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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偏若云中客 原来非是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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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恒的脑子瞬间变得一片空白，想叫，喉咙却像被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他腿软的几乎站不稳，仅靠淮凌抓着他手腕的那点力气才勉强没倒下。
那怪物喉咙深处发出“嗬嗬”的怪响，庞大的身躯一扭，一只生着乌黑利瓜的前肢带着风声狠狠拍下来!江恒眼前一花，只觉得一股巨力拽着他飞向旁边，他踉跄几步差点摔倒。那爪子擦着他的鞋尖砸在地上，泥土和碎石飞溅。他心跳得又急又重，震得胸口发疼，耳朵里全是血液奔流的轰鸣。
淮凌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他的手腕，转而揽住他的肩膀，带着他向侧后方又滑了一步，刚好避开怪物紧接着横扫过来的另一只爪子。
怪物的动作已经快的飞出残影，吼叫声震得树叶扑簌簌往下掉。可淮凌的脚步却轻巧的很，总是在最后一刻堪堪躲开。他甚至还有余暇侧过头，对着那狂躁的怪物挑了挑眉，语气懒散，带着嘲弄。
“太慢了，就这点本事吗？”
这句话彻底惹怒怪物，他仰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嚎，攻击陡然变得更加疯狂，碗口粗的小树被他一巴掌拦腰拍断，木屑四处飞溅。
淮凌搂着江恒，在纷飞的木屑和尘土间穿行，步伐沉稳轻快，丝毫不见慌乱。
又是一次凶猛的扑击落空，怪物厚重的身躯因惯性向前冲了好几米，撞到树上发出沉闷一声响。
怪物见几次攻击都落空，怒火更盛，喉咙里滚动着低沉沙哑的咆哮，它不再试探，整个身躯猛地向前倾，前肢高高扬起，带着一股要将两人拍成肉泥的狠劲，以更快的速度、更重的力道，轰然砸下！江恒已经完全停止思考了，任凭淮凌带着他左闪右避，思绪一片空白。对上这种情况，脑海里就只剩求生的本能，他只能下意识闭上双眼，身体蜷缩，双手死死护着头。
他等着那可怕的撞击和剧痛，等着被拍飞出去。
然而，没有。
预想中的一切都未发生。淮凌没有带着他继续闪避，脚还停留在原地，只有一股猛烈的风压扑到脸上，吹得他头发乱飞。紧接着，是一声沉重的闷响——“砰！！！！”
就像是两块坚硬的物体狠狠地撞在了一起，震得他耳膜发颤。
风声停了，怪物的咆哮也戛然而止了。
四周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江恒的心脏在胸腔里上蹿下跳。既没有疼痛，也没有感觉到移动，只是揽着肩膀的手还在，才让他不至于误认为刚才发生的那些事都是幻觉。只是，这份不合常理的平静比直接的攻击更加叫人心慌。他睫毛颤抖着，试探性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模糊的视线首先对上的，是近在咫尺的淮凌的侧脸。对方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江恒的视线缓缓向右偏移。
他看见淮凌另一只手，正随意地举着，五指张开，稳稳地抵住怪物的掌心。巨大的怪爪就悬停在淮凌手掌上方不到一寸的位置，再也压不下来分毫。
那怪物显然也惊住了，它猩红的眼珠瞪的溜圆，里面是难以理解的惊愕，无法相信自己的全力一击竟然就这样被眼前的“人类”轻描淡写地挡住。
