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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枯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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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的暖意还未散尽,阿禾收拾着汤碗,脚步轻快地往偏殿去,嘴里还念叨着要给谢祁砚再添床被褥,毕竟寒洲的夜,比白日更冷上数倍。
谢祁砚捧着空了的汤碗,指尖还残留着温热,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殿外,又缓缓扫过殿内的角落。
云深观的主殿算不上宽敞,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除了正中的三清像,两侧不过几张旧案几,地上铺着磨得发白的蒲团,连个装饰都没有。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忽然,在主殿西侧的墙角,瞥见了一抹枯褐。
那是一株梅树,长得不算高大,枝干虬曲,早已没了半分生机,树皮干裂,枝桠光秃秃的,连一片叶子都没有,就这么孤零零地立在墙角,被落雪覆了半截,看着毫无生气,像是已经枯死了许久。
谢祁砚的脚步,莫名顿住了。
心口,骤然传来一阵细密的悸动,比初见南忱时,还要来得猛烈,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心底破土而出。
他下意识地松开手,汤碗轻轻放在身旁的案几上,脚步不受控制地,朝着那株枯梅走去。
南忱一直站在殿门旁,目光未曾离开过谢祁砚的身影,见他忽然走向墙角,眸色微沉,也缓步跟了上去。
“怎么了?”南忱的声音清泠,在安静的殿内响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谢祁砚没有回头,双眼紧紧盯着那株枯梅,眉头微微蹙起,指尖无意识地攥紧,声音有些发轻,带着茫然:“我……我不知道,就是看到它,心里怪怪的。”
他走到枯梅跟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拂去枝桠上的碎雪,冰凉的雪粒沾在指尖,他却浑然不觉。
眼前这株枯梅,明明看着普通至极,可他看着,却觉得无比熟悉,熟悉到心口发紧,眼眶莫名有些发烫。
南忱站在他身侧,垂眸看着那株枯梅,眸色渐深。
这株梅树,他自记事起,便长在这里,百年间,从未开过花,也从未抽出过新芽,就这么一直枯着,他早已习以为常,从未放在心上,却没想到,会让谢祁砚有这般反应。
“这株梅,长在此处百年了,从未开花,一直是枯的。”南忱缓缓开口,语气平淡,“你若是喜欢,等开春,我让阿禾打理一番,或许能活过来。”
谢祁砚摇摇头,依旧盯着枯梅,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是喜欢,是……我好像见过它。”
话音落下,他的脑海里,骤然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
漫天飞雪,比寒洲的雪更轻柔,一株盛放的红梅,开得热烈如火,花瓣上沾着雪粒,红得耀眼。
雪地里,站着一道素白的身影,身姿挺拔,抬手轻轻拂去梅瓣上的雪,侧脸清绝,眉眼间带着他熟悉的疏离,可嘴角,却挂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身影,分明就是南忱。
画面一闪而逝,快得让他抓不住,谢祁砚猛地闭眼,伸手按住额头,试图理清那些混乱的碎片。
“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南忱见他脸色发白,身子微微晃了晃,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扶他,语气里多了几分急切。
谢祁砚睁开眼,眸底满是茫然与不解,抬头看向南忱,声音沙哑:“南忱道长,我刚才……看到了一些画面。”
“什么画面?”南忱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
“有雪,有红梅,开得特别好看,还有……”谢祁砚顿了顿,定定地看着南忱,一字一句地说,“还有你,你站在梅树下,在扫雪。”
南忱的身子,猛地一僵。
眸色,瞬间翻涌起惊涛骇浪,原本清淡的眼眸,猛地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谢祁砚。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第一次失了往日的平静,带着明显的颤抖,“你看到……我在梅树下扫雪?还有红梅?”
谢祁砚被他这般反应惊到,愣了愣,还是点头:“是,画面很模糊,我看不太清,可我确定,那是你,还有一株开得很艳的红梅,不是这株枯梅。”
他说着,又转头看向墙角的枯梅,伸手轻轻触碰干裂的枝干,喃喃自语:“这株树,是不是就是那株红梅?它怎么会变成这样?”
