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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凌晨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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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半,莫蓝天系着围裙,将沉重的垃圾袋拖到回收点。
深秋的晨雾浓得化不开,贴在他单薄的工服上,凝成水珠。
他直起腰,下意识揉了揉左肋。旧伤在潮湿天气里总是更敏感些。
他从内袋里掏出那个小药瓶,倒出今天的第一粒药。
喉结滚动,咽下。
店长从后门探出头,
“小莫,演出视频我看到了!真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
莫蓝天怔了怔,有些窘迫地低下头,
“……只是帮忙。”
“帮忙能帮成那样?我看你跟宋家那小伙子,挺有默契嘛。”
店长拍拍他的肩,语气随意。
他只是笑笑,转身回去洗杯子。
水流声中,莫蓝天想起了那只在舞台上握住他的手。
温暖有力。
指尖无意识地在水流下蜷缩了一下。
周一的早晨,校门口人流渐密。
年方咬着面包,低头快步走着。
“砰。”
肩膀撞到了人。
“走路不看路吗——”
年方有些烦躁地抬头,话音戛然而止。
凌郝站在他面前,穿着整洁的校服,蓝灰头发在晨光下依旧扎眼。
他没有说什么,就只是看着年方。
“……抱歉。”
年方生硬地吐出两个字,侧身想走。
“年方。”
凌郝叫住他,声音不高。
年方脚步顿住,没回头。
“找个时间,我们谈谈。”
凌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再是游刃有余的声调,也不是学校里惯常的懒散。
年方猛地转过身,眼圈因失眠和强压的情绪而泛着红,像只被逼到角落却还要龇牙的小猫。
“谈什么?”
他的声音绷得很紧,带着尖锐的嘲讽,
“谈你怎么隔着屏幕把我当傻子耍?还是谈你发现我是个男的后,跑得比谁都快?分手拉黑删除一条龙?”
他语气很冲,是这几天反复咀嚼的委屈和愤怒。
凌郝被他噎得沉默了一下。
眉头蹙起,又放松。
“那件事,”
凌郝开口,声音低沉了些,
“是我不对。”
没有辩解,直接认了错,这反而让年方愣住了,准备好的言辞堵在喉咙里。
“但我找你,不是想解释那个。”
凌郝有些疲惫地抓了下头发,看着他。
“今天放学,绿岛咖啡。我等你。”
“把一些话,说清楚。”
说完,他没给年方拒绝的机会,转身汇入人流。
方站在原地,晨风冰凉。
傍晚六点,“绿岛咖啡”的灯光在深秋的暮色里晕开一团暖黄。
风铃轻响。
凌郝推门进来,身上没穿校服,换了件简单的深色卫衣,头发也梳得整齐,少了平日那股刻意散漫的劲儿。
他目光迅速扫过店内,角落靠窗的位置,年方已经坐在那里。
面前是一杯柠檬水,冰块快化完了。
年方低着头,手指死死抠着木桌边缘一道陈年的划痕,指甲边缘泛着白。
凌郝走过去,拉开对面的椅子。
“我点了你的。”
年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没抬头,
“冰美式,没加糖。”
这是凌郝在网聊时提过无数次的口味偏好。
凌郝端起杯子,没喝,只是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冰凉。
“那天,”
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跑掉……是我不对。”
年方抠桌子的动作停了。
“不是因为你是男生。”
“是因为……我他妈当时像个傻子,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他停顿了一下,
“没上学那几天,”
凌郝眼睛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
“游戏打不进去,排行榜掉成狗。刷到你微博小号,看你发了一张新的素描,还是那种又脏又透气的灰。”
“我看着那画,忽然觉得特别没劲。”
说着他扯了扯嘴角,一个自嘲的笑,
“以前觉得特有意思的东西,都他妈没劲透了。手机扔一边,干脆不上网了。”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年方,
“然后我发现,更没劲了。”
年方的手指蜷了一下,没说话。
“哪儿都不对。哪儿都没有‘年芳十八’的对话框弹出来,跟我扯什么康定斯基的破理论,或者骂我今天画的那坨像被车轧过的彩虹。”
凌郝的声音哽了一下,
“我对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全是你骂我‘混蛋’的样子,还有你拿着那块唐老鸭橡皮,”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那事儿,对不起。我当时就是……嘴贱惯了,没想那么多。后来我才琢磨过来,那个对你肯定特重要。我道歉,真心的。”
“至于网上……”
凌郝吸了口气,
“跑掉,是因为我慌了。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份感情。这特不负责,特混蛋,我知道。所以,这是对不起。”
他把杯子放下,杯底和木桌碰撞出清脆的一声。
“但这几天我想明白了。”
“凌郝放不下的,是这个会因为一句玩笑就炸毛,画画时把自己撕开又缝起来的年方。”
“……你为什么,”
凌郝停下来,静静的等待下文。
年方的声音哽了一下,他强行压住,
“为什么现在才说这些?”