就在这凝固的一瞬，淮凌抵着怪物掌心的手指，很随意的往里轻轻一收，似乎是做了个“捏”的动作。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听见耳畔传来低低一声冷笑，随着淮凌的动作，那怪物如山般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连声哀嚎都没来得及发出，它眼中的不可置信瞬间被恐惧所取代。紧接着，它肥硕的躯体像被戳破的气球般，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油亮的皮毛失去光泽，变得枯槁灰败，紧贴在迅速缩小的骨架上，随着那些可怖的肉疙瘩一起，肌肉消融，肢体扭曲。
不过眨眼间，一个骇然的庞然大物，就在江恒眼前，变成一具扭曲干枯且毫无生气的尸骸。只听“噗”的一声轻响，软塌塌地堆在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山林里静的可怕。
江恒彻底僵住。他眼睛瞪的极大，一眨不眨地看着地上那具迅速冷却的干尸，又猛地扭过头，正对上淮凌那张侧脸。
那顿在半空的手随意地甩了甩，就好似刚才这手的主人只是捏死了一只恼人的飞虫。
江恒觉得，他揽着自己肩头的另一只手，明明如同烙铁一样滚烫，却冻的他浑身发抖，寒气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咝咝地向外冒，牙齿也不受控制地开始打颤。
……？
这与他认知中的道士的能力根本对不上。江恒看过的道士题材的电影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在他的印象里，道士都是掐诀念咒、步踏罡斗、请神借力，而不是……
比起刚才那青面獠牙的怪物，眼前这个家伙更不像是人。巨大的认知冲击参杂着恐惧一起，化作对身前之人的骇然。顿时，江恒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淮凌这时才缓缓转过头，视线落在江恒苍白如纸的脸上。他没有说话，只是松开了揽着江恒肩膀的手。支撑骤然消失，江恒跟着腿一软，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他脑子乱哄哄的，现在就只想离眼前这个人远一点。
淮凌歪着头看他，朝他靠近了一步。
江恒霎时如同受惊的麻雀般，立即又慌慌张张地向后退了一步，没曾想，脚跟磕在了凸起的树根上，险些摔倒。
淮凌没有停顿，而是又继续向前一步。他的步幅明明不大，可两人之间的距离，肉眼可见的缩短了。
江恒也只能跟着后退，眼睛却还死死盯着淮凌，背脊绷紧紧的。他撞开几根横生的枝条，落叶在脚下踩出稀碎声响。
一步，又一步，他完全被对方那股无声的迫力推着向后挪动。
就这样，淮凌进一步，江恒就退一步。林间只有二人急促的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的细微沙沙声，和江恒粗重不安的呼吸。直到他的后背猛地撞在了一个坚硬的东西上，传来实实在在的触感，他才浑身一僵，意识到已是无路可退了。
他只能把背紧紧抵着树干，视线死死咬住面前那个站定的青年。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江恒能看清对方眼底自己惊惶的倒影。
他像在看一个怪物般看着淮凌，胸口剧烈起伏。
淮凌又朝他走近了一些。
江恒已是穷途末路，整个人侧身弓着背，肌肉紧绷，恨不能把自己嵌进树里去，他声音颤抖的大喊：“别……别过来！”
谁知，淮凌竟真的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只是那平静底下，藏着江恒无法理解的深潭。
“我答应你的事，做完了。”淮凌开口，声音不急不缓，每个字都清晰的敲在江恒紧绷的神经上。
“该你兑现承诺了吧？”
“……什么承诺？”江恒的脑子一团浆糊，恐惧几乎吞没了思考能力。
“做朋友啊。”淮凌提醒他，语气没有先前那般严肃了。他又向前迈了一小步，手撑在江恒耳侧的树干上，动作很轻微，没有发出声音。但这个姿势带着实实在在的压迫感，将江恒困在了他的手臂和粗糙的树干之间，退无可退。
二人的距离更近了。
江恒被迫仰起脸，视线无处安放，只能直直地撞进淮凌低垂的眼眸里。瞳仁颜色深邃，隐约地映出自己此刻窘迫的模样。
