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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行行单影只 夜慢月半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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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独自住在镇子的最边上,神出鬼没。江恒记得,打自己很小的时候起,老人对他就抱着莫名的敌意,或者恨意。这事镇子上不少人都知道,却没人愿意告诉他为什么。
老人又怪叫了几声,挥舞着手臂,然后姿势歪斜地奔远了。
“看见这疯老头就烦,你倒也是能忍。要是我的话,我管他什么尊老爱幼,高低得跟他切磋一下。”简姚书双手叉着腰,一副要替江恒打抱不平的样子。
江恒摆摆手,道了声“没事”,心里却泛起一阵混着懊恼的窃喜。他怎么没想到。要说镇上谁最有可能知道二十年前的事,那不正是这个老人吗?从前江恒不在意过往,也就没怎么深究对方恨他的原因,但如今不一样了。好奇心一旦被勾起,就像疯长的藤蔓。他现在迫切的想知道,父母、亲戚、邻居全都闭口不提的那段过往。
老人名叫何贯威,今年应有六十了。江恒其实并不太了解这个老人,只听母亲提过,他因为妻子意外离世,受了刺激,才变成现在这种疯疯癫癫的模样。只是当江恒问道:“何爷爷为什么这么恨我?”的时候,母亲就又沉默了,不再接话。
江恒看了眼手机,提醒道:“有点晚了,先回去吧。对了,要不要来我家吃饭?”
“不了不了,”简姚书摇头,“这个点,我奶奶应该已经煮好饭了。”
“行,那我送你。”江恒拍了拍摩托后座,示意姚书上来。
他是打心底把姚书当妹妹看的。两家住的近,顺路送一下,既方便也安全,倒不影响。本来今天江恒出来,也就是抱着“散心”、“叙旧”这种想法的,顺便看看能不能寻到什么线索,经这一遭,算得上收获颇丰。
简姚书也没客气,利落地坐上去。摩托在愈暗的天色里驶回镇子。
和姚书道别,江恒准时的推开家门,母亲正好端着菜从厨房出来。
“回来啦,来吃饭吧。”
一顿饭吃完,洗漱完毕,一天似乎就这么过去了。躺在床上,江恒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满脑子都是淮凌。
是的。
自打淮凌一言不发离开到现在,已经第二天了。从这里去那个三清观,既没有大巴,也没有公交。镇子太小,连出租车都没有,骑摩托都要两个小时。
淮凌回去了吗?还是……还在镇上的某家旅馆里?
江恒本来觉得,他和淮凌顶多算个“买卖关系”,算不上朋友。可当初对方提出“交个朋友”作为交换条件的时候,他也确确实实答应了。
谁知道淮凌真把那东西杀了,还那么轻松。看来他一早就是冲着和江恒交朋友这个目的来搭讪的。他本来没抱什么期待。从最开始,就没觉得对方能搞定,更不认为自己真的能成为对方的朋友。
只是……现在他们算朋友么?
算吧?
不算吧?
江恒翻了个身,眼睛直勾勾盯着昏暗的天花板。四周越发安静了,零零碎碎的斑驳的影子落在天花板上,朦朦胧胧,似真似幻。
他睡不着,他一直在想。想淮凌么?想他干什么?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感慢慢从心底渗出来。这件事好像,真的是自己不对了。
明明答应人家了,为什么连“好”的话都不肯说出口。事实情况就是,淮凌的确是救了他,虽然行为上有点越界,也许是因为......淮凌从小在道观长大,没学过怎么与人相处,所以大大咧咧的。
道士收入怎么样来着?他该怎么回去?还是连着住了两天?淮凌现在,会不会正一个人走在漆黑的山道上?靠两条腿走,得走到什么时候?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越积越多,搅拌着他本就混乱的思绪。江恒用力摇了摇头。不可能,就淮凌那性子,他会让自己吃亏吗?他是热情,却也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傻子,反而精明得很呢。江恒蓦地恍惚了一下,总觉得刚才有什么关键的东西掠过脑子,兀自跑远了。他想不起来,而且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在床上又躺了会,最终还是坐起身,摸黑套上了衣服。
还是去确定一下吧。镇上旅馆就那几家,一家一家问问看。问到了就放心了,没问到也不丢脸。麻烦是麻烦,但总比心里一直悬着强。他也想好了,如果所有旅馆都没找到人,那明天他就再去一趟三清观看看。
无论如何,他得确认淮凌是不是平安的。
顺便……道个歉什么的。
嗯。
深夜的风带着白日里没有的凉意,吹在胳膊上有些发麻。江恒骑着摩托穿行在街道上,思绪却还是围着淮凌打转。
其实多个朋友嘛,也没什么不好的。
该怎么道歉呢?光是想象要对淮凌那家伙说出道歉的话,一股羞耻感就顺着身体往上涌。他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别扭了?这还是他吗?江恒深吸口气,甩开这些念头。道个歉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第一家旅馆的招牌上写着“蓝天宾馆”。江恒停好车走进去,前台老板正低头看手机,屏幕光照在那人脸上。
“徐阿姨。”他打招呼道。
“哎呦?小江?”老板抬起头,表情意外。
“这么晚了不睡觉,跑到我这里干啥来了?”
