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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四十一 中年夫妻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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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
章羽嘉的“朋友圈”里,退养、退休的同学,同事,朋友越来越多,许多直接步入“研究生”(在家带孙辈)时代,没时间旅游,上老年大学什么的。只有“双休日”或孙辈父母下班回家“接班”后,方能偷闲和朋友们小聚喝喝茶,聊聊天,玩玩小牌,时不时轮流做东吃个家常饭,喝点小酒,日子倒是累并快乐着。殊不知这种潇洒自在的时光反倒引得章羽嘉越来越感到莫名的不适,她反反复复琢磨了好久,才慢慢感觉出问题的根源在哪里。以往多次聚会中,总会有老两口因琐事翻脸互怼,从前相互包容的情景荡然无存,好像夫妻间矗立着一道高墙,交流不多且还显得面容冷寒;老姐妹们聊得最多的话题不再是青春浪漫和服装香水,而是老公的冷漠疏远,再不碰身子不说,还很少正眼相看,分房分床而睡,倒像是室友或合租一屋的江湖路人;更有甚者,有的老姐妹深感人老珠黄,爬满皱褶的脸庞,暗淡无光的眼神,干涩的皮肤和身体表面黑色素的堆积,曾经的美丽动人早被岁月的风霜侵蚀殆尽,等等一系列生理变化,导致在男人面前失去了叫板的资本。她们惶惶不可终日,更年期的症状愈发明显,所以她们频繁邀约章羽嘉参与到各种聚会中来,并非纯粹为叙旧和抒发情谊,而是她们认为章羽嘉这位不老女神一定藏着什么护身技巧,精神面貌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起码小了十五岁,与之对比,这种落差简直令人恐惧!尽管章羽嘉一再否认,除了心态好,一切顺其自然,并不存在刻意的养颜护身方法,但她们始终没有放弃窥探“秘密”执念。久而久之,老姐妹们的恐老心态,在章羽嘉身上产生了“蝴蝶效应”,往日的自信有所动摇,开始有意无意审视起日常起居,油盐柴米,早出晚归等等,并没觉得有啥异常,自己男人隔三岔五依然会行夫妻之事,也没提出过要分床,所不同的是,随着年纪的增大,为防伤风感冒,夫妇俩早几年就不再坚持裸睡了。
章羽嘉有时飘忽,呆滞的眼神,有时心神不定,沉思不语的表情,早被章瑞岩觉察,但他看破不说破,多年恩爱生活经历告诉他,老婆的反常表现,一定有其特殊缘由,好奇心驱使他想一探究竟。终于有一天,章羽嘉喝着刚沏好的早茶,问了他一个刁钻的问题:“五六十岁的夫妻分床睡,算不算感情危机,有没有解?”
章瑞岩怔了怔,迟疑地问道:“原来你发呆,心事重重,就为这个解不开的‘疙瘩’?”
“是呵!”章羽嘉很认真地反问道:“难道你不认为我们今后也可能会如此吗?”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章瑞岩疼爱地看着老伴,温和开导说道:“你呀,听你那帮姐妹们念叨多了,产生了保护性心理反射,把特殊现象误以为普遍现象了,而且这种现象还得从多维度去分析认识。
“夫妻间随着年纪增大,任何一方若睡眠不好,身患慢疾,都会严重影响到另一方,分床就成为必需的选择,这是客观因素使然;有的夫妻间,当一方‘更年期综合症’后性格变坏,或容颜衰老,身材变形,一方或双方失去夫妻生活能力,移情别恋等引起生理性排斥,都会导致分房分床而睡,甚至感情破裂,这是主观因素作祟的结果。无论客观因素还是主观因素导致的夫妻分床现象,几乎是不可逆的,这也是老年夫妻必须直面的生活变数。当然,我们也可以乐观地认为,大多数夫妻都会通过巧妙的自我调节,躲过,迈过或避免‘老年夫妻综合征’,颐养天年。
“现在来看咱俩,身体健康还像中青年,你的肤色,身材,容颜,风韵都不减当年,我们的心理性和生理性喜欢还能保持激情满满,你哪来的忧心和焦虑?”说着说着,章瑞岩靠近章羽嘉,握住她的手亲密地说:“生是每个人的任务,死是每个人的义务;衰老是人的不幸,同时是完成任务的必然付出。所以人生最后的归宿——死亡,不应成为可怕的理由,每个人都应优雅地接受衰老直至消亡,牢牢记住‘放下’俩字,脑子里但凡出现一丝不悦,即刻命令‘放下’,天地一片晴朗,养老的秘诀不过如此。”
章羽嘉被老伴说得心花怒放,紧紧抱住老伴就是一顿青春似的拥吻,带着几分娇嗔地说:“就你懂得多,好吧!我甘愿陪你优雅地老去,高傲地消亡!”
