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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道貌岸然   几周的 ...

  •   几周的时间,足以让积雪消融,让枝头绽出新绿,也让那晚醉酒的记忆,在刻意不去触碰的角落里,渐渐蒙上一层自欺欺人的尘埃。
      祁施的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上学,听课,完成作业,偶尔与林薇、宋堇言他们说几句话。她依旧是那个安静的、存在感稀薄的祁施。只是无人知晓,深夜独处时,指尖偶尔划过唇角,或是在语文课上,目光与讲台上那人相触又飞快错开的瞬间,心底会掠过怎样一阵细微而清晰的战栗。
      周五下午,教师办公室难得空旷。年级组为了庆祝月考结束,组织老师们聚餐。唐砚栀本不想去,连日来的熬夜备课和轻微的感冒症状让她感到疲惫,但在同事们的热情邀约下,还是勉强去了。
      聚餐的火锅店热气腾腾,推杯换盏间,唐砚栀愈发觉得头重脚轻,脸颊也烫得厉害。邻座的老师摸了一下她的额头,惊道:“砚栀,你发烧了!”
      众人这才发现她脸色不正常的潮红。拗不过同事们的坚持,唐砚栀被半扶半架地送到了附近的社区医院。一量体温,38度7。
      “疲劳引起的免疫力下降,加上有点炎症,”医生边开药边说,“挂个水,回去好好休息,别熬夜了。”
      于是,本该在聚餐热闹中的唐砚栀,独自一人坐在了清冷的输液室里。冰凉的药液顺着针管流入血管,带走一些灼热,也带来更深的疲惫和……清醒。
      周围很安静,只有点滴匀速落下的细微声响。百无聊赖中,她拿出手机,漫无目的地翻看着。清理相册缓存时,手指滑到了一处被忽略的角落——一个显示为“最近删除”的文件夹。通常她不会留意这里的。
      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条视频,静静地躺在那里,显示删除日期正是她生日那晚。
      一种模糊的、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指尖悬在屏幕上,迟疑了几秒,终究还是点了“恢复”,然后,播放。
      镜头晃动得厉害,画面昏暗,背景是模糊的路灯光晕和熟悉的街角。但声音还算清晰——
      先是她带着醉意、含混却亲昵的:“祁施……你今天……真好看。”
      接着是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和一声极轻的、几乎被忽略的吸气声。
      然后,是她自己更加清晰、带着孩子气霸道和诱哄的声音:
      “我亲了你一下……”
      “现在,该你亲我了。”
      视频在这里戛然而止。
      “嗡”的一声,唐砚栀觉得整个大脑仿佛被重锤击中,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高烧带来的晕眩感被一种更为尖锐、冰冷的恐慌彻底取代。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骤然失去血色的脸上,握着手机的指尖冰凉到麻木。
      她做了什么?
      那段被酒精淹没、只剩下模糊片段的记忆,此刻随着这几十秒的视频,猛地撞开闸门,清晰无比地汹涌而至——她靠在祁施身上,手指触碰她的嘴角,说那些逾越界限的话,然后……那个吻。
      不是幻觉,不是臆想。她真的,借着酒意,对自己未成年的学生,做出了如此荒唐、如此不可饶恕的举动。甚至还录下了证据,荒唐地要求对方“回吻”……
      恶心。羞耻。后怕。恐惧。无数负面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胃里一阵翻搅,她猛地弯下腰,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冷汗涔涔而下,浸湿了鬓角。
      护士过来查看点滴,被她惨白的脸色吓了一跳:“同志,你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唐砚栀勉强摇了摇头,声音嘶哑:“没……没事。”她死死攥着手机,指关节泛白,像是握着什么烫手又肮脏的东西。
      那一夜,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那个冰冷空旷的出租屋的。高烧未退,又添心疾。她蜷缩在床上,裹紧被子,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视频里的每一帧画面,每一句醉话,都在脑海里循环播放,凌迟着她作为教师的尊严和理智。
      她不敢想象祁施当时是什么感受。惊恐?厌恶?还是觉得被冒犯、被羞辱?那个孩子平时那么安静,那么疏离……她会怎么看待自己?一个道貌岸然、借着酒意对学生图谋不轨的……变态老师?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抖,恨不得立刻从世界上消失。
      周一,她以病未愈为由,向学校请了一天假。她需要时间,需要把这可怕的现实消化掉,需要想清楚该如何面对祁施,面对这个被她亲手砸碎的局面。
      请假的消息传到班里。祁施看着唐砚栀空荡荡的座位,心里那点被她强行压下的涟漪又轻轻漾开。是病还没好吗?那晚之后……她还好吗?
      犹豫再三,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很少使用的聊天窗口,输入又删除,反复几次,最终只发过去一句简短的、看似平常的问候:
      「唐老师,身体好些了吗?」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唐砚栀死寂的公寓里显得格外刺耳。她像受惊的兔子般抓起手机,看到发信人的名字时,心脏又是一阵紧缩。
      祁施……她发消息来了。她问自己身体。
      唐砚栀盯着那条消息,几乎要把它盯出个洞来。祁施的语气看起来……很正常。没有质问,没有恐惧,甚至连一丝异样都没有。就像只是在关心一位生病的普通老师。
      是不是……祁施根本没把那天晚上的事当真?毕竟自己醉得那么厉害,或许祁施只当是老师酒后失态,胡言乱语?毕竟,那之后几周在学校,祁施的表现没有任何异常,依旧是安静地上课,偶尔交作业时眼神平静无波。
      这个猜测像一根救命稻草,让几乎溺毙在自责和恐慌中的唐砚栀抓住了一丝喘息的缝隙。也许……事情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糟?祁施没有表现出反感,是不是意味着,她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个念头带着巨大的诱惑力,也带着更深的自欺欺人。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年级组长发来的通知:「@全体班主任,明天上午大课间,请准时带学生到体育馆集合,进行春季运动会动员和项目预报名,收到请回复。」
      工作。责任。现实。
      她躲不掉的。她是老师。她不能因为一次荒唐的醉酒失误,就毁掉自己的职业生涯,更不能因此去影响一个学生的正常学习和生活——哪怕那影响可能已经造成了。
      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必须回去,必须用最“正常”的态度,去面对祁施,面对全班学生。把裂痕小心翼翼地掩盖起来,粉饰太平。
      唐砚栀闭上眼,深深地、颤抖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她拿起手机,指尖冰冷,却异常稳定地,在给祁施的对话框里,键入了一个字:
      「好多了,谢谢。」
      发送。
      然后,她起身,走到洗手间。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眼神里残留着惊惶和疲惫。她拧开水龙头,用冰冷刺骨的水一遍遍扑打脸颊,直到皮肤传来刺痛,才勉强感觉找回了一些对身体的掌控力。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一遍遍在心里重复:你是唐砚栀,是高二七班的班主任。那天晚上只是一个意外,一个错误。忘了它。必须忘了它。从现在开始,一切都要回到正轨。
      第二天早晨,唐砚栀换上了惯常的、熨帖整洁的衬衫和长裤,将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化上淡妆遮掩病容和憔悴。站在玄关的镜子前,她最后审视了自己一遍——表情平静,眼神克制,无懈可击的“唐老师”模样。
      只是当她推开门,踏入晨光之中时,没有人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是如何微微地、不可控制地颤抖着。
      而走向学校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尚未凝固的冰面上,看似平稳,底下却暗流汹涌,随时可能将她吞噬。她努力挺直背脊,走向那个既有她热爱的事业,也有她此刻最不敢直面的人的地方。心理建设看似坚固,却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道裂痕已经存在,并且,正在悄无声息地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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