“我是来找个人的,”江恒顿了顿,他没照片,不知该怎么描述。
“就…一个很高的男生,长头发,扎起来的。您这有这样的人住店吗?”
镇上的男人都是短发,如果淮凌住这的话,徐阿姨应该会有印象。
“没有诶,”徐阿姨摇摇头,随即话头一转,“怎么了?是大学认识的新同学么?大学生活怎么样呀?呵呵呵,有喜欢的女生了吗?”
徐阿姨是个话唠,一开口就停不下来,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抛出。江恒含糊应了几句,表示自己还得继续找人,便匆匆离开了。
就这样,他一家一家问过去,连着问了四五家,得到的回答都是:没见过这样的人。
江恒心里越来越沉,只剩最后一家了。
这家在镇子的最边上,离后山特别近。他把摩托停在路边的树旁,走进店里。然而运气还是没有站在他这边,店主同样摇头。
江恒低着头走出来,有些疲惫。快两点了。看来明天真得跑一趟三清观了。淮凌或许、大概已经回去了吧。也许有人来接他,也许......他本事那么大,说不定能自己飞回去。
江恒忍不住小声嘀咕:“嘁,他都能自己搬个板凳坐上去当神仙了。”
话一出口,才察觉不敬,他又赶紧对着空气闭眼拜了拜:“呸呸呸!我瞎说的,各位神仙大佬莫怪莫怪。”
他懊恼地拍了拍脑袋。自己怎么满脑子都是淮凌?这太影响他判断了。
走到摩托旁,江恒拿起头盔正要往上戴,忽然,他感觉一道视线落在背上。同时。路灯照亮的前方——摩托车的皮座椅上,一团阴影随着身后的脚步声,正逐渐扩大,笼罩过来。
“……你在找我?”
一个好听的男人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分明的笑意。
江恒不由得被吓了一跳,浑身一颤。不等回头,一只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肩。
是淮凌。
江恒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但肯定不好看。他再次闻到了那股异香。又是这种感觉,身体莫名变得发软起来,脑子里不受控制的闪过那天的画面。
他甩开淮凌搭在他肩上的手,向后退到了自认为安全的,不被影响的距离,这才转过身。
路灯的微弱余光照在淮凌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这样看,江恒才意识到,淮凌的眉眼十分深邃,看容貌比自己还要成熟些。淮凌总是把那些听起来幼稚的话语挂在嘴边,这才让江恒误以为他只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年,也忘了问他的年龄了。
江恒注意到,对方嘴角微微扬着,似乎心情不错。
“你……你没回去?”江恒有点心虚,目光飘向旁边。没住旅馆,那他这几天睡哪?总不能真睡马路上吧?肯定不能,可又实在想不出别的答案了。要是那样,他真成罪人了。
“回去?回哪里?回那个观里?”淮凌好像很享受江恒这副模样,不动声色地又靠近了些,声音也压得低了:“你不是说,要帮我找住宿的地方么?你没找,我自己也没找到,所以就没地方住了呀。”
虽然话还是那些叫屈的话,但语气同之前又有些微妙的变化。给江恒感觉,更像是之前在山上那次的那种,暗藏着隐隐的责怪?亦或是威胁?不知是不是又是他的错觉,还是已经习惯了对方这种变幻莫测的气场,他没有那时害怕了,就这样定定地看着淮凌。
却见后者忽然露出一个可怜的表情:“所以只能睡地上了。”
江恒知道他在说笑,可心里那点愧疚感还是冒了出来。如果淮凌真没地方住……
“你……我、我……”他卡了半天,最后低下头,“对不起。”
“我不该质疑你的。”
他不再纠结,不管怎么说,这件事就是自己理亏。他把淮凌带到这个陌生偏僻的小镇,人生地不熟。说好要给人家找地方住,也没找,态度还那么差。主要是江恒弄丢了九岁前的记忆,万一淮凌真是自己小时候认识的人呢?在没弄清之前,他不仅没遵守承诺,还出尔反尔……淮凌当时,应该是真的很伤心吧。
道完歉,江恒抬起头。
淮凌没笑,也没生气,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失神了。
……嗯?
