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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孰能知是非 扑怀软语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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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着空气里似有似无的香,还有那紧挨着背的触感,江恒无法动弹,只能用余光去看侧旁青年的脸。那张脸几乎要与自己的脸贴在一起,一股淡淡的、隐约的温热蹭着距离传来。
“吓到你了吗?”他很轻地又问了一遍。
江恒闭上眼,吸了口气。他搞不懂,这人到底想做什么?他不是要杀了自己吗?现在贴这么近是准备干什么?
虽然满心疑问,他却难以再思考下去了,这种被环着的感觉让他浑身奇麻无比,本就因为恐惧而颤抖的腿此刻更是无法支撑站立了。
“你……你要杀要剐直接来!”江恒尽量不露怯,强压下恐惧。
淮凌却没继续,反而松开了力,揽着他的肩膀从身后贴着他的身踱到他身前来。
江恒自认为自己不是容易哭的体质,但经历了方才那一遭,要说不害怕那肯定是假,或者说,一个普通大学生怎么可能在面对死亡威胁的时候毫不动容?
他只感觉脸上有什么东西在挠,痒痒的,顺着脸颊爬下来,他想伸手去弄掉,奈何实在没力气,手抬了抬又放下。接着就看见淮凌伸出手,对着他眼角的地方抹了一下。
江恒这才发觉,不知何时,他竟然流泪了。
“对不起。我、我不是有意的,我就是看你这样,忍不住想逗逗你。”淮凌牵起他的手,语气诚恳。
江恒根本不知要作何反应,大脑近乎空白,不知所措地任由淮凌那滚烫的皮肤在掌心来回搓抚。见他许久都没有反应,也不躲也不闹,也不质问,就那样傻傻地愣着,淮凌脸上露出稍纵即逝的不安,从抚手换成了抚脸。他捧起江恒的脸,而他自己脸上也多了几分慌乱与心虚:“江恒?江恒?”
江恒依旧纹丝不动。
他又去大力摇晃江恒的肩膀,一遍遍重复着江恒的名字。直到这时,江恒才像是突然反应过来那般,倏地后退半步,却因为身体还没恢复好,咚的一声整个人栽倒在地。
“你、你、你、你——你别过来!!”
他连着结巴了四个“你”,然后一边用手指着面前满脸愧疚的青年的脸,一边疯狂用脚推着身体向后爬去。当后背再次抵上树干,江恒忍不住抖了一抖,他暗叫不好,为何这幕如此熟悉,似乎在哪发生过。
好在淮凌可能是真怕了亦或者什么其他原因,总之他并没有像先前那样追上来,而是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
二人就这样僵持了好久好久,久到江恒都感觉有些无聊了。他搞不明白,这人到底要做什么啊?一会这样一会那样,一会说要灭口,一会又问他是不是被吓到了。废话,他当然被吓到了,他差点被吓死了。
可这样一来,他也不知道淮凌到底是好是坏了。江恒稳住心神,能稍微思考了。他想,以淮凌的实力想杀自己早就动手了,何苦等到现在呢?而且他杀自己杀来干嘛呢?自己又不是秦始皇又不是项羽,淮凌要杀他,图什么呢?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试探着开口:“你不杀我了?”
谁知道,淮凌就如同收到了什么信号那般,大步大步走过来,扑通一声跪在江恒面前:“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吓你的,我对你真的没有恶意……”
他分明是求饶的态度,跪在地上,膝盖却还在不停贴着地面向前挪动,“如果我要杀你,又何必送你我的护身符呢?如果我图你性命,又何必半夜上山来寻你呢?”
江恒眸光微动,确是这个理。
“我就是……就是看你那样说,忍不住想逗逗你,真的不是要杀你的!”淮凌已经挪到江恒脚下了。
江恒“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越发贴紧树皮。他想不通,明明跪着的人不是他,是淮凌,可为什么他感觉被压迫着的还是自己。也许大概可能是因为淮凌的实力令人胆寒,江恒现在不仅见识过还亲身体验过,他不能再卸下任何一丝戒备心了。
他与淮凌那双金色虹膜对视着,片刻,才问道:“那你解释一下,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你肯定不是人……人的眼睛怎么会发光呢?”
“是、是美瞳。”淮凌把头低下去,声音怯怯的。
“你还在撒谎!我都看见了,这根本不是什么美瞳,你眼睛在发光,什么美瞳有这个功能,你告诉我?”
