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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何故与相从 何意步步紧 ...

  •   母亲得了保证,脸上笑开了花,连声说好,又念叨着要去看看灶上炖的鸡,风风火火地拉着还想说什么的父亲出去了,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的隐约虫鸣,和两人之间的沉默。

      江恒能感觉到淮凌的视线。他梗着脖子,盯着墙上的裂纹,一动不动,仿佛这样就能忽略掉身后那个人。

      脚步声响起,不紧不慢的,是淮凌在靠近床边。

      江恒肌肉微微紧绷。

      那脚步声在床边停下了,接着,一片阴影笼罩下来。江恒的心跳快了些,但他没再闭眼,只是依旧盯着墙。

      床沿微微一沉,是淮凌在旁边坐下了。

      “我救了你诶,你就是这样对待救命恩人的?”他语气轻佻,半开玩笑似的,神色微妙,望着江恒。

      救命恩人?

      江恒回忆,那时候他分明要逃走,却被淮凌一把拽回来的情形,一口气堵在喉咙口,想反驳,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是了,他们本来就是来解决那东西的。只是,他想的是从长计议,淮凌想的却是速战速决。

      “你不是答应了,解决问题就请我吃饭吗?”淮凌问。

      江恒想起,是有这回事,可他不想回答,于是反问道:“……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你刻意接近我?”

      大概是因为睡了一觉的关系,脑子得到充分休息,又经过父母刚才那一通闹腾,江恒也冷静下来。

      淮凌真的只是因为寂寞才想和自己交朋友吗?每天去那三清观的人那么多,为什么淮凌偏偏就挑了自己?他可没自恋到认为全世界都该围着自己转。完全碾压的实力,漫不经心的恶质,谎话张口就来,也怪自己太单纯,竟真的信了此人的鬼话。说不定,连摩托上对方那一连串的自我介绍,也可能不是真的。

      排除了一些不符合的情况,那最后剩下的,不就只有这一个答案了。

      “嗯?有么?”淮凌被拆穿了也并不恼,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像是没察觉到江恒的情绪般,把头转向窗外,“那,从今天起,我们就是朋友喽?”

      “江学霸,你不会食言的吧?”

      “……?你怎么知道…你调查我?”江恒呼吸一滞,顿时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来。

      江恒的成绩是镇上出了名的好,甚至好到没人敢嫉妒的那种。但是,就仅限于这一亩三分地的清河镇,也是去年到外省,到了大城市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渺小。

      就是说,只有认识江恒的本地人才有可能知道江恒曾经的绰号。

      想到此处,江恒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

      淮凌好似很享受江恒这种惊慌失措的样子,他突然蹲到地上,面朝着江恒,手撑在床沿边,盯着他。

      “你……你干嘛?”江恒惊道。

      淮凌乐呵呵地开口:“你想的好多啊?你忘了,我会算卦呀,我一眼就看出来你是好人,所以就下定决心和你做朋友啦。又算出来你成绩很好,所以就更想认识你了。”

      他这个解释倒是有理有据,但还不足以让江恒信服。

      “算卦?你表演一个我看看?”江恒说。

      “手头上没有工具呀,算不了呢。”淮凌耸耸肩。

      看样子,他明显不想回答,江恒只好跳过这个话题:“你对我爸妈说了什么?他们为什么说你是我朋友?”

      “不可以吗?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淮凌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小心翼翼。

      这却叫江恒难以应付了,怎么弄的好像他在欺负人似的。但江恒没有放下戒备,他可是还记得山林里淮凌对他做的事——当时那股强大的气场压得他差点喘不过气来,与现在,他面前这个一副楚楚可怜模样的青年,简直是判若两人。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好歹说个能让我信服的理由吧?”江恒说。

      淮凌思考了会,开玩笑道:“我俩八字特别合算吗?”

