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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巨大的黑影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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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起初我以为是看花了眼——夜里太黑了，远处的水闸杆子、河边歪脖子树的影子，都有可能看错。可那个东西太大了，高大的黑影，像是什么东西从黑暗里长出来的，硬生生戳在那里。
我眯起眼睛，使劲往那边看。
那是一个通体漆黑的柱子黑影，粗得惊人，我当时就下意识地觉得，得两三个大人手拉手，才能合抱得过来。更吓人的是它的高度，直挺挺地戳在河堤上，比我们村里最高的那棵老杨树还要高，少说有二十米，像一座突然从地里长出来的黑塔，硬生生立在空旷的河堤中央。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村里修水利，把电线杆子立在河堤上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自己掐灭了。村里的电线杆子都是带横担的，上面有绝缘子，有拉得紧紧的电线，一根根斜拉的铁线绷得紧紧的。可眼前这个东西，就是光秃秃的一根圆柱，没有任何多余的部分，没有横担，没有电线，像一根被砍倒的巨大老木头，被人硬生生竖在了那里。我站在原地，浑身的血好像都在一瞬间凉了半截，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东西，连呼吸都忘了。风还在刮，可我感觉不到了。河里的水声还在响，可我听不到了。整个世界像是被人按了静音键，只剩下我和那个东西，隔着五六十米的黑暗，对峙着。然后，我就看到了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画面。
它动了。
不是被风吹得晃，也不是我眼花了。它的下半部分，长着两条腿，粗得像村里老房子的房梁，黑得和身子融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分不清哪里是躯干，哪里是腿。它就那么迈着步子，一步一步地，沿着河堤，往我这边，缓慢地挪过来。
每迈一步，它那巨大的圆柱形身子，就会跟着轻轻晃一下，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的重量感，仿佛下一秒就要轰然倒塌，却又始终稳稳地立在那里，像一座会走路的山。那种晃动的幅度，恰好是重心从一条腿转移到另一条腿时该有的晃动，像一个正常人走路时的样子——如果正常人能有二十米高的话。
它走得极慢，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慢得让我能清清楚楚地数出它每一步的间隔，慢得让我能清清楚楚地看清，它没有头。或者说，它的头和身子是连在一起的，根本没有脖子，没有脸，没有五官，就是一根完整的、漆黑的圆柱，从脚底下，一直戳到黑沉沉的夜空里。我也看不到它的胳膊，仿佛它的胳膊紧紧贴在身子上，和躯干融为了一体，完全不像人走路时会摆动手臂，它就那么直挺挺地、靠着两条巨腿撑着，一步一步地，无声地往前走。
对，无声。
它那么大的个子，那么沉的身子，踩在粗糙的水泥堤面上，却连一点声音都没有。没有脚步声，没有摩擦声，没有任何一个巨物移动时该有的声响。它就那么无声无息地走着，像一个影子，像一个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就在它动起来的那一瞬间，风突然停了。
不是渐渐变小，是戛然而止，像有人关掉了开关。两侧的草叶不响了，河面上的水声听不见了，远处村子里的动静，也彻底消失了。整个河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嘴，抽走了所有的声音，整个世界里，只剩下那个缓慢移动的、漆黑的巨物，还有我自己，僵在原地，连心跳都像是停了。
那种静，不是普通的静。
是真空一样的静，是能把人的灵魂都吸走的静。我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能听见心跳撞击胸腔的闷响。那些平时永远听不见的声音，此刻全都放大了无数倍，在我耳边轰鸣。
那年我十二岁。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一把烧红的重锤狠狠砸中，瞬间一片空白。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寒意，从我的脚后跟，顺着脊椎，一直冲到了天灵盖。我的头皮瞬间发麻，每一根头发都竖了起来，后背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透了棉袄，冰凉地贴在身上，冻得我不由得打起了寒颤。
那不是普通的害怕。
普通的害怕，是看到蛇、看到恶狗的那种紧张，是有缓冲的余地的，你可以跑，可以躲，可以喊。而那天我感受到的，是一种刻在基因里的、来自生物本能的敬畏与慌乱——是你的身体在尖叫，在告诉你，你闯入了不该闯入的领地，你看到了凡人不该看到的存在，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就像一只趴在地上的小蚂蚁，突然抬头看到了一头走过的大象。你不怕大象会踩死你，你只是被那种巨大的、超出你所有认知的存在，震得浑身僵硬，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转身的。
我只知道，我的腿像上了发条一样，机械地、疯狂地往前迈，连滚带爬地冲下河堤。我不敢回头，哪怕一秒钟都不敢。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腿在不停地跑，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还有我自己粗重得像破风箱一样的喘息。
我摔了两跤。第一跤磕在一块石头上，膝盖撞上去，疼得钻心，可我连停都没停，用手撑着地就爬起来接着跑。第二跤是被一根枯藤绊倒的，整个人扑在地上，嘴里灌进去一口土，棉袄袖子也磨破了，露出里面白花花的棉花。我还是没停，爬起来接着跑，一直跑到我们玩藏闷闷的那个巷口，看到了二强，还有几个等不及、自己跑回来的小伙伴，我才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二强也看见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