淮凌急道:“不是美瞳,是、是……”他慢慢将头抬起来,那双泛着光的眼睛更明显了——外圈是一层镀着光的暗金,里面一圈,也就是瞳孔的位置,竟然是红色的。
江恒呼吸一滞。
“我说了,你不要怕我好不好?”淮凌声音恳切。
他从未发现淮凌的眼睛竟然可以睁那么大,看起来是那么无辜。
“我怕和不怕对你来说又有什么区别?你直接说吧,我做好心理准备了。”
“我……我。”淮凌顿了片刻,才继续,声音更低了,“我确实不是人。”
江恒顿时蹙起眉,唇瓣张了张,又怀疑是否是自己听错了,他问:“我知道你不是人,那你是什么?”
“这个我不能说。”
“……那我凭什么相信你?”
淮凌摆了一个极其别扭的表情,但那表情在他脸上却并不难看,他问:“那你要怎么才肯信我?除了这个,这个我真的不能说……”
江恒沉吟片刻,说道:“那你说说,你这半个月,为什么不回我消息也不接我电话?”
淮凌挠挠后脑勺,讪笑道:“这个、这个也不能说。”
“这也不能说那也不能说,你耍我呢?”
“那怎么办?那、那你打我一下,我不反抗。”淮凌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你打吧。”
江恒更惊恐了:“你、你、你这是做什么!?你是抖m吗??!”
“那怎么办?你再问我别的问题,我肯定说。”淮凌摊开手。
江恒反复琢磨,应该问他什么问题。比如说二十年前的事?何贯威的身份?简芳的故事后半段?不对,都不对,他得问一个可以证明淮凌没有恶意的问题。
要怎么让一个问题能获取的信息变成多个呢?江恒想起这学期他听过的一堂心理课,虽说是因为当时刚好兴趣使然,就报了一学期,也为了赚学分。没想到,当初为了混学分报的那堂课,竟然在这种时候用上了。
他记得,当时心理课的老教授还邀请了市刑侦大队的队长来给他们讲解,在对付嫌疑人的时候警察会用到的一些审问技巧。
想让嫌疑人一次给出的信息增多,露出破绽,就需要用到预设性提问。例如,警察拷问嫌疑人的时候,不会问:“人是不是你杀的?”,而是会问:“你为什么要杀人?”。
不过给淮凌定义为“嫌疑人”还是太重了,江恒稍微有点不忍心这样喊他……特别是,他现在看起来一点攻击性都没有,眼睫毛一眨一眨,金光忽闪忽闪的,有点像某种小动物,比方说黑色的猫,好像,很多黑色毛发的动物的虹膜都是金色的。
他想的有点太遥远了,不知道思绪飘到哪里去了。都怪淮凌现在的表情看起来太不像平常的他了,江恒也不知道应该怎么问,才能让自己内心那奇怪的负罪感降低些。
半晌,他酝酿好了词句,开口道:“……你瞒着我,是怕伤害我吗?”
淮凌脸色微微一僵,虽然很短暂,只一瞬,可江恒还是看见了。
“对……还没到时候。你可以别问了吗?你问点别的。”淮凌道。
江恒终于笑了,他又继续追问:“对我不利?还是对你不利?”
淮凌摇头,声音提高了些:“并不是,你怎么这样想我?”
“你不是第一次来清河镇了,对吧?”
淮凌还是摇头:“真的是第一次来。”
江恒佯装生气,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是准备等我死了……”
话音还未落,淮凌忽然扑过来,扑在他怀里,声音又急又怯,似乎带着些哭腔:“不会的,我不会让你死的。”
又是那股香气,江恒闻到了。他现在确定以及肯定,这是淮凌身上的,不知是什么牌子的洗发水,味道浓郁。看来他是个很注重自我管理的道士。
盯着淮凌后脑盯了许久,江恒还是忍不住心软了,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他长长呼了口气,拍了拍淮凌的肩膀。
“唉,我并不是故意要这样说的,你别哭啊。”
淮凌收了啜泣的声音,抬起头来。江恒跟着鼻息微促——他没有哭?脸上很干净,什么都没有。
“真的吗?你愿意原谅我了吗?”淮凌半眯着眼,莞尔一笑。
“你……你骗我?”
“没有呀,怎么会?”
江恒别过脸去,双手环抱胸前:“你看,你又来。”
淮凌讨好地道:“我再也不敢了,真的。刚才就是逗你玩的!”
见淮凌又提到刚才那件事,江恒的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白,语气冷道:“不想理你了。”
虽然嘴上这样说,可他并没有推开躺在腿上的淮凌,反而任由他在腿上蛄蛹。
“好,我不说了!你要怎么才肯原谅我?”淮凌爬起来,视线正对上江恒,他认真道。
江恒有些醒悟,似乎自己的态度对淮凌来说很重要。他思忖片刻,道:“第一,现在开始,你不可以再对我撒谎了。第二,我要你带我去找我朋友。”
淮凌立即答应:“好。那么之后你就原谅我。”
江恒:“之后的之后再说吧,如果我朋友还活着的话……”他低头看了眼正一脸享受的淮凌,才发觉两人现在的姿势怪异无比,背上顿时冒起一股恶寒。
“你准备躺到什么时候?该起来了吧?”
