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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恍恍昔遗梦 人走梦留心 ...

  •   “我没有开玩笑。”淮凌神情认真。

      江恒微笑着点了点头。他倒也想通了,之后淮凌再说什么他都不会相信了。而且,他为什么那么认真呢,对这个少不更事的青年来说,太过钻牛角尖反而会适得其反。可淮凌看出来了,江恒没信他,他只好佯装没放在心上,撇了撇嘴,岔开话题:“你还知道你们这个镇子的什么事吗?”

      “就我妈晚上说的那些了。再多的我也不晓得了。”江恒反问,“你有什么看法吗?”

      淮凌说:“你明天可以带我去镇上看看。”

      江恒看了眼床,问道:“你不打算回去了?今晚是准备睡我这了?”

      淮凌眼睛一亮:“那我就不客气了。”

      “想的美。”

      江恒抬头看了眼钟表,提醒,“现在才七点不到,我骑车送你回去吧。来回也才四小时,油够的。”

      淮凌凝望着他,眼神忽然黯淡了些,须臾,像是很失望般的叹了口气。

      江恒被看的一愣:“……你这是什么表情?”

      “天黑了,走山路不安全。”淮凌说。

      “不让住你这也行,你给我找个旅馆呗?你就这么着急赶我走,不打算带我体验一下你老家的风土人情了?”

      江恒面色为难:“主要是……是真的觉得太麻烦你了,你已经帮我解决了一个大难题了。这样吧,住宿的钱我给你出?”

      淮凌转头看了眼窗外,像是故意躲避江恒的视线似的:“你就这么见外?我们不是朋友吗?”

      房间里静下来,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恰好传来几声犬吠。

      江恒一直不敢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这表示他还是无法彻底信任淮凌。他对朋友的标准,可能有些严苛。也许有的人对这个标准会更宽松一些,就像他父母那样,觉得认识了,多接触、多来往,就算朋友了。但江恒不行,他做不到昧着良心说“是啊,我们已经是朋友了!”。许是羞耻,许是其他,总之话就堵在喉咙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没开口,而是看了眼淮凌,盼望着能从对方的神情里看到答案。

      淮凌是把头转回来了,但是却是垂着的,只能看见他的头顶。

      江恒忽然注意到,淮凌的头发好像是蓝色的?

      白炽灯照在淮凌的头发上,微微有些泛蓝。不知道是不是盯着他看太久了,看花眼了。还是个染发的道士,好时尚。道士可以染发么?或是他的错觉?

      然后,他看见淮凌抬起头来,神色十分微妙,脸上有些奇怪的潮红,而后开口道:你不是很想知道我是谁、为什么接近你吗?

      江恒被问的怔了怔,道:“你还好吗?”

      淮凌没回答,也没动。江恒只好说:“你刚才不是说了吗,你的理由。”

      “我说了,你信了吗?”

      “我……”

      江恒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确实没信,但是这样未免太伤淮凌感情了,万一他真的是个不谙世事的,从小在道观里长大,没读过书的纯真少年怎么办?

      “我……我信。”江恒闭着眼,叹了口气。看淮凌这样子,是十分不妙了,先暂时稳住他比较好,别给人害的崩溃了,毕竟对方好不容易交到了新朋友,怎么也不能泼冷水。

      莫非真是自己太冷血,要求太高了么?

      说“是,我们就是朋友”又不会怎么样!江恒你在装个什么劲啊?他在心底呐喊。

      “其实……我们真的是朋友。”淮凌的声音从耳畔传来,悄悄的,轻轻的。

      这句话,似乎攥着深长的意味。这是江恒的第一反应。

      他奇怪的问:“什么意思?什么叫‘真的’?”

      淮凌叹了声,站起来,很温柔的笑了笑。

      不知怎的,江恒觉得,他这次的确没有说谎,他说“真的”,那就是“真的”了。可是,这怎么可能呢?他快速读取记忆,从昨天开始往前回忆,二十岁,十五岁,十岁,没有。九岁,不记得了。

      别说朋友了,他脑子里压根没有这个人。他又把记忆翻来覆去滚了好几遍,除了九岁之前,其余时间,他肯定,自己绝没有见过这个人。

      江恒的内心正在天人交战。而淮凌不知何时已经挪到了房门口,悄悄离开了。

      江恒没追出去,他感觉,心底有什么东西偷偷溜走了,胸口缺了一块,酸酸涩涩的。算了,罢了。他皱了皱眉,理智强压下这份莫名的苦涩。

      一个才认识半天的道士而已,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而已。

      对他来说,“朋友”这个词的重量是很重的。如果非要说,那只能算恩人,救命恩人吧。

      他走到床边,拿起手机,手随意的在屏幕上划了划,又锁上屏。房间里就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

      乡下的夏天确实凉快,就是蚊虫多了点。

      不用赶早课,江恒一觉睡到中午,被母亲吵得烦了,才终于蠕动着身体爬起来。

      听见母亲问起淮凌,他扒着碗里的饭,迷迷糊糊道:“回去了。”

