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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火锅味烟花 年关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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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将近，城市的喧嚣被一场接一场的大雪压得低沉下去。祁施的母亲在腊月二十九那天，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试图说服女儿一同去拜访几位重要的亲戚。
“小十七，陪妈去一趟吧？你刘阿姨家今年搬了新房子，可漂亮了，她家儿子也从国外回来了，你们同龄人正好……”
“妈，我作业还没写完。”祁施蜷在沙发里，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的小说翻过一页。走亲戚对她而言，意味着僵硬的笑容、无意义的寒暄、以及长辈们千篇一律的“关心”，比写十套数学卷子更耗神。
母亲知道女儿的脾性，叹了口气，没再勉强，只叮嘱她记得热冰箱里的饭菜，便独自出了门。
偌大的房子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运行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被积雪阻隔得闷闷的鞭炮声。祁施享受这份独处的清寂，看书，看电影，睡觉，把假期过成了与世隔绝的禅修。直到年初三，连续下了两天两夜的雪终于停了，久违的、苍白的阳光勉强穿透云层，照在窗外一片皑皑的洁白上。
家里的存货告急。冰箱空了，零食也见了底。祁施套上最厚的羽绒服，围巾口罩裹得严严实实，像只笨拙的熊，踏着吱嘎作响的积雪出了门。
超市里人不多，弥漫着一种节日特有的慵懒气息。她推着购物车，漫无目的地穿梭在货架间，却发现自己毫无购物欲望。最后，只在车里扔了几包泡面、牛奶和水果，就算完成任务。
结账时，路过烟花鞭炮的临时摊位。红红绿绿的包装在清冷的超市角落显得格外热闹。她脚步顿住，目光被一小把细长的、银色的“仙女棒”吸引。包装简陋，价格便宜。鬼使神差地，她伸手拿了一把。
走出超市，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冬日的太阳落得早，远处天际残留着一抹淡淡的橘红，很快被深蓝吞噬。手里除了那个装着寥寥几样物品的塑料袋，就是那一小把用透明塑料袋装着的仙女棒，在暮色中闪着廉价的金色亮片。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种空落——出门一趟，似乎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买到，只凭一时兴起，带了点无用的“热闹”回去。
她住的小区是老式楼房，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时好时坏。走到自家单元楼下时，她借着路灯的光，意外地发现一楼那扇常年紧闭的房门虚掩着，暖黄的光线和食物的香气从门缝里漏出来。
那是……唐老师家？
祁施记得偶然听班长提过，唐老师为了上班方便，租住在学校附近的老小区，难道就是这里？她脚步慢了下来，有些迟疑。正犹豫着是悄悄上楼，还是……
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唐砚栀穿着居家的浅灰色羊绒衫和棉质长裤，手里拎着一袋垃圾，正要出来。猝不及防地，两人在昏暗的楼道里打了个照面。
“祁施？”唐砚栀显然也很意外，目光扫过她手里寒酸的塑料袋和那把显眼的仙女棒。
“……唐老师，新年好。”祁施有些局促地开口，声音闷在口罩里。
“新年好。”唐砚栀笑了笑，将垃圾袋暂时放在门边，“怎么一个人？买东西？”她看了眼祁施手里的东西，“就这些？”
“嗯。”祁施点头，不知该说什么。冷清的楼道，昏暗的光线，偶遇的老师，手里可笑的仙女棒……一切都透着一种微妙的尴尬，却又奇异地不那么令人想逃。
唐砚栀的视线落在那把仙女棒上，停顿了几秒，眼里漾开一点真实的兴趣：“买烟花了？”
“……嗯，仙女棒。”祁施下意识把袋子往身后藏了藏，觉得这举动在成年人眼里可能很幼稚。
“挺好的。”唐砚栀却说，她拉开房门，让出更多的光线和暖意，“外面冷，要进来坐坐吗？我刚准备弄点吃的。”
邀请很自然，仿佛她们不是师生，只是恰好碰上的邻居。祁施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或许是因为家里太冷清，或许是因为唐砚栀身后的暖光太诱人，也或许，她心底某个角落，并不想立刻回到一个人的寂静中去。
唐砚栀的家不大，布置得简洁温馨，充满了生活气息，和祁施家那种样板房般的整洁空旷截然不同。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火锅底料香味。
“还没吃晚饭吧？”唐砚栀一边从厨房拿出碗筷，一边问，“我正准备煮个小火锅，一个人吃没意思，一起？”