他的后背贴着粗糙的树皮，摩擦着单薄的衣料。他能感觉到淮凌靠近时带来的不同于林间湿凉空气的体温。周围太静了，静得他能听见自己胸腔里失控慌乱的心跳，咚咚、咚咚，撞得耳膜发疼。与此同时，另一种平稳规律的细微声响，似乎也隔着这点可怜的空气传了过来，那是淮凌的呼吸声，轻缓、绵长，与自己的急促交织在一起。
随着淮凌的靠近，一丝清冽好闻的气息飘了过来，形容不出来是什么味道。香气悄然钻入江恒的鼻腔，在这充斥着泥土腥味和恐惧未消散的方寸间，这抹气息显得格外突兀，让江恒混乱的脑子莫名宕机了一瞬，竟下意识地想要狠狠吸上一口。
淮凌看着他微微失焦的眼神，忽然极轻地笑了声，又稍稍压低了一点身体。江恒已经分辨不出那笑声究竟是错觉还是真实。
两人的脸靠得更近了些，近到江恒能看清他每一根睫毛。
“我不喜欢，”他缓缓开口。
他的目光锁着江恒的眼睛，顿了顿，才说出最后几个字，
“不讲信用的人。”
话音落下，他便再无言。只是还维持着这个极近的距离，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江恒，好似是在等待回应，也好似是在无声地施压。那清冽的气息更加明显了。
江恒的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快得让他发慌，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冲到了头顶，又在四肢冻结。恐惧还在，可在这令人窒息的贴近和注视下，另一种滚烫的麻意顺着脊椎悄悄爬了上来，他只感觉头皮炸开，手臂颤抖。他张着嘴，却喘不过气，耳边只剩下两种交错的心跳声，和耳朵深处越来越响的轰鸣。视野开始摇晃、模糊，所有的感知都混乱地搅在了一起，最终被一片黑暗彻底吞没。
……
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喉咙里又干又涩。江恒皱着眉，从一片空茫中挣出来，慢慢睁开眼。模糊的光，还有熟悉的天花板。他眨了眨眼，视线才清楚些。
“醒了！孩子他爸！快快快！恒恒醒啦！”
熟悉的带着哭腔的女人声音在耳旁炸开，是江恒母亲，她脸上又惊又喜，瞪着通红的眼望着江恒。
由远而近传来咚咚的脚步声，父亲的脸猛地凑到他眼前，胡子拉碴。
“真醒啦？看看我，看看我，还认得我是谁不？头晕不晕，想不想吐？身上哪块疼不？”他连珠炮似的问，然后那担忧和疲惫“呼”地一下就烧成了明晃晃的怒火，抬手便朝江恒脑门给了一下。
“阿呀，你说你这伢儿，怎么这么不听话！那后山是能随便去的吗？啊？我跟你妈千叮咛万嘱咐，李叔那血淋淋的教训就摆在那块呐，你当故事听呢？你这要是有个好歹，你让我跟你妈……”
“行了行了！”
母亲用力拉了他一把，打断道：“伢儿才刚醒，你说这些做什呢！让开点，让我看看。”她挤过来，摸着江恒的额头，满眼心疼。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菩萨保佑。”她双手合十对着空气拜了又拜。
江恒脑子还有点木，他这时候才慢慢想起昏迷前的事——山、怪物、举在半空的手。还有那张能看得清睫毛的脸，他慌乱急促的呼吸声，和那股好闻的香气……
画面闪过，他的心脏也紧跟着一缩，但更多的，是后背抵着树干的触感，和那双深邃眼瞳里自己的倒影。
他感觉脸颊微微发烫。
“妈，”他嗓子哑得厉害，“我怎么……”
“还说呢！”
母亲抹了把脸，斥责道：“你跑到那山上去做什呢呀？真是不要命了！多亏你那个朋友，一路把你从山上背下来。你说你这么大个子，那么沉，把人家伢儿累得够呛……这可真是天大的恩情。”说罢，她扭头朝门外提高声音：“小淮！小淮啊！小恒醒了，你快进来吧！”
随着话音落下，门帘被掀开，一个人影走进来。
简洁的灰色衬衫，搭配黑色长裤，衬得人肩宽腿长，是淮凌。此刻，他已换了一身行头，与方才沉稳的气质完全不同，更显得随性了。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先朝着江恒的父母点了点头，目光这才落到床上。
