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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红绫染白绫 人间不容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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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国庆的母亲叫刘海萍。为什么刘国庆跟他妈姓,这是因为刘海萍没有老公。起码简芳认识这对母子的这些年,都从未见到过老丈人的身影。
而刘海萍有且只有刘国庆这一个儿子。她先前是有几个的,一个死在药里,两个死在水里。
刘海萍和村里人说,她老公丢下他们孤儿寡母,和情人跑了。所以她十月怀胎,独自把刘国庆拉扯长大,操劳半身。最后,她托着简芳的手说,她这辈子唯一的心愿,就是简芳能给她刘家,生个大胖小子。
简芳当时被刘国庆迷了心窍,全然不考虑要是自己生不出儿子,那刘氏母子,将会怎么待她。她当时还觉得,婆婆孤身一人将儿子抚养长大,十分不容易。
她磕破脑袋都想不到,刘海萍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女人。那个在她死后还到处传她“勾结情夫”的人,就是她最心疼的婆婆。
刘海萍很厉害,她把自己恶劣的一面藏起来,把她的“善良”展示给所有人看。最让简芳觉得骇然的是,刘海萍为什么要藏?因为她清楚地知道她所做的事是人神共愤的。
那么她究竟是引以为耻还是引以为荣,简芳不得而知。
而现在,简芳什么都做不了,因为谁也看不见她。不管她怎么喊怎么骂,怎么对着刘国庆的裆部踢腿,都无济于事。
因为她死了,她的灵魂从身体里脱离出来,变成了一个鬼。
刘国庆不愧是亲儿子,他和简芳站成一排,任由母亲接过他手里的活。刘海萍拖地,从客厅拖到厨房,再从厨房拖到浴室。可是她怎么也拖不干净,因为那是简芳的恨,简芳的怨,简芳的后悔。
那些红色的污渍渗透进水泥地板里,与其融为一体。汗液打湿衣裳,背脊的酸痛压得刘海萍好几次直不起腰。她忍不住眉头拧成疙瘩,瞥了眼一旁看戏的儿子,嘴巴开开合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简芳嗤笑,今天也算让她见识到了什么叫真正的“母爱”。但她打心底不认为这是爱,也就是在这之前,简芳一直觉得刘国庆是爱她的,刘海萍是爱她的。然而并不是,而且是完全相反的。她听着母子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咒骂,对着她的尸体吐口水,她才明白,刘国庆和刘海萍真的恨死她了。
“我怎么会这么傻……我竟然鬼迷心窍,和真正爱我的父母断绝关系,从城里衣食无忧的生活中‘逃’出来,‘逃’到这个破烂不堪,肮脏恶毒的畜牲的窝里。”
简芳轻轻闭上眼,想深吸一口气,可是她感受不到自己的肺了;她本来应该因为目睹这一切而恶心难受,可她感受不到自己的胃了;她现在认为她的心应该自己裂成了八瓣,可她感受不到心的存在了。
原来死,是这样的感觉,做鬼,是这样的感觉。
她感觉自己轻飘飘的,那种茫然、空虚、如同死寂般的混沌涌遍全身,简芳的直觉告诉她,她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
那她还能干嘛呢?
她只能静静地看着这两个畜生处理她的尸体。她都想好他们会对外怎么说。
刘海萍最擅长的,就是把白的说成黑的,坏的说成好的。她善于藏拙,所以简芳才会被她骗了这么多年。
简芳当然后悔,她现在一次又一次地问自己,为什么要跟这个男人走,为什么不再谨慎一点,听父母的话,也许最后就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她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穿越回三年前,阻止那时青涩懵懂的自己爱上这个男人。
紧接着,她的思绪又飘到几分钟前。她想,如果当时她不闹不吵,先示好,假装接受,等哪天刘国庆不注意再偷偷溜走,逃回父母身边,这样她就不会变成,只能在这里干巴巴望着自己尸体的孤魂野鬼了。
晚了,一切都晚了。
她再怎么不接受也得接受了。简芳左手托着右手手臂,垂着脑袋,眼珠子四处乱瞟。既然如此,她只能报复了。老天给了她机会让她做鬼,那她必然不能放过这个机会。她生前虽算不上好人,但肯定也不是坏人。她变成鬼,也要做厉鬼怨鬼,而不是吃亏窝囊的鬼。
