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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让我靠一会 春季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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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季运动会的消息像一阵带着青草气息的风,吹皱了略显沉闷的高二下学期。
宁归渝从办公室带回详细通知后,班级里立刻炸开了锅。有人摩拳擦掌,有人哀嚎遍野。体育委员周若若是个瘦小的女生,体育成绩向来是短板,正皱着眉统计报名项目,旁边路过几个别班的男生,嬉笑着指指点点:
“七班没人啦?让周若若当体委?”
“就是,跑个八百米都能晕倒吧?”
“别这么说,人家是文明班级,靠笔杆子的!”
周若若脸涨得通红,咬着嘴唇不说话。祁施原本正低头看书,闻言,合上书本站了起来。她走到那几个男生面前,个子比他们矮,眼神却平静得有些冷。
“长跑,是哪个项目?”她问,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男生们愣了一下,领头的那个嗤笑:“女子三千米,怎么,你想替她出头?就你?”他上下打量着祁施清瘦的身形。
“对。”祁施点头,“我跟你们班报三千米的人比。我赢了,你们道歉。”
“呵,行啊!输了可别哭!”男生们哄笑着应战,压根没把祁施放在眼里。
消息传开,连唐砚栀都听说了。她在放学后叫住了准备去操场的祁施,眉头微蹙:“祁施,三千米不是儿戏,你的身体……”
“我可以练。”祁施打断她,语气是罕见的坚持,“而且,是他们先不对。”
唐砚栀看着她眼中那份平静下的倔强,忽然想起雪地里那个挥出雪球的女孩,想起火锅氤氲热气后安静的面容。劝阻的话在嘴边转了转,最终化为一声轻叹,和一句:“注意安全,量力而行。有什么需要……可以告诉我。”
没有反对,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支持。祁施点了点头:“谢谢老师。”
从那天起,祁施的生活里多了一项固定日程——放学后的长跑练习。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汗水浸湿校服,呼吸从急促到逐渐找到节奏。她跑得很安静,也很固执。偶尔,唐砚栀下班路过操场,会站在不起眼的角落看一会儿。她从不打扰,只是看着那个孤独奔跑的身影,心里会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关那晚的慌乱被暂时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沉静的、连她自己都未及深究的关切。
运动会为期三天。第一天是各类田赛、径赛的初赛,以及教职工的趣味项目。唐砚栀参加了“两人三足”,搭档是同为青年教师的物理老师柳城飞。柳老师阳光开朗,是学校里不少女学生私下讨论的对象。比赛时,两人免不了有身体接触,柳城飞似乎很照顾唐砚栀,时不时低头跟她说话,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唐砚栀也微笑着回应,气氛融洽。
祁施坐在班级看台的最前排,手里握着矿泉水瓶,目光却牢牢锁在跑道旁那对并肩协作的身影上。她看到柳城飞的手偶尔扶住唐砚栀的胳膊,看到唐砚栀侧头听他说话时嘴角扬起的弧度。心里忽然像被塞进了一团浸了醋的海绵,又涩又胀,闷得难受。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忽然觉得操场上的喧闹格外刺耳,阳光也格外灼人。
晚饭后,本该休息保存体力的祁施,又独自一人来到了空荡荡的跑道。她一圈接一圈地跑,比平时更用力,更快,仿佛要把心里那股无名火撒在永无尽头的橡胶跑道上。直到精疲力竭,才撑着膝盖剧烈喘息,汗水顺着下巴滴落,砸在深红的跑道上,很快洇开不见。
第二天下午,女子三千米决赛。
祁施站上起跑线,身边是那个挑衅班级的体育生,人高马大,眼神倨傲。发令枪响,她按照自己的节奏冲了出去。一开始,她落在后面,但她并不着急。一圈,两圈……汗水模糊了视线,肺部火烧火燎,腿像灌了铅。但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跑下去。
超过一个,又超过一个。最后一圈,她与那个体育生几乎齐头并进。看台上,七班的呐喊震耳欲聋。最后一百米,祁施咬紧牙关,调动起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冲刺!