“多谢我的爱人!”章瑞岩给了老伴一个回吻后,话锋突转道:“接下来还有一场风雨需要面对,你也要有所思想准备。”
章羽嘉轻语问道:“你说的是老家拆迁赔偿一事吧?”
“人性在利益面前是脆弱的,家庭姊妹间能否坚守和睦,这是块试金石啊!”章瑞岩忧心地说。
“好事多磨,何必忧虑?你也应该‘放下’吧?!”
要说老家拆迁一事,最焦虑紧张的要数张瑞开和尹正丽夫妇俩,他们担心处理不当会造成不可调和的家族矛盾,像当年闹分家那样,把自己变成孤家寡人。此外,涉及拆迁的几户人家的拆迁合同都签了,拆迁办公室至今还没有通知自己正式洽谈拆迁事宜,心中充满疑虑。直到走进拆迁办公室那天,他们才晓得,镇里的领导唯独对他们格外重视,之所以放在最后谈是有特殊原因的。
原来,章瑞溪推出的双岩湖景区多功能康养项目惊动了市政府,市长指示相关部门从资金、技术、规划等全方位提供支持,使之成为示范性新型文旅标杆景点,所以项目推进超常迅速,与该地段高速路建设同步推进。一个民营企业策划的项目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引起跨级政府高规格重视,当然得益于新晋升□□会主任的曹继勇。曹主任在充分调研,认真向市政府做了推介后,市长高度重视并作出了上述一系列安排。
那天,章瑞开夫妇踏进拆迁办公室就自我介绍,并说明来意,一位戴着无框眼镜的小伙子递过两杯水,热情地招呼道:“叔叔阿姨,你们请坐!我姓伍,叫我小伍就行。”然后从文件柜里翻出一个档案袋,从中取出一份《拆迁协议》,直截了当说:“你们家是烈士后代,又从不跟政府提要求,所以领导非常重视,这份拆迁协议你们仔细看,也可拍照带回去和家里人商量,有啥意见可先在电话里沟通。当然,各个拆迁户情况不同,所以在没有正式签订协议前需暂时对外保密,以免引起不必要的纷争。”
章瑞开夫妇文化有限,自然对《拆迁协议》中的有些内容不全明白,好在小伍允许拍照,也就没当面一一咨询,当天火急火燎地赶到大哥家里。他们深知只有大哥家两个吃官饭的才懂得如何应对,三弟瑞景虽是行家,但远水救不了近火。
“大哥,姐,你们把个关,这方面我们不懂。”尹正丽生怕章瑞开不会表达,率先开口道。
章瑞开没有把照片资料往家族群里发,而是分别私信发给章瑞岩和章羽嘉。很快,章羽嘉抬头肯定地说:“不错,应该是该给的优惠都给了。”
“那么快就看完了?”章瑞开有些吃惊地问。
“那些格式化条款没必要细看,主要是看协议条款。”章瑞岩顺着章羽嘉的话说道:“看来,政府真的是用了心优待我们家的,要心存感激哈!但是,有几个核心问题一定要处理好。首先是房子,你们选择全款赔付还是还房安置?”
