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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季雨半月间 夜半三更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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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恒全然呆滞了,没留心淮凌在说什么。那股异香顺着空气溜进鼻腔,炽热的手掌紧紧贴着肩膀。而后,手再次松开,异香也消失了,叫人分不清是幻觉还是其他,就听见耳畔传来松快语气的男声:“吃那家怎么样?”
江恒下意识朝着身边那人的手指方向望去,是一家川菜馆。
“你会吃辣么?”江恒看了眼淮凌,“不对,道士能吃辣吗?”
“你对道士的误解很深啊。”淮凌挠挠头。
江恒对道士的了解仅来源于爷爷和网上,再者,他对爷爷也并没有特别深刻的印象。他总是分不清和道士与和尚,他只知道,道士是有头发的,和尚是没有头发的。
“那就吃这家吧。”
江恒踏入菜馆,取了号。等到他们落座上菜,二人的位置被安排在落地窗边,从这里俯瞰能看见滨江关全貌和远处的江河,他想起道观偏殿接待厅架子上的那幅画,于是问道:“那江河图的江,是金陵的江吗?”
淮凌点头。
“刚才……谢谢你呀。”江恒咀嚼着嘴里的菜,边嘟囔着。
“这是朋友应该做的。”淮凌一拍胸脯。
分明是请淮凌吃饭感谢他,可看着他面前堆着满满菜的盘子,江恒还是忍不住蹙眉:“你不吃么?”
“吃。”说罢,淮凌大口大口吃起来,不一会儿,桌面上的菜就被清扫一空。
江恒这才神色舒展,动了动嘴唇,但这次没有咽回去,认真道:“你之前说‘我们真的是朋友’是什么意思?”
淮凌头也不抬:“我开玩笑的。”
江恒看出来,淮凌又在打马虎眼,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于是江恒只好换了个问法:“你是第几次去清河镇了?”
淮凌眉头一挑,只抬了眸,微笑道:“第一次。”
“朋友就应该坦诚相待。”江恒说。
“坦诚相待?我怕你一时半会接受不了。”
江恒放下筷子,纳闷道:“什么意思?什么事情是我不能接受的?”
“我不知道。”淮凌耸肩。
江恒深深吸了口气,不满道:“你每次都这样。”
淮凌“嘿嘿”一声,桌上气氛又安静下来。
“刚才你反应好快,是练的吗?。”江恒不想过多纠缠,只得换个话题。
他嘴上虽然是在说刚才淮凌制服小偷这件事,但脑子里想的却是淮凌抬手捏爆怪物的那幕,还有他搂着自己闪避的那幕。也许淮凌的实力远不止如此,他只展露了冰山一角,想到此,江恒又忍不住浑身战栗起来。像这种技能,应该算“童子功”,得从小习之。算了,还是别异想天开了,他都这般岁数了,不合适的。
“不是练的,是地上捡的。”淮凌调侃。
“……”
吃完饭,二人在街上随意逛了逛,顺着江边小道缓缓踱步,路边立着两排梧桐树,哗哗落了一地金丝。江恒拿出车钥匙,淮凌早已经坐在了后座,在呼啸穿梭的车流中,摩托带着引擎声渐渐遁入远方。
临别之前,二人互加了联系方式。江恒表示,下次若是镇子上又闹邪祟了,他一定来找淮凌。
接下来的几天,江恒除了吃就是睡,偶尔刷刷手机,看看电视,炒几个菜,全然把对二十年前的事情都好奇心抛到脑后了。不知不觉,假期已悄然溜走半月。
时间久了,日子也是乏味得很,因为那精怪被淮凌打死了,所以镇子和平了一段时间,江恒也很久没有遇到何贯威了。倒是李浅宇,他从外地回来了,还带了个女朋友,害的江恒被牵连,被众人催着叫也得谈个恋爱。特别是江母,情绪异常激动,唾沫星子横飞,“命令”江恒过年一定要找个对象回家,不可瞒她。
江恒只能讪笑敷衍,他自认为自己是很难交到朋友的,特别是女性朋友。一是因为他性格比较内向,不爱社交。二是因为他脑子里暂时没有个所谓理想型的标准,并且他也没有恋爱经验,不知道该怎么开始一段关系。第三,他与学校里的那些同学都只能算熟人、认识的人。就算不严格的说,江恒在学校也是没有朋友的。
简姚书是邻居妹妹不算,李浅宇是发小,淮凌是才认识的,然而他们都不是江恒的同学,按照关系性别来看,也都不适合谈恋爱。江恒好似将说服自己,兀自点点头。
按年龄看,他还早的很呢,还是以学习为主比较好。虽然母亲天天在他耳畔念叨来念叨去,他也熟视无睹。江恒心里叫苦不迭,这个李浅宇,真是害惨他了。
