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雪与愿 十二月 ...
-
十二月底，这座城市才姗姗来迟地迎来了今冬第一场像样的雪。雪花从昨夜开始飘洒，清晨时分，整个世界已被覆上一层蓬松柔软的银白。课间操取消，取而代之的是全校性的扫雪活动——或者说，是校方一厢情愿的“劳动安排”，在学生们眼中，这无疑是天赐的狂欢许可证。
操场、甬道、花坛边，瞬间变成了沸腾的雪仗战场。欢呼声、尖笑声、雪球砸在各种物体上的闷响，混成一片热腾腾的喧嚣，几乎要融化这冰天雪地。各班划定的“责任区”早被抛到脑后，老师们的呵斥也大多淹没在更响亮的笑闹里。
祁施没有加入。她独自一人坐在教学楼背面，通往小花园的几级台阶上。这里背风，相对安静，能远远望见操场上疯跑的人群，却又置身事外。台阶上的雪已被她用手套拂净，但寒意还是透过厚厚的牛仔裤沁上来。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口中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看着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唐砚栀，正被几个大胆的女生围着，脸上带着无奈又纵容的浅笑，时不时侧身躲开飞来的小雪球。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温和的声音自身侧响起。祁施微微一惊，转过头。唐砚栀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她没戴帽子，发梢和肩头落着些未化的雪花，脸颊和鼻尖被冻得有些发红，眼中却含着笑意，比平日更添几分生动。
“太吵了。”祁施实话实说，挪开一点位置。
唐砚栀从善如流地在她旁边坐下，也望向喧嚣的操场。“是挺吵的。”她附和，随即轻轻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抱了抱手臂。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看起来暖和，但显然不耐久坐室外的严寒。
祁施注意到了她细微的动作。几乎没有犹豫，她脱下了自己宽大的深蓝色校服外套——里面还有一件加绒卫衣——递过去：“老师，你穿得少，冷。”
唐砚栀愣了一下，看着递到面前带着少女体温的外套，又看看祁施只穿着卫衣的单薄样子，摇头：“不用，你穿着，别感冒。”
“我不冷。”祁施坚持，手臂伸着没动。她的表情是一贯的平静，眼神却透着不容拒绝的执拗。
唐砚栀与她对视两秒，终究败下阵来，接过还带着余温的外套，披在身上。属于祁施的、干净的皂角香气混合着一点极淡的、她说不上来的气息包裹了她，驱散了些许寒意。“谢谢。”她轻声说，拢了拢衣襟。
两人一时无话，并肩坐着看雪。气氛有些微妙，却不尴尬。直到——
一个偏离轨道的、硕大的雪球，呼啸着朝这个角落飞来！掷雪球的男生显然用了全力，目标是远处另一个奔跑的同学，却完全估错了方向。
“小心！”唐砚栀低呼，下意识想拉祁施。
祁施反应更快，猛地起身想挡，但那雪球来得太急，“噗”一声闷响，结结实实砸在了她刚刚站起来的前胸和肩头。雪块四溅，冰凉的感觉瞬间透衣而入，她踉跄了一下。
“祁施！”唐砚栀立刻站起来扶住她，语气带上了难得的焦急，“砸到哪儿了？疼不疼？”
掷球的男生看清误伤了谁（尤其是看到祁施旁边站着唐老师，而祁施身上没了外套，唐老师身上却披着明显是学生的外套时），脸都吓白了，跑过来连连道歉。
祁施拍掉身上的雪，摇摇头：“没事。”但胸口被砸中的地方还是隐隐作痛，冰凉的雪水正迅速渗透衣物。
“真没事？”唐砚栀不放心地看着她。
“嗯。”祁施活动了一下肩膀，抬眼看向那个手足无措的男生，又看了看远处战况正酣的“战场”，忽然，弯腰迅速团起一个坚实的雪球，在男生还没反应过来时，精准地掷了出去，正中对方胳膊！
“哎哟！”男生叫了一声，随即眼睛一亮，“祁施你反击了！来啊！”
原本的歉意瞬间被“战意”取代。周围的同学也被这边的小插曲吸引，看到一向独来独往的祁施居然参与了，顿时更加兴奋，几个雪球不分敌我地朝这个方向招呼过来。
唐砚栀看着祁施瞬间被卷入“战局”，她起初还有些生疏和拘谨，只是躲避和偶尔回击，但很快，在周围热烈的气氛感染下，她动作渐渐放开了些，甚至抓住时机，将一个雪球塞进了冲得太近的林薇后颈，引得林薇哇哇大叫。
披着祁施外套的唐砚栀站在“战场”边缘，看着那个在雪白世界里跑动、脸颊泛红、眼睛亮得惊人的女孩，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没再制止，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仿佛守护着一幅突然活过来的静默画。直到上课铃刺破欢腾，这场突如其来的雪仗才意犹未尽地落幕。
---