“因为离线了,我才发现,”
凌郝扯了扯嘴角,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凌郝’好像……有点想念‘你好’认识的那个‘年芳十八’。”
“也想念,现在坐在我对面,会瞪我骂我,真实得要命的年方。”
咖啡馆的音乐恰好在这一刻切换到一首舒缓的曲调,
“所以,”
他的声音很稳,
“不是‘你好’对‘年芳十八’。是凌郝,想问年方——”
他深吸一口气,有些磕磕巴巴地,
“你愿意……给我个机会,让我做你男朋友吗?”
年方彻底愣住了。
“……男朋友?”
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避开凌郝的视线,盯着自己杯中早已融化的冰块。
“你…不会觉得,男生和男生,很奇怪吗。”
“奇怪?”
凌郝重复,
“喜欢一个人,为什么会奇怪?”
他声音低了些,
“至于别人怎么想……那是他们的事。我凌郝长这么大,还没活到需要看别人脸色决定喜欢谁的地步。”
“我只想知道,”
凌郝的声音很轻,
“你愿不愿意?”
良久,年方终于开口,
“凌郝,”
“你真是个……混蛋。”
“嗯。”
凌郝笑着应了一声,长长舒了口气。
他端起那杯冰美式,第一次送到嘴边,喝了一大口。
苦味在舌尖炸开,他却觉得很甜。
“我知道啊。”
他笑的有点傻,带着尘埃落定的轻松,和一丝显而易见的傻气。
“所以……”
凌郝往前探了探身,
“这是答应了?”
“我不知道。”
年方声音闷闷的,
“我还没想好。”
凌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没褪去,
“我知道我以前挺招人烦的。”
他收回手,坐直了些,
“但你得信我,以后不会了。”
“其他的……”
凌郝抓了抓头发,那撮蓝灰色又有点乱了,
“就是不怎么爱上学,觉得没劲。但如果你在,可就不一定了。你要想听八卦什么的,我也可以跟你讲咱班那些破事。你是不知道老宋那张冰山脸底下其实藏了多少坏水……哦对,老宋。”
他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亮。
“那家伙,对你那个朋友莫蓝天,绝对不一般。”
凌郝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一个惊天秘密,
“你是没看见研学那天,他在后台找不到人的时候那表情…我跟你说,我认识他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他那样。”
年方的注意力果然被拉过去一些,
“宋醉言?他对蓝天怎么了?”
“回头细说。”
凌郝见成功转移了年方的纠结,嘴角又扬起来,
“反正,我保证,以后在你面前,凌郝和‘你好’,是同一个人。会认真看你画,催你睡觉,还有…努力学着不嘴欠。”
他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该怼的时候可能还是会怼一下。毕竟你也挺能怼我的。”
年方瞪他一眼,
“谁要你学了。”
他小声嘟囔,又喝了一口那杯甜腻的柠檬水。
凌郝看着那截因为低头喝水而露出的白皙后颈,忽然觉得,这几天魂不守舍的煎熬,值了。
“那……”
他再次小心翼翼地开口,
“男朋友这事……能先排个号吗?我不插队,就在这儿等着。”
年方放下杯子,玻璃底磕在木桌上,发出轻轻的“嗒”一声。
“……看你表现。”
“行!”
他用力点头,像接到什么神圣使命,
“我一定好好表现!”
“那这个,”
凌郝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到桌上,
是那块水晶画板。
“收下它,好不好。”
年方终于转过头,正眼看他,伸出手,将画板放进手心。
“……嗯。”
他低下头,用一个很轻的鼻音回应。
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凌郝看着他低垂的发顶和那抹迅速蔓延到脖颈的薄红,眼底的笑怎么也收不住。
刚刚还板着脸的人,此时此刻竟然这么羞赧。
这反差实在太要命了。
凌郝心底那点恶劣的因子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上,故意压低了声音,拖着一点懒洋洋的调子,
“呦——”
他拉长了声音,目光像带着小钩子,绕着年方通红的耳廓打转。
“我看看,”
他凑得更近了些,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年方的耳尖,
“这是谁家的小孩,耳朵这么红?嗯?”
年方身体猛地一僵,埋在臂弯里的脸瞬间烧得更厉害。
他没想到凌郝这混蛋刚正经不到三分钟,就又原形毕露!
“你……!”
他猛地抬起头,瞪向凌郝,可那双眼睛因为羞恼而湿漉漉的,脸颊绯红,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反倒更像被惹急了要挠人的猫。
凌郝被他这副样子逗得低笑出声。
“行了,不逗你了。”
他嘴上这么说着。
“走了。”
他去前台结了帐,
“回去早点休息。明天……”
他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明天见,年方。”
说完,他没再停留,转身,推开了咖啡馆的门。
风铃清脆地响了一声。
冷风卷着夜的气息涌进来一瞬,又随着门合上而被隔绝。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这个深秋的夜晚,好像也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