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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出发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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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当天,秋高气爽。
大巴车停在校园里,学生们喧闹着按班级上车。
莫蓝天背着简单的行李,排在4班的队伍里。
他的目光不自觉飘向1班的方向,看到宋醉言正听着耳机,侧脸平静。
上车后,莫蓝天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抱在怀里。
车里渐渐坐满,嘈杂声四起。
忽然,身边的空位一沉。
莫蓝天下意识转头,呼吸骤然一窒。
坐在他旁边的,是宋醉言。
他摘下一边耳机,
“这里有人吗?”
声音不高,刚好能让他听清。
莫蓝天连忙摇头,往窗边又挪了挪,试图给自己和对方之间留出更多空间。
“没有的。”
宋醉言“嗯”了一声,重新戴好耳机,目光投向窗外,没有再说话。
大巴车缓缓启动,驶出校园。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有人开始补觉,有人低声聊天。
莫蓝天僵直地坐着,一动不敢动。怀里的背包成了他唯一的依靠。
太近了。
近得能看清那人垂下的睫毛,和搭在腿上的骨节分明的手指。
阳光透过车窗,晃悠悠地洒在他们之间的空位上,莫蓝天盯着那道光,感觉自己像一株被忽然移到光下的植物,有些无所适从,却又贪恋那温度。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身一个颠簸。莫蓝天没坐稳,身体轻轻晃了一下,胳膊不小心碰到了宋醉言的手臂。
触电般地缩回。
“对不起。”
他小声说,脸腾地红了。
宋醉言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看不出情绪,只是目光在耳尖上那颗鲜艳的红痣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没事。”
他说,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
“你报了晚会节目。”
“嗯。”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指尖,
“钢琴独奏。但可能最后上不了。”
“为什么上不了。”
宋醉言问。
“我……弹得不好,而且,可能节目太多…”
“《蓝天》选得不错。”
宋醉言打断了他的自我贬低,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适合你。”
莫蓝天抬起头,看向宋醉言。
对方却已经重新将视线投向了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只留给他一个线条干净利落的侧脸。
他紧紧抱住怀里的背包,将发烫的脸颊悄悄转向自己这一侧的车窗。
研学基地的夜晚,比城市更早地沉入寂静。
山间的风带着凉意,从礼堂敞开的窗户钻进来。
莫蓝天靠在宿舍窗边,静静看着外面朦胧的山影。
口袋里那张被揉皱又抚平的节目单上,他的钢琴独奏排在倒数第二个。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正式登台。
“莫蓝天!”
文艺委员气喘吁吁地推开门,脸上带着歉意的尴尬,
“那个……刚刚接到通知,晚会时间要压缩,有几个节目可能上不了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你的独奏……被临时取消了。”
窗外的雾更浓了。
莫蓝天捏着节目单的手指微微发白,但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了。”
被划掉被取消被置于“可牺牲”的那一栏。
他早该习惯的。
文艺委员如释重负地走了,门关上的瞬间,宿舍里只剩下窗外山风的呜咽。
他把节目单仔细折好,塞进书包最里层。
然后拿起抹布,开始默默擦拭宿舍的窗台。
这是他被分配的后勤工作。
既然不用演出了,那就多做点事吧。
至少,研学补贴是真的拿到了。
与此同时,演出后台正陷入一片混乱。
“什么叫来不了?还有两个小时就上台了!”
晚会导演急得团团转。
宋醉言站在化妆镜前,手里捏着一份乐谱,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今晚的节目是小提琴与钢琴合奏《茨冈狂想曲》,合作的女生是音乐附中的特长生,刚才急性阑尾炎,去了医院。
“现在去找替补也来不及啊!这曲子除了她,还有谁能弹?”