“具体怎么讲?”章瑞开没理解,疑惑地问道。
“全款赔付指用现钱一次性买断,还房安置就是异地还同等面积的房子,给予必要的补偿金。由于老房子这些年一直用于经营农家乐,核算金额时可参照营业性质的房产价格,具体协商前,你们可以去镇上打听一下背街门面或营业房的出售价格,做到心中有数。”章瑞岩耐心解释道。
没等章瑞岩说完,尹正丽急切地说:“懂了,谢谢大哥!我们最好还是选择全款赔付,反正也不会回老家居住了。”
“那么,你们就要思考一个家族内部如何分配赔偿款的方案。”章瑞岩严肃地说道:“包括耕地,林地,果树等赔偿款。”
“这个恐怕要请大哥拿主意哟!你现在是一家之主呢!”章瑞开脸露难色说道。
章瑞岩坚持要二弟家两口子拿出初始方案,一是为了摸清他们的真实想法,二是因为他们才是直接利益攸关方,所以他干脆利落地说:“大胆按你们的思路去做,我保证不对其他任何人透露你们的打算。”
在高速公路建设和章瑞溪的多功能康养项目的规划图里,章瑞开家住房及周围的承包地,自留地全在高速路进出口环形路段内,位于香火岩一带的自留山,耕地,坟地又全在康养项目“红线”内。如此一来,章瑞开就成了超级拆迁户,让乡亲们羡慕得眼睛喷火,明里暗里,当面背后都调侃他踩到狗屎交了狗屎运,乐得章瑞开总是憨憨的自谑道:“多承大家帮扶,要不然克膝头都跩破啦!”
其实,无论拆迁赔偿多少,章瑞开夫妻俩早有打算。这些年家族大大小小都有过从乡下到镇上再到城中的经历,各自都有过艰辛的付出。而今虽谈不上大富大贵,但至少衣食无忧,有福同享那是必须的,只不过,有主有次,有厚有薄也是理所当然的,总不可能平均主义吧?然而如若天上果真掉馅饼了,不小心也会被砸伤的。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拆迁款全数到账这天,尹正丽那是春风得意,走路都是跩起的,章瑞开却不然,略显心事重重,忧心忡忡的神色。姑且不论拆迁赔偿金额远超预期——原本以为只有七十来万,结果居然有一百二十九万之多,单房子就赔了九十一万五千(房子一层按营业房,二层按住房计价),土地、山林、果树共赔三十七万五千。就这么一大笔巨款如何分割,才是最伤脑筋的,搞不好自己里外不是人不说,还可能导致家族四分五裂,反目为仇,兰溪坝光环闪耀,声名远扬的章家从此黯然失色,这个结局和责任是他难以承受的。
突然,一阵“致爱丽丝”电话铃声,打断了章瑞开的沉思,也干扰了他独自小酌的雅兴。“谁呀?”他放下酒杯,朝客厅看去,对刚吃完下桌的尹正丽问道。尹正丽从茶几上拿起手机,瞄了一眼屏幕回道:“二姐。”
显然,章瑞开还没准备好,他迟疑半天没急于接电话,脑子像高档运转的电风扇那样飞快地转动着,思考如何回答。当第二次铃声响了一阵后,他硬着头皮点了接收键,“哈哈哈!他二舅喔?”章瑞花乐喝着明知故问。
“朗格事?”章瑞开也假装糊涂。
“明天许老七许丰田过生,说请大家吃顿饭喝杯酒,你们一家人都来嘛,他们几家都要来哟!”章瑞花说得很诚恳。
放下电话,章瑞开又斟了一杯酒,呷了一口后不假思索拨通了大哥章瑞岩的电话,开门见山征询道:“大哥,明天许哥的生日酒怕是要‘逼宫’,要求公开拆迁款分配方案咯!你指点哈,怎么办为好?”