果不其然,刘海萍替儿子打理完烂摊子之后,伪造了假的现场。
她把简芳生前,母亲送给她的那条最喜欢的白色丝绒围巾,绕着简芳的脖子缠了几圈,打了个结。
刘国庆抱着简芳的尸体,把她吊在梁柱上。
简芳早上去了趟城里,给刘国庆买了礼物,一台收音机。这倒是让刘国庆抓住了偷情的机会。
她穿着自认为最漂亮最配得上刘国庆的花裙子出了门,然后提着一个精美包装的礼盒又进了门。
现在那个礼盒被先前的“大战”波及掉到了地上,被椅子砸了个稀巴烂,露出里头一点点塑料壳子。不知是不是哪里误触到了,亦或者是因为这一摔,摔坏了,收音机竟自己开始播起音乐来。
刘国庆死死盯着地上的那精美的礼盒,听着里头传出的声音。
声音悠扬悦耳,是邓丽君的《甜蜜蜜》。再配上半空中穿着碎花裙子的女人尸体,这副场景,出乎意料地,让刘国庆心底生出一丝荒唐。
“这是什么?吵死了,关掉。别给人发现了。”刘海萍提着拖把,从厕所探头出来骂了声。刘国庆二话不说,上去一脚踩烂收音机,连同那悠扬的音乐一起装进垃圾袋里。
简芳在一旁直点头,她自言自语道:“好好好,三个好。刘国庆好,刘海萍也好,我也好。”
“你个二百五,还有闲情逸致听歌。赶快去把证据清理干净。你那些衣服裤子,全部烧掉。”刘海萍重新提了一桶水出来,泼在地上,“明儿我上城里买点油漆,把这个血迹处理掉。你乖乖待在家里,哪也不许去。”
“你去城里买?太显眼了,你那个姘头呢?他不是有渠道,认识什么德国人,叫他给你买。如果他敢透露半个字,你就把他之前的事情告诉他老婆。”刘国庆声音冷了些。
刘海萍低头想了想,说:“也对,我都给搞糊涂了。我现在就喊他来。”
简芳冷笑,这刘家母子水够深的,竟然藏了这么多年,还没被人曝出来。这刘海萍的姘头与他们也是一类人,互有把柄,反而维持了平衡,谁也没背叛谁。
刘海萍出去了。屋里又剩下刘国庆和简芳。
这次,只有一个人。
刘国庆还在看那摇摇晃晃的尸体,头抬得高高的,目光平静,不知他在想什么。半晌,他嘀咕了一句,很小声,但是简芳听见了。
“对不起。”他说。
简芳荒谬地笑了,她先是低头扫了眼脚,然后发现看不见脚,只能看见半透明的膝盖。接着她转动脑袋,眼睫毛眨巴眨巴,开口骂了句:“装你妈呢。”
她当然知道没人能听见的她的骂声,所以她语气由轻微的嘲讽,变成了愤怒的咆哮。简芳瞪着男人的背影,嘴里大骂,仿佛要将那股灼烧着胸腔的怒火全部吐出来,吐到男人身上然后烧死他。
她骂,骂完就动手打、踢、扯,可就算她拼了命也无法触碰到刘国庆半根毛。
然后她开始笑,狂笑,放声大笑。
“呵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刘国庆,好你个刘国庆,你现在在这里演什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她一只手捂着腹部,一只手指着刘国庆。
“你以为一句‘对不起’就你抵消你对我的伤害?我爱了你这么多年,终于跟你回了家。才一个月,一个月啊!!你就是这样对我的???你掐死我,和你妈一起处理现场,然后现在你看着我的尸体说‘对不起’——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咳咳、咳、咳。”
“我上辈子究竟造了什么孽,让我遇见你。”简芳已经笑得跪在地上,又从跪变成趴。她疯狂地捶打着地面,一边骂一边笑,笑到最后变成了咳嗽。
鬼也会咳嗽吗?可是鬼好像没有肺。
许是因为村子小,从村头到村尾也就几步路,刘海萍很快就领着她的姘头回来了。
进了屋,她谨慎地锁好门,又检查了窗户,确定再没有旁人了,这才道:“曹伟,我记着你的好,所以这件事我第一个告诉你。”她顿了顿,眼睛一扫客厅方向,“你千万千万不能喊出来。”
她走到曹伟身后,手护在他嘴巴边上,推着他前进。走到拐角处,曹伟整个人抖了一下,嘴唇已经张开。刘海萍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声音轻微:“憋回去。”
曹伟吞了口唾沫,颤巍巍指着那横梁上的尸体道:“操、操、操——你们杀人啦??”
刘海萍“啪”的一巴掌甩曹伟脸上,让他闭了嘴。解释道:“怎么可能?……是这死妮子偷情被国庆捉奸在床,她觉得对不起国庆,所以上吊了。”
曹伟愣愣地点点头。
“那天国庆只是没忍住说了她两句,谁知道她这么不禁吓。哎呦,我和国庆下午回家的时候,就看见她吊在这了。”
刘海萍痛心疾首。
“是、是、是…她是自杀的?”曹伟结巴着问。
刘海萍点点头,简芳也点点头。
曹伟又说:“那、那你们找我来,是、是干嘛来了?怎、怎么不、不报官啊?”