南忱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随后,又有零星的碎片,与谢祁砚所说的画面,渐渐重合。
他也曾有过模糊的梦境,梦里有漫天飞雪,有红梅盛放,有一道身影,陪在他身边,可他始终看不清那道身影的模样,也记不起任何细节,只觉得满心的暖意,醒来后,却只剩空寂。
百年了,他守着这株枯梅,守着这座观,守着心底的执念,从未想过,这段被遗忘的过往,会以这样的方式,被谢祁砚提及。
“道长?”谢祁砚见他久久不语,脸色苍白,不由得有些担忧,轻声唤他,“你是不是也想起了什么?”
南忱缓缓回神,压下心底的波澜,垂在身侧的指尖,依旧在微微颤抖,他避开谢祁砚的目光,声音恢复了些许平静,却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不知。”
“我没有记忆,过往一片空白,从未见过红梅盛开,也从未记得,自己在梅树下做过什么。”
他说的是实话,百年间,他的世界里,只有寒洲的风雪,只有这株枯梅,只有空荡荡的云深观,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谢祁砚看着他眼底的茫然,心里忽然一酸,像是感同身受一般,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
他站起身,走到南忱面前,微微仰头看着他,眼神真诚:“没关系,我也记不清,只是偶尔会闪过这些碎片。或许,我们以前,真的一起见过那株红梅。”
“或许,这株枯梅,就是当年的那株,只是后来,慢慢枯了。”
南忱垂眸,看着眼前的少年。
少年的眼睛依旧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丝毫怀疑,只有满满的笃定,还有一丝温柔,像是一缕阳光,照进他百年孤寂的心底。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像雪:“或许吧。”
就在这时,阿禾抱着一床厚实的棉褥,从偏殿回来,一进主殿,就看到两人站在枯梅旁,气氛有些安静,不由得好奇地凑了过来。
“观主,谢公子,你们在看什么呢?”阿禾将棉褥放在一旁,挠挠头,看向墙角的枯梅,“哦,是这株枯树啊,这树可怪了,长了这么久,从来不开花,我之前还想着,是不是该砍了,观主一直不让。”
南忱淡淡瞥了他一眼:“胡说,好好的树,为何要砍。”
阿禾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说,转而看向谢祁砚,笑着问:“谢公子,你是不是喜欢这树啊?等天暖了,我给它浇浇水,说不定就能活过来,开花呢。”
谢祁砚笑了笑,目光依旧落在枯梅上,轻声说:“不是喜欢,是觉得它很亲切。”
“对了,阿禾,”谢祁砚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阿禾,“这株梅树,一直都是枯的吗?有没有开过花?”
阿禾闻言,歪着头想了想:“我来的时候,这树就已经枯了,从来没见过它开花,也没长过叶子。”
“我听之前送我来的道长说,这云深观建起来的时候,这株梅树就在了,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慢慢枯了,再也没活过来。”
谢祁砚眸色微亮:“那你有没有听过,关于这株梅树的旧事?比如,以前有没有人在这里,看过梅花开?”
阿禾摇摇头,一脸茫然:“没有啊,送我来的道长没说过,观主也从来没提过,我一直以为,它本来就是株枯树呢。”
说完,阿禾又看向南忱,好奇地问:“观主,你真的没见过这树开花吗?我看谢公子好像对这树很在意,是不是这树有什么故事啊?”