南方的夏天总是雨很多,来的快去得也快,但总是来的频繁。清河镇连着下了一周的雨,山路本就泥泞,现在更是难走。好在没过多久,梅雨季彻底结束,而令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是,新的阴邪之事在镇上流传开了。
怪事层出不穷的那座山叫河舵山,坐落于小镇的西北方,也是镇上孩童玩耍的必经之地。当然闹妖祟这件事,并不是只在河舵山发生,只是比起居民区,山上闹的概率比较高而已。
即便是这样,也因为清河镇的人口这几年逐渐增多,亲眼见过的人更是少之又少的关系,大人小孩对这件事都是不放在心上的,大人呢,就经常进山采菌子、采药,砍点柴木什么的,而小孩则是把山当做“秘密基地”,与伙伴玩耍的乐园,偶尔在依山而流的小溪里捉鱼、戏水。
就在前几日,江恒已经差不多快把之前发生的事情全忘了的时候,就从李浅宇口中得知了这个消息——河舵山上又开始闹东西了。
“这次不同以往,这东西貌似是个歌唱家,夜半三更在山头开演唱会,被半夜不睡觉的钓鱼佬听见了,吓得他抱着空桶头也不回就跑了。”
以上是李浅宇的原话。
“道听途说。”江恒奚落。
李浅宇辩解:“我又没亲眼见过。”
好在这次,虽然闹得沸沸扬扬,但却不凶,没有之前的凶,只是夜里唱歌扰民得很。有居民组团半夜上山,一波人表示什么都没看见,一波人表示,有个长发飘飘、面目狰狞的女鬼咧着嘴高歌。但真真假假谁能分清?怕是那些人为了博眼球胡乱扯的。
所以好不容易回趟家,又因为父亲受伤的李浅宇特地来找江恒,他想一雪前耻,为父亲报仇。
“你那个道士朋友,当真没空?”李浅宇将登山包唰地一下甩到肩上,瞥了眼江恒,将信将疑。
江恒锤了他一下,斥道:“我看你真是吃饱了撑的。这事要被你妈发现了咱俩都得完。”
李浅宇白了眼,转身开始爬坡,边道:“怕她干啥?她懂啥,我这是为民除害。”
江恒只得硬着头皮跟上。
李浅宇没见过鬼,也没见过他爸出事当天的样子,不知道他信不信这些。李浅宇这人性格太过自我,凡事先想着自己,再考虑别人,江恒可还记得李浅宇以前总挤兑他的样子。要是真如简姚书说的那般,那在他“开智”之前,李浅宇岂不是待他更恶劣。
即便如此,为什么江恒还是毅然决然答应了李浅宇的探险邀约?
靠——这还不是因为江恒心地善良。虽说李浅宇没亲眼见过,但江恒可是亲眼见过,那东西装成“陈老爹”哄骗他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就算李浅宇这人没心没肺,也不能任由他去作死吧,何况李叔叔本就因此成了残废,要是李浅宇再出事,那他妈岂不是哭都没地方哭去了。
还有就是,江恒还是好奇二十年前的事情,他就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自那以后小镇总是怪事频发?
可惜的是,淮凌貌似没空,一直没回消息,也不接电话,否则,应该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看着装得满满当当的背包,江恒内心颇有怨言,为什么这个心软的人非得他来当?
山还是那个山,只是夜晚的山和白天给人的感觉全然不同。夜晚的山的风夹杂的不是凉,而是寒。野草随风轻轻摇荡,偶尔几声蛐蛐鸣叫。雨后的土路上陷着许多坑洼的脚印子,东边一个西边一个,这恰好说明了这山还是有人气的,有人行的,并不是荒废的山,因此才让二人悬着的心稍稍放松些许。
李浅宇走在前,不过不是直冲着一个地方去的,而是漫无目的的。两人进了深处,他就开始神游,这边看看,那边瞧瞧。
江恒一瞧手机,九点了。他们计划了去钓鱼爱好者遇袭的那条小河附近转悠,那边地处偏僻,要走好久,不知道一点之前能不能赶到,就李浅宇这家伙的老磨性子,估计要废好些时间。江恒一个健步冲上去,狠狠捶了李浅宇肩膀一下,道:“你当来露营呢?”
李浅宇捂着肩膀哀嚎一声,大骂:“哎呀!你手劲咋那么大?我这不是在前面开路么!扫清障碍方便通行啊。”
江恒白了一眼,懒得搭理他,快步走到前头带路去了,他头也没回,声音夹着股不悦:“是你要来还是我要来?”而后打开手电,让光驱散黑暗,接着便转身朝李浅宇抛了个硬邦邦的小物件,“你自己的事,能自己做点准备吗?”
“我去,感谢江学霸送的手电筒!你怎么知道我忘记带了!”李浅宇加速跟上,神态都变得轻松起来。
江恒当然知道,他完全了解并且深受其害。
李浅宇这个人,既没心又没肺,还没头脑,没情商。江恒想不明白,他这种人是怎么找到女朋友的?还是说是因为自己对他的偏见太大了?
脚踏过荒草地和泥巴路,手电光在身前扫来扫去,江恒眼睛一闪一闪的,额头的青筋也跟着一跳一跳的。
“李!浅!宇!你能别晃了吗?”他猛地转身,手电筒一下怼到李浅宇脸上。后者被手电光猝不及防的刺中眼,下意识抬手挡住:“你干嘛?”