刘海萍一拍手掌,道:“你看看,这地上的血迹。咳咳……是那天国庆没忍住打了她几下,流了很多血。我怕警察查起来麻烦,你懂的。”
刘国庆也补充道:“我真不是故意的,我那天下手重了点,谁能想到她那么想不开,竟然自尽了。”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人没死还好,但是这人死了,血还流了一大堆,要是警察查到我头上,说我打过他,就认定我是凶手怎么办?”
“所以这才来找你,老相好。你做油漆生意,不是认识什么法国人德国人,给处理一下。刚好这个月我手上赚了零头,本来就打算装修一下这个破房子的。”
刘海萍替刘国庆说完了后半句话。
曹伟狐疑地打量了二人一眼,道:“多少?”
刘海萍伸手比个五。
曹伟摇头。
她斟酌了一下,又比了个七,道:“不能再多了,不然你老婆那边……”
曹伟嘟囔两句,点了点头。临走前,他还是提醒道:“我不供你们,你们也别供我。”
刘海萍挥了挥手,把门一拉,屋子里又静下来。
“现在还不能让人发现,得等油漆上了。”她道。
刘国庆挠挠脑袋,道:“那就让这贱人挂在这当腊肠啊?”
刘海萍瞅了眼尸体,倏地感觉背上发凉,道:“不行,那死老曹事办成之前,我们不能待在这。对外就说旅游去了,这事你不说我不说他不说,没人知道。”
“怎么做?”
“我们可是谁都没看见简芳死了啊,我们现在在外地呢,过两天才回来。临走之前,我约了曹老板帮这屋刷地板。等旅游回来了,地板就干了,然后就看见简芳死了。”她解释。
“可行。妈,你真聪明。”刘国庆对着她竖起大拇指。
“还好这几日我没怎么露面,村里人都没见着……欸,你、你那个情人?”她一跳脚,想到前因后果,想到儿子的那个情人,“差点把他忘了,他肯定会坏事的!”
刘国庆猛地握住他妈的手,声音也不由得颤了一颤:“没事,这件事我去说。”
夜幕降临,刘国庆溜出门,简芳就跟在他身后。
“咚、咚咚……咚咚。”
吱嘎一声,门开了,门里探出来一个脑袋。
“茜茜。”刘国庆喊。
简芳先是一愣,随之靠近了些。借着微弱的走廊灯,她看见,门后探出来的这个面孔,竟然是个男人!
“哥哥,你怎么才来呀~”那男人开口,嗓音黏黏糊糊。
简芳虽然已经是鬼了,但她还是感觉浑身上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进去再说。”
刘国庆回头张望了眼,确定没人跟着,才拉开门,推着那男人进屋。
简芳穿过墙壁,来到男人的屋里。屋里很干净,家具摆放得整整齐齐,一点都不像一个农村糙汉屋里该有的样子。
被称为茜茜的男人很快被刘国庆推倒在卧室床上,他喘叫着,欲拒还迎,刘国庆显然也招架不住,伸手就要去解茜茜的睡衣纽扣。然后,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扇了自己一耳光。茜茜惊呼出声,忙去抚摸刘国庆的脸,道:“哥哥,你干嘛?”
刘国庆坐回床沿,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燃,却被茜茜掐掉。
“不许抽。”
刘国庆笑了笑,搂住茜茜的细腰,闭眼沉思片刻,才开口:“简芳死了。”
茜茜脑子空白了一下,瞳孔也变得不聚焦起来,他微张着嘴巴,声音似乎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半晌,才结巴道:“你、你……你杀的她?”
刘国庆点点头。
“为了我?”茜茜问。
简芳突然想起来,她好像见过这个男人。她眯着眼,打量了男人脸庞许久,脑子里浮现出来一个画面,不,是好多好多画面。
这些画面现在全串在一起了。
这个男人,这个叫茜茜的男人,从她三年前年前认识刘国庆起,这个人男人就一直出现在刘国庆身边。她以前没问,她尊重刘国庆,以为这个人是他的发小或者同事之类的。
但是现在她明白了,这个人是她老公的情人。并且在简芳认识刘国庆之前,这个男人就和刘国庆在一起了。
“噗……”简芳笑出声。
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此刻内心的感受了,好像什么词也没办法诠释这种空心的虚无。
如果这样算来,刘国庆婚前表演得那么好,演给简芳看,演给同事看,演给村里人看。他那么温良,那么善解人意,那么彬彬有礼,都是为了掩人耳目——为了保护这个男人。
因为在她那个世道,男人和男人,是不能在一起的。是有病的,是需要治疗的。而刘国庆怕情人被发现,更怕自己丢工作,被抓去批斗。
所以他设计了一局,引诱单纯天真的简芳上钩,他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