      “什么?”江恒被噎了一下。

      “你就这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么?”淮凌问。

      当然想啊。江恒暗自思忖:换位思考,一个神神叨叨的道士抱着不可知的目的接近自己,实力深不可测,而且一会这样一会那样,若是能心安理得的接受才叫奇怪。

      他点点头,神色变得认真起来:“你不肯说吗?那你总该告诉我……”

      “那个荷包。”淮凌打断道。

      “荷包?荷包怎么了?”江恒在口袋翻了翻,拿出那个荷包,是淮凌给的那个。

      “这是保平安的,寻常邪祟近不了身。我一眼就看出来你近日一直被邪气缠身,印堂发黑,恐有血光之灾。”话落,淮凌故作高深的摸了摸不存在的胡子,脸上笑意盈盈,“你遇到的那东西不同寻常,护身符对它无效,所以我才找借口跟着你。”

      “是吗?”

      好像又挺合理。江恒托着下巴思索起来。他内心权衡了一番,还是决定相信淮凌。看他那副样子,骨子里完全就是个没长大的小孩,臭显摆。

      经此之后,二人的关系倒是没有先前那样僵硬了,气氛也缓和了下来,直到太阳西下,夜幕降临。

      江母厨艺精湛,收获了淮凌的连声赞扬。江恒也许久没吃母亲做的菜了,平日只在食堂随便对付些,饿了就啃点从老家带的板鸭。好在学校伙食还算可以,他体重不仅没减轻,反倒还增了几斤。

      而聊着聊着,饭桌上的话题却逐渐偏向江恒这边。

      “小恒在学校,吃饭肯定很凑合吧。你得帮阿姨看着他点。”母亲夹了块排骨肉到淮凌碗里。听到这句话的江恒内心顿时警铃大作。

      吃饭?学校?他这才意识到淮凌恐怕还有所隐瞒。他斜睨着瞪了眼淮凌,又是一团火从心底升了起来。

      不知淮凌是真没看见还是装没看见,还在那和江父江母卖乖。

      他忍着没发作,听了会,可听着听着就感觉不对了,面对父母的疑问,淮凌总是能对答如流,从江恒的作息时间到饮食偏好都分毫不差,甚至还有一些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小习惯。话头来回问,父母看淮凌的眼神越来越满意。

      淮凌不经意间将江恒面前的豆芽菜给推开了,转而移了盘酸甜的糖醋排骨过来。也许没人看见这幕,但江恒看见了。他就好像是故意表现给自己看的。

      这是最让江恒感到脊背发凉的一个举动——淮凌似乎是很了解自己。

      桌上气氛热络,江恒却半句也接不上。他抬头,正对上淮凌含笑的视线,心里蓦得一沉。他这是在炫耀吗?就好像说,我比你更了解你自己。但理智压着那丝惊疑,这是不可能的,他想。只是巧合或者运气好而已。

      这种被隐隐“拿捏”住的感觉让他很不安,心头又酸又闷。况且,巧合、运气好什么的在江恒这,根本算不上什么理由。

      他低头,再次避开淮凌视线。

      江母热心地给淮凌打了碗汤,转头又对江恒说道:“你看看人家小淮,多懂事。你平常也多学着点。”

      江恒只好甩开脑子里那怪诞的想法,停止深入思考。然而看着眼前的那盘他最爱吃的糖醋排骨,他再也没有胃口了。

      所以,他选择暂时离开一会,逃避一下。

      他来到水池前,端着所有人的碗,打开了水龙头,任凭冰凉的水滚过手背,他究竟该不该相信淮凌?他抑制不住脑海中那些不断翻涌的疑问,他的心,久久无法平静。

      “小淮,那件事…小恒跟你讲过啦?”

      客厅传来母亲的声音,他侧耳听着,终于聊到正事了。

      “学校放暑假了,江恒邀请我来玩的。”淮凌说。

      好啊,给他逮着了,江恒想,这家伙真是,面不改色,谎话张口就来。

      “不是阿姨故意要吓你,我们这个镇子实在是不怎么太平,会闹…那种东西。”母亲话锋一转,“对了,我想晓得,今天小恒为什呢晕倒啦?你们今天,是…遇到什么啦?”

      “阿姨,那精怪已经死了。对了,忘了说了,我是道士。”淮凌微笑着回应。

      她愣了一下,江恒也愣了一下。

      “我听江恒说了,也见到了那个东西了。”

      “你……你们。所以你把它灭啦?”母亲问。

      江恒没听见淮凌回答“是”或者“不是”,他刚好洗完碗筷,还不想出去,于是便躲在门后偷看。

      “好啊好啊!”母亲喜笑颜开,“小恒有你这个朋友保护,叔叔阿姨就放心啦!哎呀,这…都不晓得怎么报答你才好!”