“先谈谈你是如何打算的,再议怎么应对的事吧!”章瑞岩要先知道二弟的想法,然后才好“把脉”,毕竟他才是“主体”。
章瑞开确实着急,顾不得那么多了,索性一股脑儿全盘托出自己和老婆商量过的方案,他很有条理地说道:“从房屋赔偿款中拿出一笔钱,大姐二姐瑞美她们三家每家补助六万元,瑞溪、芝兰幺妹关系特殊,单独算一户补助三万五千元;余下的七十万,你和三弟每家二十万,我家农村户口困难多点,就请当哥和当弟的让着点,我家暂定三十万;土地、山林、果树赔偿款按所有者四人(父亲,瑞开,瑞美、瑞兰)分成四份,每份九万三千元,剩余的三千元,看在多年来都是我家在管理的份上,就分在我户头上哈!”停顿一刻后补充道:“当然,父亲和瑞兰都走了,这两份如何处理我还没想出来。”
听章瑞开这么一说,章瑞岩甚是欣慰,他很少看到过二弟思路如此清晰,处置问题如此有章法,既有原则性又有灵活性,既考虑生者还念及逝者,既关照血亲情还顾及姻亲……他甚至觉得有高人指点。不过说实在的,章瑞岩觉得二弟太过于拘泥家族关系,房产拆迁款他应占大头才是。但章瑞岩暂时不想介入太多,以便观察各家的反应,他只是简单建议道:“你把分出来的数字压缩小一点,以便后头有调整余地。”
章瑞花请兄弟姊妹们齐展展下馆子聚餐,何况是感恩肴这样的酒店,还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哩!章瑞双与章瑞美嘀咕时还私议说,章瑞花这个对外人大方对家人抠馊的小气鬼“终于想通了”,令人捧腹的是许老七生日宴刚开席时的一个“小插曲”。
许老七平日里不喝酒,也不买酒存酒,准备出门去感恩肴酒店时,突然想起橱柜底层角落里那瓶多次想扔而未扔的兰溪老窖,正好带上给章家大哥、二哥喝。当他返回屋翻出那瓶酒时,热情顿时像大火被冷水浇灭,酒瓶盖上布满灰尘,商标上的字迹也因年久氧化而模糊不清,他很是犹豫要不要带过去。不带吧,无酒不成席,这点道理他还是懂的,但若是带去,大哥可是有头有脸的人,这霉头烂杂的酒他会喝吗?最终,许老七考虑到要花不少钱,还是节俭重要,心想都是自家人,酒差点应该不会有问题,就放入塑料袋急匆匆赶往酒店。
当许老七把酒从塑料袋取出递给章瑞开时,章瑞岩不经意地瞄了一眼瓶身,心里说这许老七真的是开窍了,这么好的老酒都舍得拿出来?没等章瑞岩开口赞赏,章瑞开抢先打了个哈哈说道:“许七哥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哦!把发‘霉’的老酒都翻出来招待我们,不心痛呀!”听章瑞开这么一说,不明就里的章瑞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不分青红皂白,对着许老七就是一顿四季发财,她怒吼道:“狗日的许老七,昨天就喊你买酒,懒得像他妈乌梢蛇,硬是没动,拿这烂酒招待我哥和兄弟,吃出问题你负得起责吗?”一旁的章瑞双也跟着大惊失色道:“都发霉了,就不要喝了吧?”
许老七愣住了,怔怔地望着大家听章瑞花数落。当大家回过神,忍俊不禁笑出声来,曾做过酒生意的章瑞美边笑边戏言道:“二姐你吃火药出的门哟!冤枉人家许哥了,酒是存得越久越好,长霉了说明放的时间久嘛!这个你都不懂,出洋相了吧?”