江恒看着那张脸，山林里某人捏碎怪物的那一幕猛地撞进脑子，让他呼吸一滞。但紧接着，更清晰浮现的却是自己被壁咚的画面。两种画面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让他心慌。他感觉耳根也热起来了，手指不自觉揪紧了被单。
“你……”他开口，声音都不成调，“你怎么……在这？”话问出口，才觉得荒唐，但已经来不及收回。
“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母亲立刻拍了他胳膊一下，转头对着淮凌又堆起笑容，满是歉意：“小淮你别放心上，他刚醒，魂还没归窍呢，糊涂了。”
父亲也挤到床边，嘴里就没停下来过：“就是！一点礼数都不懂！人家小淮是你的救命恩人！把你从那么老远的山上背回来，你这百十来斤是白长的？阿沉啊？这么一路得多累人！你倒好，醒来就这态度？我平时是怎么教你的？做人要知恩图报……”
“好了好了！你少说两句吧！”
母亲用力拽了父亲一下，夫妻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就你话多！伢儿刚醒，要好好养着，听你在这块吵！”她白了眼江父，又热切地看向淮凌，“小淮啊，晚上一定要留在家里吃饭呀，阿姨炖了鸡，炒了好几个菜，今天说什呢也得好好谢谢你！”
淮凌立即扬起嘴角，眼睛也弯成月牙，转头得意地扫了眼江恒微微泛红的脸，才礼貌回应:“好啊，阿姨，那我就不推辞了。”
“不行！”
而江恒拒绝的话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声音因为着急而拔高了些。话一出口，父母责备的目光和淮凌静静投来的视线，让他脸上烧的更厉害了。那句“不行”说完，后面却噎住了。他能说什么？说他亲眼看见了淮凌的恐怖实力？说他一靠近，自己就腿软心慌？那些混乱闪回的画面和此刻房间里真实的热闹格格不入。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点干巴巴的声音，没什么底气：“……太、太麻烦人家了。”
对方的真实身份还没有搞清楚，眼下这种情况，叫江恒已经不知如何应对了。
淮凌一掌拍碎那怪物的画面在脑子里打转，要他怎么告诉父母？说了也没人相信，如果是一天前的自己听见这样的话，肯定会觉得是玩笑或者压根疯了。何况，淮凌根本不是他的朋友，只是一个才认识不到半天的流氓道士而已。在事情没弄清楚前，江恒对淮凌的态度是绝不会有多好的。
“麻烦什么麻烦！”父亲一拍大腿，又要开始，“你这伢儿，今天怎么这么别别扭扭的？人家不嫌麻烦把你背回来，吃顿饭能麻烦到哪里去？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你少说两句会死啊？”母亲再次打断他，狠狠地瞪了一眼。
淮凌站在那，看着江恒躲闪的眼神和通红的耳根，笑得更灿烂了，露出一小截虎牙。他没说话，依旧是双手抱胸的动作站在角落，安静地接受了这份安排，那姿态从容得仿佛他真的是江恒多年交好的朋友。
他这一笑，江恒便更觉不自在了，干脆偏过头，只留给淮凌和父母一个侧脸，盯着墙壁，不再吭声。
母亲见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转头对淮凌解释，脸上又挂起了笑：“小淮啊，你别理他，这伢儿脸皮薄，犟劲儿上来了。你们年纪差不多，以后多处处，多来往，熟悉了就好了。”
江恒听得眼皮直跳，多处处？多来往？他简直想立刻跳起来反驳，可身上软绵绵的没力气。更重要的是，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父亲也在旁边点头：“对！朋友都是处出来的！小淮你这伢儿热心肠，叔叔阿姨看着就喜欢！以后常来家里耍啊！”
淮凌笑意未减，从善如流地应着：“好啊，听叔叔阿姨的。”
他应得干脆，应得江恒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更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