元旦将至，学校惯例举办文艺晚会。高二七班的节目几经争吵，定下了《白蛇传》片段。角色很快瓜分完毕：许仙、小青、法海……唯独最重要的白娘子，没人敢接。唱腔、身段、气质，要求太高，排演时间又紧。
“要不……请唐老师吧？”不知谁小声提议。
教室里瞬间安静，然后爆发出热烈的赞同。唐老师气质好，说话温柔，形象也贴合，虽然没人听过她唱歌。
被众人推举为代表去邀请的班长陈晨，硬着头皮敲开了办公室的门。没想到，唐砚栀在听清来意后，只是略一沉吟，便微笑着答应了：“试试看吧，可能演不好，别抱太大期望。”
消息传回，全班沸腾。
祁施被分配的角色是许仙。她本想推辞，但架不住林薇等人的软磨硬泡，更因为……白娘子是唐砚栀。这个念头让她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排练仓促而混乱。唐砚栀竟真的唱得有模有样，身段虽不专业，但一袭简单的白衣（暂时用白衬衫代替），步态款款，眼波流转间，竟真有了几分千年蛇仙的温婉与执拗。她和祁施对戏时，祁施总有些不敢直视她的眼睛，那句“娘子”叫得干巴巴的，引得众人哄笑。唐砚栀却不急不躁，耐心陪她一遍遍过台词，偶尔轻声指点：“许仙此刻是又惊又疑，眼神可以再复杂一点。”
正式演出前，负责化妆的文艺委员宋堇言看着祁施过于素净的脸和僵硬的表情，叹了口气：“许大官人，您这脸上一点红尘气都没有，怎么配得上我们美若天仙的白娘娘？放心，交给我，保准让你‘惊艳’到白娘子。”
祁施任由她在自己脸上涂抹，心思却飘到了隔壁化妆间。唐砚栀会在里面吗？她会是什么样子？
当祁施化好妆，换上那身略显宽大的书生袍，惴惴不安地走到后台候场时，恰好隔壁的门开了。
唐砚栀走了出来。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
她穿着一件临时借来的、稍显简陋的白色古装戏服，长发绾起，插着一支素银簪子，额间一点朱红花钿。妆容并不浓艳，只是细致地勾勒了眉眼，淡扫胭脂。可就是这简单的装扮，衬得她眉眼如画，肤光胜雪。平日里那份温和的书卷气，此刻化作了一种清冷又温柔的仙气。她正微微低头整理着水袖，侧脸在昏暗后台的灯光下，宛如一尊暖玉雕成的像。
祁施的呼吸滞住了。她见过唐砚栀许多模样：讲台上严谨的，办公室里疲惫的，雪地里微笑的，家访时温和的……却从未见过如此……耀眼，如此不真实的她。仿佛真的是从烟雨西湖畔，从那段千年传说里，踏波而来的白素贞。
唐砚栀似乎感应到目光，抬起头，看见僵立在不远处的“许仙”。她先是一怔，随即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那笑意冲淡了妆容带来的距离感，又添上几分鲜活。“许官人，”她甚至微微福了福身，带着戏谑的口吻，“这厢有礼了。”
祁施的脸腾地红了，幸而有脂粉遮盖。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笨拙地拱手回礼。
演出比预想的顺利。台下掌声热烈。卸妆时，宋堇言凑到祁施耳边邀功：“怎么样？白娘子看你的眼神，是不是有戏？别忘了请客啊，许官人！”
祁施看着镜子里逐渐恢复本来面目、却仿佛还残留着某种悸动的自己，轻轻“嗯”了一声。
晚会散场，人群渐稀。祁施磨蹭到最后，在空旷下来的教学楼门口，追上了正准备离开的唐砚栀。
“唐老师。”
唐砚栀回头，脸上还带着演出后的淡淡倦意和愉悦：“祁施？还没回去？”
“嗯。”祁施走到她面前，停下。寒夜清冷，远处有零星的烟花升起，炸开短暂的光亮。她踌躇了一下，抬起眼，望向唐砚栀在夜色中格外明亮的眼睛，问出了盘旋心头许久的问题：
“唐老师，新的一年……你有什么愿望吗？”
唐砚栀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她静默了片刻，目光越过祁施，望向深蓝的、飘着细雪沫的夜空，唇角弯起一个极淡、却无比温柔的弧度。
“愿望啊……”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心上，“希望我的学生们，都能平安健康地长大，去他们想去的地方。”
很标准，很老师的回答。
但顿了顿，她的目光收回，落在祁施专注等待的脸上，那温柔的笑意更深了些，仿佛裹挟着夜风的微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她个人的期盼。
“还有……希望明年冬天，能看到一场更安静的雪。”
说完，她笑了笑，对祁施挥挥手：“不早了，快回家吧。新年快乐，‘小十七’。”
她转身走入夜色，白衣的身影渐渐融入路灯的光晕与飘散的细雪中。
祁施站在原地，久久未动。耳边回响着那两句愿望——一句给所有人，一句……似乎只给这个夜晚，和听到这句话的她。
“更安静的雪……”
她低声重复，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心脏某个地方，像是被那温柔的声音和笑意，轻轻烫了一下。很暖，却带着雪后初霁时，那种清澈的、微凉的悸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