最后还得章瑞岩打圆场,他“呵呵”一笑说:“瑞美说得对,这瓶酒应该产于80年代初,至今不下三十年,就是出一千块钱也买不到一瓶咯!来,我们一起祝丰田生日快乐,感谢你的老酒!”气氛马上“阴转晴”,许老七反倒露出得意的神色。
尽管桌上的菜几乎都是价格便宜的家常味,大家并未表现不屑,仍然吃得津津有味,毕竟,这是一顿别具一格的家宴。兴许是每个人心里都有所期盼,极少饮酒的许老七也硬着头皮干了半杯,帅志良干了一小杯,两人的面孔很快红到脖颈;晏礼堂虽有酒力,但因血压高,勉为其难喝了三小杯;只有章瑞岩、章瑞开兄弟俩悠然地畅饮着;女眷们也趁着欢快气氛,或以饮料,或以茶甚或菜汤代酒,祝许丰田生日快乐,还陪着章瑞岩兄弟俩共同举杯;不知不觉中,章羽嘉成了生日宴最亮眼的角儿,她清楚有一场“硬仗”极有可能一触即发,她总是微笑着与每个人对话,温和里奔放的高雅,恰到好处映衬在她那韵味不减当年的脸庞上,又无形中蕴含着聪慧、娴熟的气质,把长嫂的“威严”体现得恰到好处,没谁敢贸然在她面前造次乱说话。
羹残酒尽时,换着以往多会进入“小赌怡情”阶段,可偏偏今晚不同,似乎每个人都有说不完的话题,表不完的情意。过了好一阵,这异乎寻常的场景,终究被章瑞花的一句内含丰富的“玩笑”改变。
“没想到许老七偷懒翻了瓶发‘霉’酒上桌,得到哥哥弟弟的点赞,真像打麻将,错打错胡,还是清一色,哈哈哈哈!”章瑞花乐不可支说道:“怕是要转运咯!”
“看来你转运胡清一色,我点炮的可能性很大哟!”章瑞开心领神会,颇有深意地配合道。
章瑞美有些迫不及待,趁机就把二姐二哥的“哑谜”给捅破了。她“嘿嘿”一声说道:“二哥快点‘炮’嘛!大家都在等你的分配方案哩!”
屋子里充满笑声,“要得”,“快放‘炮’吧!”一个比一个嗓门高。
章瑞开收住笑容,点起一支烟,慢条斯理,心平气和道:“今天时机好,除瑞景家外,各家都在,我这个方案经过反复斟酌,请教过行家,还让大哥看过。”他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章瑞岩,心想这是必须做的,因为姊妹们都敬畏大哥,只有搬出大哥压阵,才不会出大的岔子,所以他坚定地继续说道:“米九孃家的女儿没一个分到钱的,我们家不仅要考虑嫁出去的姐妹,还要顾及外来的弟弟妹妹——章瑞溪和上官芝兰,父亲在世的时候,一再交代对他俩要一视同仁,这个大家是认可的。”
“哎呀!我们想听具体的,二哥就打开窗户说亮话得了。”章瑞美急切地催促道。
当章瑞开把修订过的拆迁款分配方案公布后,屋内的笑声戛然而止,每个人都露出不一样的表情,有淡定自若的,有疑惑不解的,有耿耿于怀的,有怒形于色的。
“二舅,朗格整要不得哟!”章瑞美有些不悦地说道:“外来的弟妹和大家关系亲近不假,但要参与分割拆迁款,好像说不过去,再说,爸和瑞兰的土地赔付款该分就分,就我们两家,还有啥子争议的?”
同样是出嫁的姑娘,章瑞美获得的比自己多了不是一星半点,章瑞花也不多想,就觉得吃了大亏,心理突然失衡,忍不住两行眼泪往外冒,又气又激动,说话都带颤音,她揩了把眼泪高声吼道:“明明晓得我家最老火,分给外人,都没想过多扶持我,简直把我当外人,看不起我,半夜吃桃子——按倒耙的捏(找软的欺负),呜——呜——呜!”