      他不敢说实话,也不敢提昨晚那几句算不上争吵的话。并且他也并不知道淮凌跑到哪里去了。大抵是昨天的自己太不近人情了,一句半真半假的话也扯不出来,淮凌被他伤到了。

      “回去了?回他自己家了?”母亲疑惑。

      江恒极轻的点了下头,又想到母亲给淮凌塞物件的那画面,好奇心被再次吊起。他这才想起,他问的那三个问题,淮凌只回答了前两个。

      他看了眼母亲,还是没开口。她都故意躲着自己了,还凑上去问么,她能回答就怪了。母亲是个很倔的人,关于二十年前的事,还有他失忆的事,问了这么些年,她愣是半个字没透露。

      江恒放下碗筷,说:“下午我骑车去村里溜一圈。”

      于是,他推着摩托,和母亲告别。

      镇子的午后很安静,石板路被日光晒得发白,路边的树荫下聚着几个下棋的老人。

      摩托经过一家小旅馆时,江恒扭头瞥了眼招牌。

      淮凌昨晚是回去了吗?还是在镇上住下了?

      他忍不住想,手在车把上顿了下,随即又拧动油门。管他呢,那么关心别人做什么。

      江恒来到儿时和同伴们常去的小河口。河水缓缓,河面荡漾着细碎的波纹。江恒记得自己来过这,但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却是一点都想不起来。

      他又往前骑了一段,停在田野边。他扬起脸,映入眼帘的先是青翠的草和黄白相间的花,接着便是蔚蓝的天,远处是高架桥路轨道,正巧一列动车从上方驶过,他这才意识到,很多地方,都已是同过去不大一样了。

      他漫无目的地骑着摩托,在乡间的水泥路上慢悠悠地转。风在脸上拍打,吹散了热气,却吹不散他心中的迷茫,就好像...就好像自己与这个小镇之间,莫名地隔了层什么。二十年前的事情,他一直都想知道。可是该从哪问起?镇上的人那么多,并不是每个都认识,即便认识,也没人会说。除了填补记忆的空白,江恒还想弄明白另一件事——淮凌口中的“朋友”,到底指的是什么?

      倘若他真和淮凌认识,那只可能是在九岁前了,可偏偏那之前的记忆一片空白。

      还有,昨晚母亲的行为。

      江恒并不相信什么冥冥之中的感应,他只是觉得,那些事情不弄清楚,胸腔里就好像塞了个大石头,闷得难受。

      “江恒?”

      正思索着,一道清脆的女声落在耳里。

      江恒回过头,就见前方不远处站着个女孩,正朝他挥手。女孩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浅笑:“你怎么有空回来啦?”

      是……

      “简姚书?”

      江恒想起,这是镇上的另一户人家的孩子。小时候他们几个小孩总是聚在一起玩。

      自从去了外地上大学后,江恒就很少回老家了,简姚书的年纪小点,现在应该还在镇上读高中。

      “放暑假了,回来待段时间。”江恒从摩托上下来,推着车往前走,简姚书跟在旁边。

      “自从浅宇哥上高中,我们几个就很少一块儿玩了,”姚书踢了踢路边的石子,抱怨着,“读书可真累啊。”

      浅宇是李叔的儿子,是他们几个人里头年龄最大的,也是最早离开小镇去外地上学的。再之后就是大家各自忙碌,联系逐渐就少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呀……”江恒安慰她,内心却也忍不住惆怅起来。

      两人顺着田间的小路慢慢走。江恒推断,简姚书和他幼时就认识,关于二十年前的事情,还有淮凌这个人,也许她知道一些自己没听过的、或者忘记了的信息,虽然那时候大家都是小孩,可能不一定记得非常清楚,但有总比没有好的。于是,江恒便有意无意地把话题引到最近的传闻上,哪怕只听到些零碎的消息。

      “嗐,我妈现在也是不让我上山。不过也是,每年都来这么几出,早就习惯了。就是今年的好像特别凶,李叔的事情搞得镇上人心惶惶的。”简姚书将头发捋到耳后,语气似不解,似遗憾,“现在也大了,没以前那样老想着往山里跑了,倒也没特别影响。”

      她抬头望着天,轻声道:“小时候没手机玩,没电视看,天天想着往山里跑,去挖笋、采蘑菇、爬树。还是挺有意思的。”

      “嗯,是的呀。”江恒附和。

      嗯,是的,是吗?其实他想这样说,但没说。他对这件事并没有印象,他对童年的记忆是分散的、零碎的,并且绝大多时候,场景都是在教室里,而不是山野间。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把失忆装做“健忘”的症状,斟酌了一会用词,才说道:“话说,你还记得吗,之前我们在那条小河口……捉鱼?”