“而且要有默契,这又不是随便抓个人就能上的……”
嘈杂的议论声中,宋醉言放下乐谱,走到窗边。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个弱弱的声音响起,
“那个……莫蓝天同学,他报的也是钢琴节目……”
说话的是文艺部一个怯生生的女生。
她话一出口,立刻被旁边的人拽了一下,
“别瞎说!他那水平能跟林晴比吗?而且他节目都被取消了……”
“莫蓝天?”
宋醉言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那个女生,
“他在哪?”
“应,应该回宿舍了,或者去后勤那边帮忙了……”
宋醉言已经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径直朝门外走去。
“你去哪?”
导演在后面喊。
“找人。”
他的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
莫蓝天正在礼堂侧面的仓库清点道具。
头顶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将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听见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很急,在空旷的后台走廊里回荡。
仓库的门被推开了。
宋醉言站在门口,呼吸因为疾走而略显急促。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
“宋…宋醉言?”
莫蓝天放下手中的道具单,有些茫然。
宋醉言的目光迅速扫过堆满杂物的仓库,最后落在他身上。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丝急切。
“会弹《茨冈狂想曲》吗?”
直截了当的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
莫蓝天怔住了。
他当然知道这首曲子。
狂放,华丽,技巧艰深,需要对演奏者要求非常高。
他曾经偷偷练过开头,但从未完整弹下来过。
“我只会前面一部分。”
他老实回答,声音很轻,
“而且弹得不好。”
“足够了。”
宋醉言走到他面前,
“我需要一个钢琴伴奏,现在。原定的合作者来不了了。”
莫蓝天的脑子嗡了一声。
“可,可是我的节目已经被取消了……”
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后背抵上了冰冷的道具箱,
“而且我没有演出服,我……”
“不重要。”
宋醉言打断他,
“你只需要回答我,愿不愿意试试。”
仓库里安静下来。
昏黄的灯光在两人之间摇曳。
莫蓝天看着宋醉言的眼睛。
心脏剧烈地跳动,一下,又一下。
他知道这是个疯狂的决定。
但他听见自己说,
“……我试试。”
下来的一个小时,像一场仓促而混乱的梦。
宋醉言带他去了更衣室,翻遍了所有备用演出服。
没有合适的尺寸。
最后在角落的衣架上,找到了一套被遗忘的白色演出服。
那是某个古典舞节目留下的,袖口和衣摆有银线绣出的流水纹,很简约。
“换上。”
宋醉言把衣服递给他,语气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莫蓝天看不懂的专注。
更衣室的门关上。
莫蓝天抖着手解开校服纽扣,换上那身丝绸衣服。
料子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尺寸略大,腰身显得有些空荡。
他笨拙地系好腰间的束带,又用手拢了拢略长的头发。
因为没有发胶,碎发柔软地垂在额前。
他不敢看镜子,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更衣室外是相对安静的走廊拐角。
宋醉言正靠在墙边,低头看着腕表。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了头。
时间停了。
宋醉言脸上的冷静疏离褪去,露出底下那近乎有些惊呆的空白。
他的目光,从莫蓝天垂在额前的柔软黑发,滑过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睁大的眼睛。
掠过被丝绸衬得愈发纤瘦的肩颈线条,最后落在那身月白色的衣服上。
美。
莫蓝天被他看得手足无措,脸迅速烧了起来。
他低头扯了扯略长的袖口,声音细若蚊蚋,
“是不是……很奇怪?这套衣服…是女装款式的。”
“不奇怪。”
宋醉言打断他,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
他向前走了一步,目光依旧停在莫蓝天脸上。
“好看的。”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莫蓝天的呼吸一滞。
宋醉言已经恢复了常态,
“时间不多了,我们需要合一遍。”
临时排练室在礼堂二楼。
宋醉言关上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嘈杂。
他把乐谱放在钢琴谱架上,翻到《茨冈》的钢琴部分。
密密麻麻的音符,让人紧张。
“你弹你知道的部分。”
宋醉言拿起小提琴,架在肩上,
“我跟上你。”
他深吸一口气,将颤抖的手指放在了琴键上。
第一个音符落下。
生涩,犹豫,节奏不稳。
莫蓝天的额头沁出细汗,他太紧张了,手指僵硬得像不属于自己。
宋醉言没有打断他。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等莫蓝天磕磕绊绊地弹完第一页,才放下小提琴,走到钢琴边。
“这里。”
他伸出手,虚虚地悬在琴键上方,示范了一个指法,
“用整个手臂的力量带动,不是只用手指。”
他的声音很近,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莫蓝天的耳廓。
“再试一次。”
第二次,稍好一些。
第三次,宋醉言开始加入小提琴。
他的琴声,牵引着莫蓝天在混乱的琴声。
奇迹般地,他们竟然勉强合上了。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排练室里一片寂静。
莫蓝天看着自己微微发红的手指,有些不可置信。
“可以上台吗?”
