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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声起吟怨哉 袅袅红衣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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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没信号了,但江恒还带了个指南针。此番行动,他做足了准备,并不是只听李浅宇的一面之词就心血来潮跟着的。他看了眼表盘,辨别了一下方向。现在只要沿着西北继续深入,应该就能找到那条河。
他或多或少打听了一些关于这传闻的内容,虽说是东拼一句西凑一句,但好歹也是粘贴了个较为完整的梗概。
因为前两日梅雨季,雨连绵不断的下,把雾都清散了,而现在雨停了,天就显得格外亮。一条河,不,准确的来说是一道溪流横在前头,没有河宽,却比河湍急。溪的附近排着树,繁枝密叶,把天光挡得严实,只有溪的头顶是空的,月光直直掉下来,托得溪面水光潋滟,碧波荡漾,泛着圈圈银彩。这景致,真叫人不由得心神恍惚、心旷神怡。
然而一眼望去,什么都没有。附近除了水就是树,除了月亮就是云。既没看见李浅宇,也没看见女鬼。江恒来不及感慨,他拉开背包,从中掏出一面镜子。
传闻道,这女鬼爱美惜美,还喜欢唱歌,生前可能是个歌星或者单纯就是业余爱好者。江恒暂时只查到,召唤女鬼的媒介里有镜子,所以才带来试试,若是不成,再另寻他法也不迟。
他拿出支架,把镜子放在上面,倒腾了一会,对着月亮方向一斜,一缕白光被镜面反射甩到地上。眼睛被闪了一下,他眯了眯眼,这才把镜子正过来,对着自己。又从包里掏出一把木梳子,在头上比划了两下,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小盒子。盒子打开,是一支口红。
这是江恒在某网站上拼的九块九的包邮口红,倒不心疼。用小拇指沾了点,抹在脸上和唇上。他忍不住对着镜子翘了翘兰花指,睫毛一扇,摆了个poss,接着便两眼一翻,被自己丑到。他现在可比那青面獠牙的“陈老爹”还瘆人,怨气再重的鬼见了他这副样子也得甘拜下风。
江恒收起玩心,用梳子在头上扫了扫,做出一副古代千金小姐的做派,忽而眨眨眼,将不存在的鬓毛捋到耳后。除了梳妆打扮,他还得唱,唱窦娥冤的词,但他记不住,只能举着手机,眼睛时不时瞟一眼备忘录。
再怎么说江恒也是男生,夹着嗓唱女调,唱出来的东西比乌鸦叫还难听。他别扭极了,好在深夜山林四下无人,又为了救好兄弟,只能憋着继续。
他好几次被自己发出的比哭还难听的动静给逗笑,可一想到这词的悲切,又只得强忍着收回笑意。但他不禁怀疑起来,他这狗屎般的化妆技术,确定那女鬼会因为嫉妒他的美貌然后现身吗?