      江恒装作没注意到,从厨房慢悠悠走出来,坐到小板凳上。但母亲立即就注意到了,顺势用力拍了他背一下,然后道:“其实小恒爷爷,也是道士,哈哈哈,这说明你俩很有缘呀。小恒八字弱,比较……比较吸引那种东西。加上我们这个镇子也是邪得狠。前几天,小恒他爸的朋友,就被那东西啃了半条胳膊,哎呦,吓死个人喽……”说完,她缩了缩脖子,仿佛看到了那幅可怖画面。

      淮凌狡黠地笑了笑,道:“是的,非常危险。只是我更厉害一些。”

      江母揪着江恒耳朵,表情明明是笑的,语气却咬牙切齿,她怒斥:“你这伢儿,真不让人省心,讲了八百遍别去那山上,就是不听。”

      江恒抗议:“我这还不是担心你们……”

      “阿姨,您别怪他,他是害怕你们出事,所以才求我。”淮凌不说还好,结果他一说,江恒顿时觉得肚子里憋了股邪火没处撒,又不能当着母亲的面发作。

      求?哪个求哪个?

      不是淮凌追着自己非要来?

      他想不通,淮凌到底想做什么?不管是什么,反正看起来不是好的。他匪夷所思地瞪着淮凌,而淮凌选择视而不见。

      江母继续说:“自从小恒爷爷走后,家里就没有懂这个的了,再遇到这种事,我们最怕的就是小恒出事。前几天发生了这事,他还自作主张跑上山。你说我们做父母的,能不担心、能不生气吗?”

      淮凌点头:“说的是。只是,这镇上就没有其他会看事的了?”

      江母无奈苦笑:“没得了。这个说来话长,本来是有的。”

      江恒捕捉到了关键词,于是问:“为什呢?”

      母亲却没再回答,转而看向淮凌,道:“小淮啊,阿姨就是希望,你懂这个,又是小恒朋友,阿姨就是希望你能帮阿姨多照顾照顾他,不要让他再以身犯险了。”她起身,从包里掏了个什么东西,快速地塞进淮凌手里,接着又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江恒探头:“什么东西?”

      “时间不早了,你们两个小的把要去哪里玩,自己安排。”她看了眼江恒,“你带好你朋友哦,两个人不要吵架,晓得不?”

      江恒一时语塞,他了解他母亲的性子,不想说的,就是怎么问都不会说的。可是他确定他看见了,母亲递给了淮凌一个物件,但他没看清是什么物件。

      江母找了个借口就匆匆离开了。

      江恒只好转身去问淮凌:“她给了你什么?”

      淮凌也不说话,闭嘴笑着。

      行。江恒也懒得深究。他好似不在意地披了件外套,径直走到自己房间去了。

      他坐在桌前,随意地翻了翻面上搭着的几本书。江恒现在全部心思都放在二十年前的事情上。母亲说的镇子的“邪”,指的是清河镇二十年前发生的某件事,镇子为什么“邪”,就是那件事导致的。可具体是什么事,江恒不知道。他问父母,他们都不肯说;问邻居亲戚,也不肯说;问同龄的孩子,又说不知道。

      这件事属于清河镇上所有人的禁忌话题,全都闭口不谈。在这方面,镇上的人很团结,这也说明这件事不是一般严重,而是非常、超级、极度严重。

      江恒八字弱,他不知道是真是假,因为他不懂这些,母亲说是爷爷算出来的。但是,他从小到大遇到的灵异事件确实挺多的,只是,作为一个接受过义务教育的大学生,他对这些东西并没有感到多么害怕,他有时还会觉得,母亲是否太小题大做了?

      不过又不一定,也许曾经真发生过什么会威胁到自己性命的事情,惊到了父母。奈何江恒没有九岁前的任何记忆,所以无法肯定。

      “咚咚——”门被敲响,淮凌倚靠在门框旁。

      “我能进来吗?”