她第一个冲过了终点线。
巨大的疲惫和缺氧瞬间攫住了她。眼前骤然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天旋地转。她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模糊的视线里,只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拨开人群,急切地朝她跑来——是唐砚栀。
祁施什么也顾不上了,在彻底失去力气的前一刻,她朝着那个身影的方向,放任自己倒了下去。
没有跌落在硬邦邦的塑胶跑道上,她落入了一个带着淡淡栀子花香和焦急颤抖的怀抱。
“祁施!祁施!”唐砚栀的声音在耳边,却像是隔着一层水。
祁施靠在她怀里,只觉得这个怀抱温暖得让人想落泪。她气息微弱,几乎是用气声,含糊地、依赖地说:“……让我靠一会儿……”
然后,意识便沉入了黑暗的温暖之乡。
唐砚栀脸色发白,在赶来的校医确认祁施只是脱力加轻微中暑、并无大碍后,她才稍稍松了口气。她拒绝了同学帮忙,亲自半扶半抱地将祁施带回了七班的看台阴凉处,让她靠坐在垫子上,细心地给她喂水,用湿毛巾敷额。
祁施缓了很久,意识才慢慢回笼。她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唐砚栀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的脸。周围是同学们的关心和祝贺,但她眼里好像只看得到这个人。
“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唐砚栀轻声问,用纸巾擦去她额角的汗。
祁施摇摇头,目光落在唐砚栀扶着她胳膊的手上,然后,她抬起还有些虚软的眼皮,望向唐砚栀的眼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
“……其实,我练习长跑,不只是为了赢。”
唐砚栀动作一顿。
“也想着……如果赢了,冲过终点的时候……”祁施的声音更轻了,带着疲惫的沙哑,和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隐秘的期待,“是不是……能有个理由,像现在这样,不用自己站着。”
这话里的依赖和那一点点逾越的“私心”,像羽毛尖,轻轻搔刮过唐砚栀的心尖。她看着祁施苍白却异常清澈的眼睛,那里映着自己的倒影。那晚醉酒的记忆碎片和此刻怀中真实的温度与重量交织在一起,让她心头巨震,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下意识地收紧了些扶住她的手臂,避开了那道过于直白的视线,低声道:“……别胡说,好好休息。”
傍晚,按照运动会传统,没有比赛项目的班级可以在教室观看电影放松。七班拉上窗帘,放映一部轻松的动画片。祁施坐在后排靠墙的位置,唐砚栀作为班主任,坐在她旁边靠过道的地方。
电影的光影在教室里晃动,笑声不断。祁施却没什么心思看。她感觉唐砚栀似乎有意保持着一点距离,身体坐得笔直。下午那句话,是不是吓到她了?还是……让她又想起了那个不愉快的夜晚?
一种混合着失落和隐约叛逆的情绪涌了上来。祁施悄悄往唐砚栀那边挪了挪,然后,在某个电影笑点爆发、大家哄堂大笑的时候,她轻轻“嘶”了一声,微微蹙眉,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身体一歪,脑袋不偏不倚地,靠在了唐砚栀的肩膀上。
唐砚栀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老师,”祁施闭着眼,声音带着刻意的、虚弱的含糊,“头还有点晕……借我靠一下,好吗?”
她的发丝蹭着唐砚栀的颈侧,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锁骨。语气是示弱的,姿态却是主动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不容拒绝的亲昵。
全班都在看电影,光线昏暗,没人注意这个角落。
唐砚栀僵硬了几秒,最终,在那份示弱和下午“私心”话语的冲击下,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身体微微放松下来,默许了这个依靠。她没有推开祁施,甚至,过了片刻,调整了一下坐姿,让祁施靠得更舒服些。
祁施靠在她肩上,闻着那令人安心的淡淡香气,听着耳边平稳却似乎略快的心跳,在电影喧闹的配音和同学的笑声中,悄悄弯起了嘴角。
跑道的终点,她跌进了她的怀里。
昏暗的影院,她靠上了她的肩头。
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些隐秘的渴望和小心翼翼的试探,在这个汗水与光影交织的春日,悄无声息地,又往前蔓延了一寸。而那个允许被依靠的肩膀,和它主人此刻复杂难言的心跳,都成为了这个季节,最清晰的心动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