
莫蓝天乖乖抬起头。
宋醉言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涂在他红肿的脸颊上。
涂完脸,让他转过去,轻轻拨开后脑的头发。
“我尽量轻,忍着点。”
他的动作比刚才更轻了。
涂完之后,他把药箱合上,放到了一边。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莫蓝天缓缓站了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床,脸朝着窗外。
宋醉言悄悄走近,从后面轻轻抱住他,下巴抵在肩膀上。
窗外的月光很亮。
远处的田野在月光下一片银白,很好看。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茫然。
宋醉言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接着一个很低很低的声音,贴着莫蓝天的耳朵响起,
“私奔吧。”
莫蓝天愣住了。
他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宋醉言。
月光落在那张清隽的脸上,照的一片温柔。
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只有一种很认真很认真的神情。
“……”
莫蓝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醉言看着他那个呆住的样子,挑了下眉,
“怎么。”
“不愿意?”
莫蓝天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
“你……”
他的声音有点干,“你是认真的?”
“嗯。”
宋醉言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那…我们去哪?”
“你想去哪。”
“……不知道。”
他老实说。
“那想不想听听我的建议。”
莫蓝天点点头。
宋醉言松开抱着他的手臂,站起身。
他走到床边,拿起那个一直放在角落的背包。
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一个文件袋。
走回莫蓝天身边,坐下。
把文件袋递给他。
莫蓝天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两本户口本。
一本是宋醉言的,另一本是他自己的。
继续往下翻。
下面是身份证。
他的。宋醉言的。
再下面,是几张银行卡。
还有几个学校的招生简章。
莫蓝天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宋醉言。
宋醉言正看着他,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柔和。
“你什么时候……”
“很早。”宋醉言说,
“从我爸开始查你的时候,我就想过带你走。”
“想走,我们随时可以走。”
他顿了顿。
“去一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
“读书。”
“高考。”
“工作。”
他抬起手,轻轻握住莫蓝天的手。
“一起。”
莫蓝天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他握紧那只手。
“……好。”
“就这么答应了?”
“嗯。”
“不怕我把你拐跑?”
月光下,他那双向来冷淡的眼睛里,此刻漾着纵容的笑意。
莫蓝天声音闷闷,
“不怕。”
宋醉言似乎笑了一声,扣着他的腰说,
“怕也没用了。”
“你已经跑不掉了。”
莫蓝天蹭了蹭他的手背,
“嗯,所以不跑了。”
月光下一片银白,夜终究会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