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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那天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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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陈放几天都没来上学。
这短暂的宁静,莫蓝天求之不得。
周一放学后的走廊寂静,大部分教室的门都紧闭着。
他经过一间虚掩着门的备用教室时,余光瞥见了里面。
一架旧立式钢琴,静静立在窗边的光里。
琴盖开着,蒙着一层薄灰。
他的脚步停下了。
怀里的文件夹抱紧了些。
他左右看了看,走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篮球队训练的哨音。
鬼使神差地,他推门走了进去。
他站到钢琴前,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微微颤抖。
已经……很久没碰过了。
小时候他也有一架钢琴,那是妈妈买的。但妈妈生病后,那架钢琴就迫不得已被当了。
他轻轻放下文件夹,轻轻地,用指尖碰了一个中央C。
“咚——”
这声音并不悦耳,却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心里锁死的匣子。
渴望压倒了理智。
莫蓝天坐了下来,没顾上擦去凳上的灰。
凭着肌肉记忆,找到了位置。
是《蓝天》。
最简单的第一乐章片段。
他弹得很轻又慢,每个音符都像从深水里浮上来的。
技巧早已生疏,节奏也有些不稳。
他闭上了眼。
此时此刻,他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被妈妈牵着手去上钢琴课……
宋醉言来取一份遗忘在隔壁正式琴房的乐谱。
他经过这间时,脚步顿住了。
琴声从门缝里漏出来。
他站着听了一会儿。
技巧没有多么的精湛,甚至有些生涩,但里面有东西包含的太多。
一种被小心翼翼包裹着的渴望,仿佛是深海里微弱却固执的光。
他没有推门,却也没有离开。
靠在门外走廊墙壁上,闭上眼睛听。
未经修饰的呼吸。他评价。
一曲终了,短暂的寂静。
忽然,里面的琴声试探性地变了。
是一段流行歌的旋律,简单,但笨拙的温柔。
宋醉言微微挑眉。
他听出来了,是最近一部小众电影的主题曲,没想到能在这里听到。
琴声在一个复杂的和弦处犹豫了,反复试了几次,都不太对。
莫蓝天停了下来,肩膀垮塌了一瞬。
他抬起手没有继续弹,而是用指尖很轻地按了按自己的心口。
眉头短暂地蹙起,随即松开。
他低下了头,把额头抵在了冰凉的琴键上。
“咚————”
一片沉闷的不协和音,突兀地响起,又缓缓沉入寂静。
就那样伏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背部细微的起伏着。
似乎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宋醉言的眉峰,动了一下。
很快莫蓝天又挺直了背,准备再次尝试。
手指即将落下,
“手腕再放松一点。”
一道平静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莫蓝天受惊般浑身一颤,猛地回头。
几乎要从琴凳上弹起来。
宋醉言不知何时已走了进来,无声无息。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走到钢琴的另一侧,目光扫过琴键,又落回莫蓝天僵住的手指上。
“那段,重心在第三指和第五指,手腕跟着旋律走,别僵着。”
平淡,直接,不带任何评价色彩。
“你太紧张了。”
莫蓝天的耳根烧了起来。
偷用琴房,还被宋醉言抓个正着……
这比被陈放堵里更让他感到无地自容。
宋醉言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窘迫,非常自然地在凳子另一端坐下,保持着距离。
“像这样。”
他抬起手,落在刚才莫蓝天卡住的那段起始键上。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黄昏的光线下,有种冷玉般的感觉。
音符流泻而出。
他的手腕轻盈稳定,带动手指在琴键上滑行,没有一丝多余的费力。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里,余韵悠长。
“懂吗?”
他问。
莫蓝天呆呆地看着他,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他懵懂地点了点头,又迅速摇头。
宋醉言看着他耳尖那颗鲜艳的红痣,轻轻弯了一下嘴角,转瞬而逝。
“再试一次。”
他说,
“我听着。”
莫蓝天看了他一眼,转身,将颤抖的手指,重新放回了黑白琴键上。
这一次,确实确实连贯了许多。
宋醉言安静地听完了全程,
“有进步。”
莫蓝天听后迅速低下头,盯着自己因为练琴而微微发红的指尖。
“…谢谢。”
宋醉言没应这句谢。
他站起身,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钢琴不是用来弹对的。”
他走向门口,声音平淡地传来。
“是让心里说不出的东西,有个地方,可以去。”
他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走的时候记得锁门。”
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渐行渐远。
音乐教室里,重归寂静。
莫蓝天独自坐在琴凳上,久久没有动作。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
1班体育课和4班体育课一起上,莫蓝天拿了本书,刚准备坐下。
“小年。”
他看到年方独自在操场散步,快步走上去。
年方脸上挂着两个沉重的黑眼圈,面容倦怠。
“蓝天…”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莫蓝天看着他这样,眉毛紧蹙。
“没睡好吗。”
年方点了点头。
他们慢慢挪着步子,走到梧桐树下,并肩坐下。
“分手了,他提的。”
“啊。”
莫蓝天顿了顿,不知该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年方的背。
年方看着操场上踢着足球的少年,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圈泛红。
”蓝天,你知道吗。”
“他很懂我,真的很懂,他说过,”
“我的画是暴风雨前寂静的海面。每一笔看似很乱,其实都在往一个方向挣扎…他说,那是他见过最有力量的画面。”
年方扯了扯嘴角,
“傻吧,我还信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
“他连我是男是女都没搞清楚……那些话,说不定是网上抄的,是个人都能拿来哄我这种傻子。”
“没有的。”
莫蓝天声音很轻,
“你的画……确实是这样。”
年方僵了一下,没抬头。
“我看不懂那些技巧,”
莫蓝天慢慢说,
“但每次看你画画,都觉得你好像能轻松一点,但画本身,却还是沉甸甸的。”
年方抬起头,看着莫蓝天,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可是……他是凌郝啊。”
年方最终挤出一句,声音里充满了荒诞的无力感。
他有些说不下去。
骗子可以恨,可以忘。
可现在这个人,他欣赏过自己的灵魂,恨不起来的。
深夜的共鸣和悸动,似乎一下子变成了悬在半空的笑话。
不知道该收回去,还是该砸碎。
莫蓝天沉默着。
“蓝天,我拜托你一件事可以吗。”
年方转过头看他,
“下了这节课,我就回家了。我和我爸说好,这两天,不来学校了。”
“有时间,可以把这个帮我还给他吗。”
说着,年方从口袋掏出一枚水晶画板,在阳光下亮亮的。
那是前段时间,凌郝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既然分手了,那就还给他吧。
虽然八成,会被扔掉。
他本来想亲手还给凌郝的,奈何这几天他也没有来上学。
“好的。”
莫蓝天小心翼翼地接过。
年方把脸转向操场,不再说话。
只是那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依旧绷得发白。
远处传来体育老师的哨声,集合了。
莫蓝天扶着膝盖站起来,看向还坐着的年方。
“走吧。”
“嗯。”
风穿过梧桐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