“你别这样想,二姐。”章瑞开实在听不下去,提高嗓门据理力争道:“方案是对事不对人,有不同意见完全可以明说,不要动不动就说哪个欺负哪个。”
“你说对事不对人,那我就把话挑明说,你怕得罪大哥和幺兄弟吧?他们条件那么好,仍然分那么多,也不考虑考虑我家困难!?”章瑞花理直气壮地说道。
沉默,沉默!灯光下男人们吐出的烟雾弥漫了整个包间,老酒的余香还未散尽。老大章瑞双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只因帅志良给她使了个眼色,轻轻摇了摇头,意思不要开腔,帅志良相信章瑞岩和章瑞开两兄弟一定会在最后妥善处理好这件事;许老七不善争辩,从来不主动挑事惹事,家里大烦小事都是章瑞花出头露面,这时,他有些无所措手足,一只手叼烟,一只手的食指轻轻叩点桌面,双腿不停地左右摇晃,僵硬的面孔上不时显现出焦急;宴礼堂见过世面经过风浪,他相信章瑞美有能力实现自我利益最大化,所以显得悠闲自得,不时“呵呵”一声,以表达无所谓,随便之意;尹正丽还算比较克制,始终一言不发,但面部表情说明她在强压心中的不满。
“二姐说得也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大家都是同一父母所生,至少差别不要那么大嘛!”章瑞美双手朝空中一挥,转眼看着章瑞双问道:“大姐,你的态度呢!”
章瑞双虽然也希望利益最大化,但她受丈夫多年的影响,心态要平和得多,面对章瑞美的逼问,也只淡淡地笑说道:“哈哈,我都听你们的,随他几个舅舅安排。”她说得模棱两可,显然是抹不下情面,和稀泥罢了。
“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不得不岔个嘴,”章羽嘉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忍无可忍,环视大家一眼后加重语气道:“章瑞岩念在弟兄姊妹情分上,始终把家族,大家的事放在第一位,这么多年的努力,付出,想必大家心里都有数,但我也想不客气地问一句,从章瑞景读大学到章瑞兰生病直至死亡,谁搭过一把力?后来又是谁在赡养父亲?各自拿钱出力是多少?父亲生病住院谁出的钱谁守的夜谁送的饭?父亲两次住院,章羽东和上官分别给了五千块,还按最高标准每月付赡养费,你们知道吗?平时都是谁照顾?该不该不分,该分多少,你们不是问过律师吗……”本以为,章羽嘉的一通质问能让几姊妹膨胀的欲望有所收敛,殊不知反倒刺激了她们誓死保卫“必须多得”的执念。
章瑞双听出兄弟媳妇话里有话,生怕到嘴边儿的肥肉弄丢了。虽说四万五是不多,但比起一分不得,这已经可以了,于是忙不迭搭话说:“他大舅妈别多心,我觉得可以了。”
“你当然啰!家里有拿高工资的,”章瑞花听大姐说服软的话,顿时火冒三丈,瞬间流眼抹泪,劈头盖脸就数落道:“我们家而今眼下真的最困难,都要申请‘低保’了,等着补助款救急,准备做点小生意。反正我是赖上了,真的希望几位舅舅大发慈悲,必须多补助点儿,呜……呜……呜!”
“要恁格说,我家才是最困难的,至今一屁股两肋巴的胀,爸和瑞兰的土地款应该有我一份。”章瑞美说得理直气壮。
“不要以为章瑞开老实,好说话。”一直冷眼旁观一言未发的尹正丽实在听不下去,愠怒道:“不要吃了脚趾拇还想吃大腿,要不然你们告到法院,让法官来判好啦!”
“好啦!”章瑞岩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不卑不亢地说道:“我们先听听现成的专家怎么说,再来讨论分配方案的合理性。”说着就拨通了章瑞景的电话,说明了分配方案和大家的意见,请章瑞景站在律师角度,用法律条文来解释方案的合情、合理、合法性,并打开免提让大家都能听到。
章瑞景在电话里明确地告诉家人几个法律关系:房产是父母的私人财产,父母在世时未留遗嘱指定继承人,那么,所有子女均可作为法定继承人享有拆迁款分配权;关于嫁出的女儿,如果对后家父母有赡养能力却未履行赡养义务,根据法律规定,在分配拆迁款时,女儿可能会少分或不分;若拆迁政策是以户口为依据进行安置补偿,女儿户口已迁出的,通常得不到相应的补偿份额;若拆迁政策是按照房屋面积测算的补偿,且女儿对房屋建设没有贡献,那么她可能无法获得拆迁款;至于土地补偿款,只能按承包权进行分配。
“非常好,用亲情摆不平的,用法律来解决更公平合理,不知各位听懂没有?”章瑞岩语气平缓地说:“我已录了音,现把这段录音转发到微信群里,大家回去仔细听,认真研究,该不该分,分多少,我相信会有共识的,用不着脸红脖子粗的争吵了,给大家两天时间思考,回头电话沟通,回家!”