他心底直犯嘀咕,总觉得传闻不是特别靠谱。李浅宇被抓走的时候也没化妆扮女人啊。江恒汗颜,他再这样唱下去,还没等到女鬼来呢,怕是就要因为“扰民”给抓进去了。于是他停下来,把脸上的妆擦干净,皮肤都被搓红了,这才伸出手去准备把镜子收回来。
忽然间,江恒清清楚楚的看见,那镜子反射出来的身后,树林深处,一个隐约吊在空中的黑影缩在密叶里,然后倏地一下没入黑暗。
顿时,江恒只觉得头皮炸开,背上好似有虫子在爬,浑身都不得劲。
坏消息是女鬼来了,好消息是女鬼真来了,应该是被他招来的,肯定不是因为嫉妒所以来的,可能是因为唱太难听了把女鬼惹毛了才来的。
他望向那片树林,心里盘算着要不要接着再唱。因为确实是有点效果,如果他再唱一会,说不定女鬼能靠的更近一些。于是他动了动嘴,吸了口气,然后接着方才的词继续唱道:“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
果然,才唱两句,就见镜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瞬,溪水上凭空多出来一带红绫。
江恒强忍恐惧,声音没停。
“哎,只落得两泪涟涟。”
他唱的时候,有注意歌词的内容,还特地找资料查了《窦娥冤》的详细故事。他之前就有所耳闻,知道窦娥被陷害,六月飞雪什么的,却不知道详情究竟如何。现在知道了后,再去看歌词,他猜测,这女鬼生前应是与窦娥有着相同经历。她不妒忌任何人的才华美貌,想召唤她也不需要扮女人,重点还是在于唱,就算不唱女调也行。
想到此,他愈发觉得靠谱,于是喉咙稍稍放松了些。自然的唱,唱的就在调上,比原先的觉着也没那么难听了。
“可怜我…孤身只影无亲眷……”
霎时间,一阵裹挟着腥臭的阴风朝江恒汹涌而来,异味扑面,他忍不住捂住口鼻,却听一个声音接着他唱,
“……孤身只影无亲眷,则落的吞声忍气…”
“空嗟怨!”
那歌声凄凄惨惨戚戚,忽远忽近,还在继续。
江恒寒毛倒竖,立即反握手电,身体摆出防御姿态。他竖起耳朵去听,就发现这声音隐隐约约,却真真切切,仿佛就在耳边……
“哗——”
一抹红影掠过,蹭着江恒的脑袋一个旋转砸在地上。那绫带虽柔软,力量却不容小觑,待烟尘散去,就见地上竟凹进去一个小坑。
江恒大口喘着气,头慢慢往上抬去。
他先是看见一双灰青的脚套着绣花鞋吊在空中,紧接着是衣摆,衣摆上刺着繁杂的云纹,再往上,一头茂密乌黑的长发遮住了脸,叫人看不清容貌,当然江恒也不想看清。
那女鬼静静悬在半空,浑身散着恶臭黑气,她忽而衣袖一甩,唱罢:“这都是官吏每无心正法,使百姓有口难言!”
虽然腿软,但江恒还没倒,他不止带了召唤女鬼的东西,也带了对付女鬼的东西。而且镜子也是能对付鬼的,他一把扯来镜子,朝向女鬼,没成想女鬼竟然不为所动,还悬在原地。
“草。”他啐了一口,立即又从包里掏出一把剪刀,红色把手,刃上抹了朱砂。
江恒挥了两下,不让女鬼靠近,眼睛死死盯着,手继续掏包。汗早已打湿了他的脊背,衣料紧紧贴着皮肤,掏了半天,终于掏出来一个塑料瓶子,里面装的满满当当的红色液体。
“你把我朋友搞到哪里去了?!”
他嘴里咬着手电,一手揣着剪刀,一手抓黑狗血。黑狗血还是用他之前喝剩下的某品牌饮料瓶装的,只需要挤压瓶身就能喷出液体。
不知女鬼是听不懂还是故意不作答,如同被按下暂停键那般定在半空,只有两袖红飘带随风舞动。
江恒不知道该怎么交流,一时语塞。就这样,一人一鬼四目相对了良久。半晌,他鼓起勇气,又问了一句:“你冤?”
女鬼果然回应:“冤。”
“是……因为什么?”
“我是被陷害的!”
虽然她答非所问,但明显江恒这个问题问的过于直白,反而触怒了女鬼。就见她头发唰得全都竖起来,露出了脸。她脸上画着唱戏的那种妆,既不狰狞,也没有烂疮,还有些养眼,反而让江恒愣了一愣。
但女鬼可不管那么多,从身后弹出几道红绫,声音尖锐,大吼:“不公,不公!!”