南忱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没有故事,只是一株枯树罢了。”
他不想再多提,怕自己心底的悸动,被两人看穿,也怕那些抓不住的记忆碎片,徒增烦恼。
“谢公子一路辛苦,还是先去偏殿歇息吧,阿禾,带谢公子过去。”南忱转移话题,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清泠。
阿禾连忙应下:“好嘞,谢公子,这边请,偏殿我都收拾好了,虽然简陋了点,但是很暖和,我还烧了炭火,不会冷的。”
谢祁砚知道南忱不想多说,也没有再追问,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那株枯梅,心底的悸动依旧没有消散,那些零碎的画面,还在脑海里反复闪现。
他总觉得,这株枯梅,藏着他和南忱遗忘的过往,藏着他们相遇的缘由。
“有劳小师父。”谢祁砚对着阿禾微微颔首,又转头看向南忱,轻声说,“道长,那我先去歇息了,你也早些休息。”
南忱抬眸,与他对视,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略显苍白的脸颊上,叮嘱道:“夜里寒重,炭火别灭,若是冷了,就让阿禾再添些。”
“好,我知道了。”谢祁砚笑着点头,那笑容干净温暖,让南忱的心,又轻轻软了一下。
阿禾带着谢祁砚,往偏殿走去,主殿里,只剩下南忱一人,还有那株孤零零的枯梅。
南忱缓缓走到枯梅前,蹲下身,学着谢祁砚的样子,轻轻拂去枝桠上的碎雪。
指尖触碰到干裂的枝干,冰凉刺骨,可他却仿佛感觉到,一丝微弱的生机,藏在这枯木之中,等待着苏醒。
谢祁砚说的画面,反复在他脑海里浮现。
素白的身影,盛放的红梅,漫天飞雪……
还有那道陪在他身边的身影,模糊的轮廓,渐渐与谢祁砚的模样,重合在一起。
难道,百年前,陪在他身边的人,就是谢祁砚?
可若是如此,他们为何会失去记忆,为何会分隔两地,为何他要守着这株枯梅,等上百年,而谢祁砚,又为何要跨越无妄海,寻到这里?
无数个疑问,萦绕在心头,让他百年平静的心,再也无法安宁。
另一边,阿禾带着谢祁砚走进偏殿。
偏殿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木床,一张小案几,角落里放着炭火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比主殿多了几分烟火气。
“谢公子,你就住这间,若是缺什么,随时喊我,我就住在隔壁的小耳房。”阿禾将棉褥铺在床上,一边铺一边说,“这寒洲别的没有,就是雪多,天冷,你可千万别随便出去,无妄海边的风雪,能把人吹跑。”
谢祁砚走到炭火盆旁,搓了搓手,笑着道谢:“多谢小师父费心,我知道了,不会随便乱跑的。”
他环顾着偏殿,虽然简单,却很温馨,这是他跨越无妄海,九死一生后,第一个能安心落脚的地方,心里满是暖意。
“对了,谢公子,你刚才跟观主在说什么呢?看你好像很在意那株枯梅。”阿禾铺好被褥,忍不住好奇地问,“还有你说的,见过观主,在梅树下,是真的吗?”
谢祁砚坐在床边,轻轻叹了口气,眸底带着茫然:“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只是看到那株梅,脑海里就闪过这些画面,很模糊,抓不住。”
“我没有过往,没有记忆,睁开眼就在无妄海边,只想着渡海,来这里找一个人,见到观主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要找的就是他。”
“看到那株枯梅,我更觉得,我和观主,以前一定认识,只是我们都忘了。”
阿禾听得一脸惊讶,瞪大了眼睛:“真的吗?可是观主从来没离开过寒洲,你们怎么会认识呢?难道是观主失忆之前,你们就认识了?”
“失忆之前?”谢祁砚猛地抬头,看向阿禾,“道长,他以前失忆过?”