不得不说,私欲是人类思维活动中最为普遍的表现形式,只要不突破一般道德底线和法律规范红线,都可认为是人性中的合理存在。然而现实生活中,由于人们的思维定势,亲情认知,取舍习惯的差异,往往对某些私欲持排斥甚至否定的态度,从而产生各式各样的对立,反感,仇视的情绪,严重破坏人与人之间的和谐关系。
章瑞岩对家族成员在拆迁款分配中的表现多有反感,可毕竟亲情占据他的情感世界多年,他仍希望最有可能心平气和地解决好这事,避免章家口碑毁于一旦。但实际势态超出了他的预判,章瑞花大清早就打电话叫板章瑞景,哭求他打电话给大哥,说明她曾经收留章瑞兰一年多,多分点的要求不过分,否则,她二姐对幺兄弟就不讲姊妹情了,气得章瑞景回了她三个字“随你便”;章瑞景放下电话不到一个钟头,还在气头上,章瑞美的电话也打了过去,要求他说服大哥,看在她家欠下巨额债务的份上,将父亲和瑞兰的土地赔偿金让给她,还说当年二哥家两口子欺负她们时毫不留情,如今没必要更多的维护他家……章瑞景算是看透了,所谓亲情在现实利益面前是何等的空虚与苍白!他在电话里冷冷地说“自己争取吧!我无能为力。”
事已至此,章瑞岩觉得再也没有拖下去的必要了,和章瑞开简要商量后,不经征求意见就宣布:原有方案总体上维持不变。鉴于章瑞溪和上官拒绝接受家族给予的补助,余出的三万块平分给三家;另外,再从未分的两份土地赔偿金中拿出八万元,三个女儿加瑞开共四家,每家两万元,这样一来,三个女儿均享受到八万元补助,要得发不离八,非常吉利;剩余未分配的土地赔偿款,和章瑞岩章瑞景两兄弟应分款项加在一起,下一步全部用来回购章瑞溪修建的康养项目中的房产,无论大小,也算保住了祖上留下的家产,给后人留个念想,也不枉我辈努力共创的口碑。若硬是想不通,一根筋要钻牛角尖的,就走法律程序,起诉判决好了。
一场为钱而掀起的家族暗战,总算被化解在萌芽阶段,嫁出去多年的女儿居然能分得如此多的补助,在兰溪坝又写就一段美谈。然而外人何以得知,章氏家族内部日积月累的感情伤痕,信任危机,兴许这代人已很难弥合。家族长期以来,对利益趋之若鹜,对责任和付出冷漠回避,最受伤的当数章瑞岩章羽嘉夫妻俩,其次是章瑞景这个只付出没回报还不讨好的幺兄弟。从此,相互见面,团聚热闹的场景少了,言谈间也多了些“讳莫如深”,闲言碎语,搬弄是非越发多了起来,社会上传说的“断(断亲)、舍(割舍)、离(远离)”也越加明显。面对困局,章瑞岩深感疲惫,厌倦,痛心,甚而觉得再无必要,把三观不合,格局迥异,素养有云泥之别的大大小小的几十人,困于所谓“一家”,是时候放手,任其自由发挥,各显本事,各守各家了。
章瑞岩宣布“闭关”,不再过问家族中任何事务后,家族微信群沉默了,成天几十上百条“无效信息”,低级无聊扰人的视频也消停下来。章瑞景一家似乎也感觉到家族氛围欢乐不再,干脆退群,不再接收令人窒息的无效、无聊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