      他就记得他们去过那个小河口,所以连猜带蒙地堵了一把。毕竟像那种地方,小孩能玩的无非就是游泳、抓鱼、打水仗这几件事。

      “当然记得啊!我们常去那里呢。”简姚书不等江恒问完立刻就回答道,“我记得有一次,那时候我刚上小学,我们几个被浅宇哥怂恿去小河口捉‘水猴子’。结果,哪有什么水猴子,浅宇哥自己还掉水里了,最后我们所有人都被各自的家长带回去训了一顿。”

      说罢,她便捂着嘴笑起来。江恒也跟着笑起来,虽然没有任何印象,但总归还是要表演一番。

      至于他为什么没直接说自己失忆了这件事,一来他是怕简姚书的家长和她嘱咐过什么,如果讲明白了,说不定她就不肯说了。二来是,他并不想简姚书卷入这件事,他觉得这事肯定、绝对、一定不简单,毕竟他可是亲眼看见“陈老爹”变成怪物,然后被拥有可怕战力、行为阴晴不定的淮凌给一巴掌干成糯米纸了。

      当然,这也是他久违的再次感受到那种疏离的陌生。平日里不去细想倒还好,记忆里缺了一块,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可一旦旁人提起,特别是从同为亲历者的嘴里说出来,那种“缺失”就会变得格外明显,自己明明是局内人,但却好像又被隔绝在外一样。

      江恒现在就是这样,他清楚的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忘记了很多事情,很多很多。

      九岁,八岁,七岁,六岁……全都是一片空白。

      还有爷爷。

      爷爷好像只存在于某种模糊的感觉里,当他试着去回忆和爷爷有关的画面时,却什么也没抓住。

      “你怎么了?脸色好差。”简姚书注意到了江恒状态的变化,歪过头来看着他。

      “我没事。”江恒才回过神来,“就是想到了点不高兴的事情。”

      “什么事呀?”姚书问。

      “就……考试没考好,被老爸揍了。”江恒撒了个谎,眼睛斜睨着地。不知不觉间,他似乎被淮凌影响了,为达目的,谎话张口就来,脸不红心不跳。

      没想到,简姚书表情变得惊疑,语气也很诧异,惊道:“你老爸?他对你不是很好么?你开窍前成绩那么差,跟个小呆子一样,被浅宇哥耍的团团转,你老爸都没凶过你,起码在我印象里,江伯伯对你一向都是很宽容的。”

      简姚书说的没错,在江恒的记忆里,父亲是对自己很温和,但那是因为他的成绩很好。他偶尔退步了,父亲还是会生气的,也追着自己揍过,虽然那是初中的时候。但简姚书说的,他开窍前成绩很差,是什么?这段江恒也没有印象,想来也是九岁前的事。

      “是嘛……”江恒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简姚书闭眼回忆了一番,补充道:“你以前笨笨的,成绩垫底,别人叫你干嘛你就干嘛。浅宇哥以前老使唤你,可坏了。后面不知道怎么回事,你变得不太一样了,但不管是习惯、口头禅还是待人方式,都还是本来的样子,就是隐约变聪明了,成绩从垫底变成全校第一,而且还都是次次第一。浅宇哥也使唤不动你了,还老被你骂……噗!”说到这,她捂着嘴笑了声。

      “你教教我吧,怎么开窍!如果不是当时,你的性格和做事方式还是那样,我们恐怕都以为你被谁夺舍了。”简姚书半开玩笑道。

      江恒挠挠头,不知道该作何回答。不管从什么方面来回答,“开窍”这种东西他都教给不了简姚书。

      “大学霸,怎么样?有没有想起来什么,难道说你获得了什么系统?金手指?”

      江恒汗颜:“什么跟什么啊?我也不知道呀。”

      虽是如此,江恒内心还是很高兴的,这也算一个小线索了。既然简姚书知道一些,那么李浅宇,还有其他的几个人可能分别也知道一些,总算是有调查方向了,也不用当无头苍蝇乱扑腾了。

      看了眼天和四周,江恒才察觉,两人不知不觉已经走了这么远了,他刚停住脚步,打算喊简姚书回去,就感觉背被人猛地撞了下,整个人直愣愣向前扑倒。摩托也因为没有支撑,摔在地上。

      “死——”

      “去死——!!!”

      简姚书的惊叫伴随着另一个嘶哑的咒骂同时在耳畔炸开。

      “你这个……灾星!!!”

      “你怎么还没死?你怎么不去死?!”

      “你还回来做什么?!!”

      江恒撑起身,半跪在地,先是拍干净手肘的灰,才回头看去。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头发蓬乱,脸上沟壑纵横,正挥舞着手臂,嘴里歇斯底里地咒骂着,话语恶毒难听。简姚书在一旁气的瞪眼,愤愤不平地大声指责老人。老人却像根本没听见般,就死死盯着江恒,边跳脚边骂,口水沫子四处飞溅。

      江恒反而松了口气,从容的爬起来。

      他早就习惯了,这一幕发生过好多次,多到数不清。

      因为他认识,或者说经常见到这个老人,便再熟悉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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