宋醉言问,目光落在他脸上。
莫蓝天抬起头,对上那双浅色的眼睛。
他点了点头。
晚会已经进行到后半段。
台下坐满了学生和老师,灯光绚烂,掌声雷动。
“接下来,请欣赏小提琴与钢琴合奏——《茨冈狂想曲》。表演者:宋醉言,以及……”
她看了一眼手卡,显然对临时更换的名字还不熟悉,
“……莫蓝天同学。”
台下响起礼貌的掌声,夹杂着细微的议论。
“谁?莫蓝天谁啊?”
“好像是四班那个成绩很好的……”
“他能跟宋醉言合奏?开玩笑吧?”
后台,莫蓝天站在侧幕的阴影里,清晰听见那些议论。
他的手指又开始颤抖,丝绸衣服下的身体冰冷一片。
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上。
宋醉言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已经做好了上台的准备。
舞台的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
“看着我。”
他说。
莫蓝天下意识地抬头。
宋醉言的目光很沉,那深不见底的潭水,安抚人心。
“忘记台下的人。”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你只需要听我的琴声,然后,让钢琴回应它。”
他顿了顿,补充道,
“就像那天在音乐教室一样。”
莫蓝天的呼吸微微一滞,
”嗯。”
他点了点头。
主持人报幕结束。
灯光暗下,又亮起。
宋醉言率先走上台。
一如既往地吸引着全场的目光。
莫蓝天跟在他身后月白色的衣服在舞台灯光的照射下,仿佛真的流淌着月光。
他低着头,能感觉到无数视线聚焦在自己身上,像针一样扎人。
他们在舞台中央站定。
宋醉言架起小提琴,侧过脸,看了莫蓝天一眼。
随后,宋醉言抬起琴弓。
第一个音符,撕裂了空气。
狂放,炽烈。
台下鸦雀无声。
该钢琴进入了。
莫蓝天闭了闭眼睛,将颤抖的手指按在了琴键上。
当琴声响起的那一刻,所有的紧张恐惧和自我怀疑,全都消失了。
他们的的演奏,像两条原本平行的河流,在这一刻交汇碰撞,激荡出浪花。
台下,所有的议论声都消失了。
后台,导演和文艺委员目瞪口呆地看着监控屏幕。
“我的天……”
有人喃喃自语。
最后一个和弦落下。
余音在礼堂中回荡,久久不散。
死一般的寂静。
1。
2。
3。
然后,掌声雷动。
灯光下,莫蓝天的侧脸被汗水打湿,碎发贴在额角。
宋醉言走到钢琴边,伸出了手。
莫蓝天愣愣地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迟疑了片刻,才将自己的手放上去。
宋醉言握住他的手,微微用力,将他从琴凳上拉了起来。
宋醉言侧过头,在震耳欲聋的掌声中,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我说了,你可以。”
莫蓝天猝不及防地眼眶发热,他低下头,不想让人看见。
掌声还在继续。
灯光绚烂。
一切,都好像是大梦一场,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