江恒被冷不丁吓了一跳,连连后退,手指一紧,差点就要把黑狗血喷出去,但他还是硬忍住,试探着又道:“你告诉我谁害的你,我帮你申冤……前提是你、你得先把我朋友还给我。”
女鬼完全无视江恒的弥补话术,继续靠近,红绫胡乱抽打着地面,掀起阵阵烟尘。
好在江恒虽然平日不怎么爱运动,属于书呆子类型,但是身手还算灵活,左闪右避,倒也没给伤到分毫。只是此刻他已经无路可退,脚踢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没站稳一个趔趄摔到溪水中去了,浑身湿透。溪水很凉,这一摔反而给他浇清醒了些,他高抬手,将剪刀对着女鬼狠狠一掷,准头还行,竟然打中了。
女鬼顿时惨叫起来,没有继续追了。
好一个死里逃生,江恒来不及多感慨,脚比脑子快,他蹭得一下从水里窜起来,头也不回跑进树林里去了。
……
“咳咳咳咳……”
江恒穿着湿漉漉的衣服,顶着寒风跑了许久,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喉咙里泛着铁锈味,胸腔剧烈起伏。果然书呆子还是书呆子,缺乏运动。他回头看了眼,确定女鬼没追上来,这才砰的一下跌坐在地上,背靠着树干剧烈咳嗽起来。
“阿嚏——”
他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冻得浑身发抖。该死,还是大意了。他分明已经做了万全准备,却还是挡不住李浅宇这小傻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算了,倒也不是他的问题,他不是打小就这样么。
江恒把衣服脱下来,挂在垂下来的树杈上。光着身子比穿着湿透的衣服好多了,反正现在是夏天,起码不会风一吹就冷得打哆嗦。
他复盘了一下,莫非自己问的还是不够委婉吗?他深知自己不怎么擅长与人沟通,与鬼沟通更不要说。究竟怎么才能让女鬼把李浅宇还回来呢?
如果再见到李浅宇,江恒发誓,定要狠狠骂他一顿。
“重点就在于陷害。女人被陷害的事还真不少,窦娥就是其中之一。我得先搞明白她的需求是什么?”
江恒托着下巴,小声嘟囔。
人心难测,困于一个‘情’字。
“情”不一定是爱情,不一定要真情,也可以是利益纠葛。古往今来,谁又能脱离“情”中,置身事外?如果要说,这清河镇上能有什么冤假错案,那还得最浅显最表面的内容,也就是那几个家长里短。什么丈夫婆媳嫂子外甥……正所谓,乡下人怕笑话,怕被人戳脊梁骨,于是心虚生歹意,杀人灭口的概率大于明天下雨,顺便再给被害者安一个欲加之罪。
这不就是套公式吗!他眼睛一亮,这和做题差不多。其实女鬼的需求就藏于表面,那就是申冤。多半还是因为他一开始的问法有问题,传统鬼片里不都演了,不要问鬼为何而死,不然下场就是和鬼做伴。
不能问,就只能自己猜,结合目前的线索,大概率就是他想的那样,女人被身边人害死,又被扣个帽子,自然怨气重,要喊冤了。那鬼穿着戏服,看不出来是什么年代的,但想来也不会太久远,可能是清河镇本地人。
江恒听父母提起过,几十年前,清河镇上是有一个戏班子,逢年过节就在那破台子上表演。毕竟那个年代没手机,就连黑白电视也是他妈妈那个年代才有的。而镇上的人收到戏班子表演的消息,都会去看,凑热闹打发时间。
当然后来也是因为黑白电视的出现,戏班子的表演没人看了,就解散了。然而,江恒还听说,戏班子不单单是因为随着家电出现,娱乐方式的增多而解散的。这其中还夹杂着一些戏班子内部本身的混乱,叫人不得不浮想联翩。
到了他这代,就只听闻清河镇上曾经有个戏班子,却不知道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女鬼穿着戏服,还喜欢唱歌,唱的都是戏曲。那极有可能就是当年那个戏班子里的成员。怨气这么重,容貌还那么年轻,她的死亡,应是与戏班子当年的事脱不了关系。
“要是有信号就好了……”
他拿出手机又看了看,还是不行。他估摸着手机没信号可能是人为的,这又不是什么人迹罕至的荒山,往外十公里都是村镇,和叫人心安的国家基建。
江恒不止爱看文学名著,也爱看小说,这类灵异小说他看的也不少。按照小说设定,一般来说这种情况,大概率是有什么阵法、法器、结界之类的东西,把这方圆百里都屏蔽了。
若是能找到破解屏蔽的方法,那手机便能有信号,有信号就能给外界打电话,还能上网。不过现实不是小说,江恒也不知道能不能成,但还是要先试试,眼下也只能如此。
至于要问江恒为什么不直接出山回去搬救兵?