江恒心里七上八下。算了,不原谅也是人家的权利,他明白。
“噗……”
“哈哈哈哈哈哈哈。”淮凌忽而笑出声。
这回轮到江恒懵了。
“你笑什么?!”他又羞又恼,“我是真心的!”
淮凌笑了好一会才停下。他看向江恒,眼神变得认真,眼底透着股说不清的意味。
“你真好。”他说。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只剩风刮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二人之间近乎凝结的空气。
好…好什么?
好安静,江恒想。
然后呢?“你真好”是什么意思?
好热,耳根,脸也是。
他快维持不住脸部的淡定了。他清晰的听见胸腔里混乱的心跳,听见嗓子里喉结的滚动,听见知了在树丫上的鸣叫。最后,他忍不住别开脸,用很低的声音问道:“你……什么意思?”
淮凌眼里含笑,道:“没有什么意思呀,就是夸你好么,你不高兴吗?”
“你为什么突然夸我好?”江恒低着头。
“因为你就是好啊,你成绩好,心地善良,又很单纯。”淮凌好似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回得很干脆。
江恒抬起头,板着脸,眉头微蹙。
“……”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因为他不知道要说什么。沉默良久,才道:“我给你开个房间吧,就当赔罪了。明天一早就把你送回去。”
“好。”淮凌语气平静。
江恒戴上头盔,看了眼后座,差点忘了这茬。没事的,只是坐同一辆摩托而已,简姚书也坐过,李浅宇也坐过,他摩托技术好得很,翻不了车。他闭上眼,深吸口气,淮凌是男的,他在纠结什么啊。于是,他伸出手,又准备去拍摩托座椅。
“谁?”
江恒刚要开口,淮凌却倏地转过身,发出一声呵斥,声音异常冰冷。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月光下,路边的草垛上,悄无声息的立着个人。
是,何贯威。
淮凌向前一步,将江恒挡在身后,视线锁在远处那个穿着破衣烂衫的老人身上。江恒却是松了口气,不以为然。何贯威的作息和行动从来都是异于常人,不管是什么时间亦或者什么地方看见他了,都不算稀奇。江恒知道老人不喜自己,所以并不打算上前,只是伸手去拽淮凌袖子。
再说,如果淮凌没说谎,是真认识自己,那他直接问淮凌不就行了。何贯威喜怒无常,又和自己不对付,就算江恒想问,何贯威也不一定会说吧?
“潺潺溪水啊,涓涓细流……”
老人忽然低声哼唱,对着月亮开始手舞足蹈。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紧接着,他如同喝醉般,身体左摇右晃,嘴里高声念起司马相如的《凤求凰》起来。
江恒想到何贯威逝妻的这件事,无论如何都做不出来更好看的表情了。并且他觉得这副场景诡异又凄凉,一个穿着破烂衣裳的老人,站在草垛上又蹦又跳,时而吟诗时而歌唱,萧萧几叶风兼雨。
“走吧,他一直都这样。”江恒对着淮凌道,“别管他了,我送你去住店,明天一早再来接你,再送你回去。”
淮凌又深深瞥了眼仍在月下起舞的老人,这才回过头,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半开玩笑的神情:“好啊。别忘了哦。”
江恒把淮凌送到蓝天宾馆,和徐阿姨打了声招呼,怕她看见淮凌,又要问些家长里短的,停不下来,就在门口交代了几句就要离开,却感觉手被人挽了下,他回头看,是淮凌。
“那老头有问题,你最好离他远点。”
“这我当然知道。”
“我是说……”
淮凌语气认真了些,“他,不是人。”
“……什么?”江恒一怔。
他转念一想,淮凌的本事他是亲眼见过的,又是正经道士,没理由骗他。他说何贯威不是人,那多半不假。可是为什么呢?
如果何贯威不是人,那他会是什么?
妖精?
怪物?
难道是……鬼魂?
还是不要胡乱猜测的好,这么些年下来,何贯威虽然待他不好,但是并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吧,嗯。不管怎么样,事情就算告一段落了,只等明天把淮凌送回去就好了。
现在想想,淮凌对自己的帮助真不是一般大,他道歉也是应该的。主要是,江恒本就是因为不想父母出事,只求平安,才特地去的那个三清观。而他拜完之后,立即就有人回应了,虽然不知这算不算在道观的业务范畴内,倒也算是了却了他一桩心事,还真是务实效率高呢。这样来看,他明天不仅得把淮凌送回去,还得再买点贡品去还愿才行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