他之前只知道南忱守了百年,没有过往,却不知道,南忱是失忆了。
阿禾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也是听送我来的道长说的,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当年那位道长送我来的时候,说观主从小就在云深观,醒来就忘了所有事,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只记得要守着这座观,等一个人。”
“那位道长还说,观主原本是有记忆的,只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全都忘了,这百年,就一直孤零零地守在这里,等着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
谢祁砚听得心头一紧,眼眶微微泛红。
原来,南忱比他还要孤苦。
他至少,还有本能,有方向,跨越无妄海来寻人,而南忱,却在这苦寒的寒洲,守着一座空观,等了百年,连等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难怪,观主总是冷冷清清的,看着很孤单。”谢祁砚轻声喃喃,心里的心疼,愈发浓烈。
“是啊,观主性子清冷,平日里话很少,观里就我跟他两个人,一直安安静静的,有时候我都觉得,这观里太冷清了。”阿禾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心疼,“现在好了,谢公子你来了,观里终于热闹点了。”
“我看观主对你,跟对别人不一样,他从来没对谁这么温和过,刚才你不舒服的时候,观主可着急了。”
谢祁砚闻言,脸颊微微泛红,心底泛起一丝甜意,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他想起刚才南忱急切的眼神,想起他扶自己时,指尖的温度,想起他那句温柔的叮嘱,心里暖暖的。
“道长他,看着疏离,其实人很好。”谢祁砚轻声说。
“那是当然,观主心善着呢。”阿禾笑着说,“谢公子,你既然来了,就好好留下来,说不定,你们慢慢就能想起以前的事了,等开春了,我们一起打理那株枯梅,说不定它真的能开花呢。”
谢祁砚眸色亮了起来,重重地点头:“好,我会留下来,陪着道长,一起等梅花开,一起找回记忆。”
他不会走了,这里有南忱,有藏着他们过往的枯梅,这就是他的归途。
阿禾见他神色坚定,也开心地笑了:“那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你好好歇着,我去给你准备点热水,洗漱用。”
说完,阿禾便转身离开了偏殿,轻轻带上了门。
偏殿里,只剩下谢祁砚一人,炭火盆噼啪作响,暖意包裹着他。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那株枯梅,是南忱的身影,是那些零碎的红梅飞雪画面。
他坚信,他和南忱,一定有着很深的渊源,那些被遗忘的过往,总有一天,会重新记起来。
而那株枯梅,也一定会再次开花。
主殿内,南忱依旧站在枯梅旁,久久未动。
窗外的风雪,渐渐小了些,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枯梅上,洒在他素白的道袍上,清冷又孤寂。
可他的心底,却不再像往日那般空落。
谢祁砚的笑容,谢祁砚的话语,谢祁砚眼底的真诚与温柔,还有那些零碎的记忆碎片,一点点填满了他百年空寂的心房。
或许,阿禾说得对,谢祁砚的到来,不是偶然。
或许,他等了百年的人,真的就是谢祁砚。
或许,这株枯梅,真的会等到再次开花的那一天。
南忱缓缓抬手,轻轻抚摸着枯梅的枝干,眸底不再是茫然,而是多了一丝期盼,一丝温柔。
“谢祁砚……”
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心底的悸动,愈发清晰。
谢祁砚躺在床上,迷迷糊糊间,又进入了梦境。
梦里,还是那株盛放的红梅,雪落满枝,南忱站在梅树下,转头看向他,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朝他伸出手。
“阿砚。”
一声轻唤,清晰地落在耳畔。
谢祁砚猛地想要抓住那只手,想要看清南忱的模样,可梦境却骤然破碎。
他睁开眼,窗外已经泛起微微亮光,天快亮了。
刚才那声呼唤,清晰得不像梦境,阿砚……是在叫他吗?
谢祁砚坐起身,眼底满是激动。
他知道,他离那些被遗忘的记忆,越来越近了。
他起身,走到门前,推开偏殿的门,清晨的微风吹来,带着些许寒意,却让他精神一振。
主殿的门,已经开了,南忱正站在殿外,扫着庭院里的积雪,素白的身影,在晨光中,格外清绝。
谢祁砚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快步走了过去。
“道长,早。”
南忱听到声音,停下手中的扫帚,转头看向他,晨光落在他的眉眼间,柔和了周身的疏离,轻轻点头:“早。”
四目相对,晨光温柔,风雪初歇,墙角的枯梅,在晨光里,仿佛隐隐透出了一丝生机。
谢祁砚走到他身边,看着庭院里的积雪,笑着说:“道长,等雪再化些,我们一起打理那株枯梅好不好?”
南忱看着他眼底的期盼,眸底泛起一丝暖意,缓缓点头,声音温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