都判断有结界了,还需要浪费体力去试试吗?何况他出去搬救兵,要找谁啊?镇上都没有看事的了。等他搬完救兵回来的时候,说不定李浅宇已经变成一具白骨了。
这山这么大,得往哪找破绽。他虽然知道可能会有,但是也不敢肯定。而且就算有,他也只是一个普通大学生,没有这方面的知识,只能胡乱寻找。
但是胡乱寻找太消耗体力了。那些小说作者写这些东西的时候压根不给原理解释,怎么配主角怎么来,都是为剧情和人物服务的。现实不是小说,更没法推测了。要是淮凌在就好了,他是道士,对这种事应该手到擒来吧。
要是他在,可能女鬼才现身就被他打败了……不对,说不定女鬼压根不敢出来。
“唉,什么跟什么?”江恒胡乱薅了下自己的头发。
他原以为再怎么危险,也还是在清河镇附近,加上他带的那些保命“武器”,最多也就是打出个“落慌而逃”的成就,谁曾想李浅宇这个拖油瓶,才开局就被摘了,这种人穿越到古代都活不过第一天,不,是活不过五分钟。
“我真服了,刚才怎么没把他摔死?”
“算了,还是怪我,太过大意。”
江恒虽然嘴上狠狠的骂着李浅宇,可心底还是不由得替他担心。
主要是他本来就打算进山。一方面李浅宇肯定是要来的,怎么拽也拽不住。另一方面是江恒就是在等新事件出现,因为他最近睡也睡不好,总是在做一个梦。
他梦见爷爷来找他,要带他走。他隐约觉得,梦里的爷爷怪怪的,脸也如同记忆里那般,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爷爷连续好几天都给他托梦,梦里,爷爷拜托江恒救救他,嘴里大喊着“我好疼”、“有人害我”之类的。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江恒让他主动去调查二十年前的事情。
这下江恒不得不查了。于是他便借着李浅宇的邀请,深夜上了河舵山。一个人来还要斟酌半天,怕遇到危险没个照应,李浅宇也要来,那有队友岂不是更安全些。然后他就发现,他还是高估李浅宇了。
这人真不靠谱啊。
而且江恒也不是第一天知道这件事了,他当时怎么会脑袋一热答应了呢?但不答应的话,李浅宇估计也会自己偷跑来吧,到时候出事了更难搞,那还是现在这样比较好,起码有人知道他出事了。
其实眼下还有一个线索,那就是李浅宇为何被抓走的条件,但是江恒想不出来。他先前是考虑过的,干脆放弃抵抗,被女鬼抓走丢到老巢里,说不定就能见到李浅宇了。
可是看着女鬼对他那态度,好像有什么深仇大恨般,“哗”的一下就给地板砸了个坑,和疯了一样追他攻击他,他哪敢停下来?别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了,怕是还没见上面就给女鬼一巴掌打成齑粉了。
那还能怎么办呢,想了这么多,最后还是只能胡乱寻找了。江恒只怪自己准备的不够周全不够完美,否则李浅宇不会失踪,自己也不会被女鬼追着跑了。
稍微捋了捋思路,检查了一下装备,确认东西都带着,这才起身拍拍屁股。
他选择从左往右找起,边走就边用石头在树皮上划个记号,这样既不怕迷路,也能知道这条道究竟走过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