祁施这才注意到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电火锅，旁边是几盘新鲜的蔬菜和肉类。她下意识想拒绝，但“不用了”三个字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变成了：“……会不会太麻烦老师？”
“不麻烦，食材买多了。”唐砚栀利落地插上电源，红油锅底很快咕嘟咕嘟地沸腾起来，热气氤氲，驱散了祁施一身寒气。“去洗洗手，过来坐。”
火锅的热气很快让玻璃窗蒙上一层白雾，隔绝了外面的寒冷。两人相对而坐，安静地涮着菜。气氛并不算活跃，但也不尴尬，有一种奇异的平和。唐砚栀话不多，只是偶尔给祁施夹一筷子她多涮了的肉，或者提醒她哪种菜熟了。
吃到一半，祁施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从旁边的塑料袋里拿出了那把仙女棒。“老师，”她迟疑着开口，“要不要……试试这个？就当……饭后消食？”
唐砚栀看着那捧细小的银色棒子，愣了一下，随即莞尔：“好啊。”
两人来到狭小的阳台。冬夜的寒风立刻扑面而来，但火锅带来的暖意还在体内流淌。祁施抽出一根仙女棒，用打火机点燃。
“嗤——”的一声轻响，耀眼的金色火花猛地喷溅出来，在漆黑的夜色中欢快地跳跃、燃烧，发出细碎的“噼啪”声，照亮了一小方寒冷的空气。
祁施将燃着的仙女棒递给唐砚栀。唐砚栀小心地接过，捏着末端，看着那簇璀璨却短暂的火花在她指尖盛开、旋转、绽放。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她微微歪着头，专注地看着，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那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明亮，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惊喜和纯粹的开怀。眼里的疲惫和属于老师的沉稳克制，在这一刻被火光冲刷得干干净净。
祁施正要点燃第二根，抬眼时，恰好捕捉到了这个笑容。
她的动作顿住了。
心底某个地方，像被那簇小小的、热烈的火花烫了一下，又像被寒冬的夜风吹开了一道缝隙。
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被她仰望、依赖、悄悄放在特殊位置的女人，不仅仅只是“唐老师”。她也不过二十几岁，会在寒冷的冬夜独自煮火锅，会因为一根廉价的仙女棒，露出这样毫无防备的、如同少女般明亮鲜活的开心笑容。
这个认知让祁施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细微的酸软，有更深的触动，还有一种模糊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仙女棒很快燃尽了，留下一小截焦黑的细棍和空气中淡淡的硝烟味。唐砚栀意犹未尽地看着熄灭的棒子，转头对祁施笑道：“真好玩，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她的眼睛在阳台昏暗的光线下，依旧亮晶晶的。
回到屋里，火锅已经凉了。唐砚栀收拾碗筷，坚持不让祁施帮忙。“你是客人，而且请我玩了仙女棒，礼尚往来。”她笑着说。
离开时，夜色已深。唐砚栀送祁施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等一下。”她转身回屋，很快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印着烫金福字的红包，递到祁施面前。
祁施愣住了，连忙摆手：“老师，不用，我……”
“压岁钱，讨个吉利。”唐砚栀温和却不容拒绝地将红包塞进她手里，“谢谢你今晚陪我吃饭，还有……仙女棒。我很开心。”
红包很薄，但握在手里有着实在的重量和温度。
“谢谢唐老师。”祁施低声说，手指收紧，“新年快乐，祝您……新的一年，万事顺意，心想事成。”
最后八个字，她说得很认真，抬眼看向唐砚栀。
唐砚栀笑着点头，也认真回道：“也祝你，新年快乐，‘小十七’，平安健康，学业进步。”
回到自己冰冷安静的家中，祁施没有开灯。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唐砚栀家窗口透出的、已经熄灭的灯光。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红包，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火锅的热气，和仙女棒燃烧时的微烫。
窗外，不知哪家孩子晚放的小烟花“咻”地窜上天空，绽开一朵短暂的、绚烂的金色菊花，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玻璃上映出的、她自己微微发怔却带着一丝柔软弧度的脸。
这个年，似乎因为一场意外的火锅，一束短暂的烟火，和一个了然的笑容，变得有些不一样了。那顿火锅的温度，和红包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祝福，悄然焐热了这个冬天最冷的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