      “进。”

      “你们这个镇子,阴气不是一般重。”他走到了江恒边上。

      显然,江恒并不想他靠自己太近,因为他一靠近,江恒浑身便冒起一股酥麻,鼻腔似有似无传来一股奇异香味。他环顾四周,房间里除了床,就是自己坐的这张木头椅子。所以他起身,把椅子让给淮凌,自己坐地上了。

      “你干嘛?”淮凌问。

      “你是客人,给你坐。我坐地上,凉快。”江恒在心底长长舒了口气,呼,好受多了。他继续接上淮凌之前的话,“阴气是什么?你是不是对我爸妈说你是我同学了?还有,我妈刚才给了你什么?”

      “阴气就是,一种能量。道教讲究阴阳平衡,不管是阳气过重还是阴气过重都不是什么好事,你阴气重,这个小镇阴气更重,平衡被破坏了,就容易看见不好的东西……俗称鬼。”淮凌解释。

      江恒摆手:“没了?后面两个问题呢?”

      淮凌偏过头去,语气有点不情不愿:“对,我是这样说的。你知道,我没上过学,所以我从小就羡慕上过学的人,做梦都想读书。你生气了吗?”

      “没有……”江恒否定。

      淮凌的反应不似假,江恒虽然还是没有完全相信,因为这家伙谎话说的太多了。不过,他第一反应还是:我也太不是人了。

      他换了个问题:“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什么?”

      淮凌不假思索:“我会算卦呀。”

      又是这句话。江恒追问:“你又不给我表演,叫我怎么相信你?”

      “那……你把手给我。”淮凌指了指江恒的手。

      江恒没怎么思考,下意识伸出手,感受着手掌上传来的淮凌手指的温度,江恒才发觉,这是否有点太冒昧了?他们还没有熟悉到这种程度吧。

      但他只是算卦而已。对于这种“算卦”形式,江恒有所耳闻,这叫作,看手相?

      只是,淮凌的手烫得离谱,像是人生病了、发烧了的那种体温。

      他的手被淮凌又捏又按,感觉时间好久好久。现在是夏天,本就酷热,江恒被烫得有些受不了,他忍不住问道:“你好了吗?你手好烫呀,你是一直都这样吗?”

      问完,他就感觉淮凌的手兀地顿了下,表情闪过一瞬间错愕。

      淮凌没有继续了,他把手缩了回去,顺着江恒的话道:“是呢,我有点热,可以开空调么?”

      江恒想,可能淮凌属于不怎么耐热的类型,怕他闷坏了,要是中暑就不好了。于是他拿来遥控器打开空调。

      要问为什么空调到现在才开,两个原因。第一,江恒耐热,不怎么怕热,但就连江恒这种不怎么怕热的都觉得淮凌的手太烫了,说明他的体温真的很高。第二,乡下的夏天确实很凉快,开窗就完全够了,不需要开空调。

      “好了,你看出来什么了吗?”江恒看向淮凌。

      淮凌道:“嗯……你想问什么?”

      江恒愣了下,他倒是忘了问问题了,只是他不知道想问什么,暂时没有想问的,又不好意思让淮凌白忙活,还是思考了许久,想到最近在追的恋爱漫画,于是便问:“你算算,我的另一半是什么样的人?”

      “你怎么不先问你有没有另一半?”淮凌语气古怪。

      江恒鼻子皱了下,眯起眼,琢磨着这句话的意思,然后咬牙问道:“你是在委婉的说,我这辈子注定孤独终老吗?”

      “怎么会,”淮凌不怀好意地扬起嘴角,“你确定问这个吗?”

      江恒实在是想不到要问什么,总不能问,彩票的中奖号码是哪个吧?

      他点点头。

      淮凌闭上眼,良久,才开口:“对方是一个……很爱你的人。”

      “没了?”

      “没了。”

      “你这不是废话吗?我的另一半怎么可能不爱我?”江恒吐槽。

      经此,江恒反而是觉得荒谬的有点好笑了。他就知道这家伙嘴里没一句实话,亏自己那么相信他,等他在那酝酿那许久,就冒出来一句这。

      简直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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