江恒用电筒尾端重重敲了下李浅宇的脑袋,道:“你说呢?”
“哎呀不好意思哥,我现在特别激动特别兴奋!”
江恒无奈:“你什么时候能上点心呢?你不是说要给你爸报仇吗?”
“对,对。我冷静,我冷静一下。”李浅宇对自己确实够狠,“啪啪”两巴掌扇到脸上,看得江恒呲牙咧嘴,心里暗叫道:“可怕可怕,你宇哥对自己还是这么不手软。”
虽说是在深山里,但信号还是有一点的。江恒对照着手机导航显示的他们位置和要去的目的地,时不时调整方向。夜晚的山里不比白天,蚊虫特别多,还有可能遇到蛇或者其他爬行动物。知了吵得人心烦,树枝盘根错节,横拦在路中间,一个不注意容易被绊倒。
李浅宇压根没往心里去,摔了一次记不住教训,于是又摔了一次。江恒忍不住抿上嘴,闭眼转头假装没看见。
“哎我草——”李浅宇四仰八叉倒在地上,哀嚎一声。手电筒从他手里飞出去掉在远处,“啪”的一下灭了。
不知江恒是故意的还是真没注意到,仍自顾自向前走着,光圈离他越来越远,李浅宇不想被落下,连忙摸黑着去找掉落的手电。他承认自己是个傻逼,摔了两次还能摔第三次,江恒则一次都没摔过。所以他真怕了,心里直打鼓。他凭借着记忆,来到手电光最后消失的位置,脸近乎贴在地上,胡乱的翻找起来。
此刻,连江恒的一点影子都看不见了,四周陷入完全的黑暗。李浅宇的想象力开始作祟,摸索的动作跟着慢下来。他真怕一个伸手,摸到个不该摸的东西,浑身都忍不住颤抖起来,心脏砰砰直跳。
“别搞啊……恒哥,哥。江恒!”他连声音都带上哭腔,脑子里不自觉冒出各种惊悚画面。
“江恒——江恒!你去哪了?救命、救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这一瞬,李浅宇确定自己摸到了什么东西,冷冰冰,湿漉漉,摸起来软软的。他再也承受不住这巨大的恐惧侵袭,猛地大喊出声。
江恒回过头去,李浅宇竟然不见了。刚才那动静绝对是他发出来的。江恒低低啐了一口,这傻子,运气真够“好”的。他沿着来时的路返回,手电光在黑暗里甩来甩去,眼睛四处搜索,嘴里边唤着李浅宇的名字。
这家伙还是一如既往让人不省心,这下果然出事了。江恒额头冒汗,步伐也乱了,逐渐从急走变成小跑。
他下意识瞥了眼手机,不知何时竟然已经十二点了,信号图标上打了个红叉叉,导航显示无法访问互联网。他记得事发前,他们的位置距离小河很近,也就隔了十几步路,莫非李浅宇撞上了那女鬼,所以才会大喊求救?
江恒继续找人,然后就看见远处一个黑色东西躺在地上,等凑近才看清——是李浅宇的登山包。
他忙俯下身去检查,但周围除了地上孤零零摆着个登山包,就什么都没有了。江恒左右环顾,山林里黑黢黢的,又冷又阴森。他又喊了几声“李浅宇”,还是无人回应。这下遭了,别是真出事了,他是知道这个世界上是有鬼有怪的,所以心中才慌得一批。
这李家也真是倒霉透了,伤了一个又被抓了一个。要是能把李浅宇寻回来,江恒必须得给他送到三清观去去晦气。
李浅宇应该是带着手机的,背包里没有,附近也找过了没有,说明手机还在人身上。江恒划开联系人那栏,找到李浅宇,但依旧没有信号,无法拨通。
这也不是什么深山老林,就一个村镇后面的丘陵罢了,再怎么说也不至于一格信号都没有啊。江恒举着手机四处转了转,还是行不通。
该怎么办?
他下意识紧咬牙齿,发觉下颌酸痛才反应过来,又去咬舌头,他试图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冷静下来,让大脑脱离情绪的掌控。
冷不防的,一阵悠扬的哼哼乘着风传入他的耳朵,忽远忽近,他认不得是什么曲调,只听出来是一个女声。
突然,江恒感觉脖颈被什么东西轻扫了一下,顿时浑身战栗起来,冷汗顺着脊背滑落。他深呼吸,强压着恐惧,缓缓转身,就看见后面一棵树的树杈上,正挂着一卷红绫。
红绫随风飘荡,朦朦胧胧,亦假亦真。他身体忍不住抖了一下,僵在原地,面色如纸。
他原地呆愣片刻,也不见再发生什么事,心下松了口气。于是稍稍靠近了些,伸手将红绫摘下来,仔细端详。红绫手感轻柔,绵密丝滑,除此之外并无异常,怕多生事端,便又挂了回去。
不知何时,那奇怪的哼鸣已经消失。江恒心想,与其原地等待,倒不如直接去事发地看看,说不定那女鬼的老巢就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