话落,淮凌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转身朝他伸出手。
“不好意思,一不小心就……”
就?就什么?一不小心就多躺了会,一不小心就睡着了,一不小心就放松下来了?不对,这像是朋友之间该说的话吗?也不对,江恒其实不太知道朋友之间应该说什么话。
但他那个一脸享受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啊?
经过这一番休息,身体总算是没有那么难受了,虽然还是有些站不稳,但好歹能走了。江恒现在急不可耐地就想找到李浅宇,确认他的安危,然后给他一个大嘴巴子。
江恒忽地想到什么,掏出手机一看,有信号了!然而屏幕干干净净,一个未接来电都没有,他最不想看见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完了……”他一拍额头。
虽然不知道信号是什么时候恢复的,但总之那空白的通话记录还是让他心脏骤停了一下。他祈祷李浅宇千万别出事,转而回头:“那女鬼去哪里了?死了吗?”
淮凌否认:“并没有,她被符打伤了,应该是躲起来了。”
江恒奇怪:“你知道她是谁吗?”
淮凌摇头,顿了顿,又点头:“知道一些。”
“什么意思?算了,我只是觉得……”
“你应该比我了解,你刚才进入她的记忆里了吧?”淮凌看向江恒。
江恒一怔:“你怎么知道?”
淮凌:“这个说来话长。你当时差一点点就要陷进去,再也出不来了。这功能虽然说好,但也不够好。好的是像这种怨气重的要超度,可以直接看到其生前记忆,对症下药。坏的是,时间一长,就容易分不清自我与他人,永远陷在回忆里出不来了。”
听完淮凌这番话,江恒感到后背爬上一阵冰凉,这段话信息量很大,若是真的,那江恒也算是去鬼门关走了一遭。不对,打从那天到现在,他都去鬼门关多少次了,闪来闪去的,不知道地府的阴差有没有认得他呢?
但直觉告诉他,某个隐秘将他暗中牵引,如同潘多拉的盒子那般——是清河镇,亦或者他自己。从这个暑假开始,事件接踵而至,他就这样被莫名的力量推着向前,直到现在。
“那真是谢谢你。”回忆的最后,淮凌那金色的眼眸映入脑海,江恒又想到刚才被他威胁的情景,他难以分清淮凌是好是坏。但总之,现在来看,淮凌对他似乎没有恶意,难不成真就是“逗”他玩的?
淮凌半阖着眼:“你肯信我了?”
江恒突然顿住脚步转身,神情严肃地看向淮凌,他道:“你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接近我,我不管。我现在也只是暂时相信你对我没有恶意,不过我希望这件事结束之后……”他话到嘴边,卡了一下,沉了下心,才继续,“你可以离我远点吗?我很害怕你。”
如果你是真心为我好的话。后半句话江恒只敢在心底默念。他加快步伐向前走去。只留下身后愣愣的不知所措的淮凌。
说出这话,不知用了他多大的勇气,内心承了多大的压力。他只能赌一赌自己的直觉没错,淮凌很在乎他的态度,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他九岁前的某些事,也可能是别的,但现在他不记得了。如果他们之前真的是朋友,也许这句话,还有江恒现在的态度,对淮凌来说很残忍,但江恒也不得不这样做。他真的怕了,怕淮凌的反复无常,怕他不知什么时候就把自己给弄死了。
直直走了半天,江恒越发很忐忑,他现在真想停下来给十分钟前的自己来个大耳光。话说太早了,应该等完事了再说的。人家刚答应自己帮忙找李浅宇的,现在怎么办?他要腆着脸回去,假装刚才无事发生,问“淮凌我朋友在哪啊,你走前面给我带路呗?”太那啥了吧。
他蒙头赶在前面,脑子里一团浆糊。
好尴尬啊——谁来救救我?!
正在他内心大声呐喊的时候,猛地感觉手被人拽住。
他回头,正对上淮凌的视线。
虽然这张脸已经见过好几次了,但现在再看,还是不免心跳漏了一拍。
他、他、他又要干什么?
江恒眼皮一跳,整个人怔了怔,下意识又想后退。
淮凌十分失态地嘴角向下撇了撇,半晌才轻轻吐了口气:“没想到在你心里,我竟是这样的形象……”
江恒低头,嘴里含糊道:“什么事?”
淮凌无奈:“你准备走哪去呢?”
也是,本来应该是淮凌带路的,然而江恒自顾自闷声走在前头,压根没注意方向偏了。既然淮凌提醒,那江恒便顺着台阶下了。
但是这也不能怪他太敏感吧!淮凌之前对他那样,是个人都会留下心理阴影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