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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CUuUb “你好,打 ...

  •   “你好,打印费一块五,怎么支付?”

      工作人员把几张被一个订书钉钉在一起的A4纸递给前台站着的年轻人。他戴着口罩,长而卷的头发遮盖住另一半五官,把头埋得很低,看起来还是很高,一袭黑衣。

      她的视线快速地扫过就诊人姓名,这个年轻人名叫骆鸣。骆鸣接过那几张价值一块五毛钱的纸并道谢,用手机支付后就转身离开了。

      他用手指反复拨弄纸的边缘,很快发现这件事存在一个很矛盾的地方。他希望自己尽快忘掉今天和医生的谈话内容,但以后每当他看到这几张纸,势必会不断回想起有关今天经历的所有细节。

      不过他还是觉得自己很需要这份纸质诊断书,这份诊断书于他而言,更像是关于他本人的崭新的身份证明。二十二岁的自己终于在地球表面,找寻到人群中遗留下的同类足迹,如果把自己与他们安放在一起,似乎没有那么格格不入。

      骆鸣走进电梯间,按下数字一的按钮,沉重的电梯门缓缓合上,开始向下运行。他盯着屏幕上变小的数字和跳动的下行图标,手指继续拨弄纸的边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电梯到达六楼时,门被打开,进来一位乘客,他对旁人并不感到好奇,始终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和跳动的图标,等待电梯门重新合上。那位乘客的手遮挡他的视线,把数字八的按钮按亮后,退到左边的角落站着。

      骆鸣想让对方知道电梯正在下行,但他没有说话,猜测对方应该不赶时间。

      当电梯运行至二楼时,再一次停住,但不知为何,这一次电梯门并没有照常打开。从电梯暂停到打电梯门打开的时间很短,大约只有两秒钟,五秒后,他很快确认其中出现的异常。

      正当他试图上前去按开门的按钮时,电梯内的照明设备突然终止工作,屏幕上面的数字也随之消失,小小的电梯间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只剩下来自门上应急灯的微弱光线。

      “诶?这是什么情况,电梯坏了吗?”另一个角落里传出略带慌张的说话声和一些细微的动静,听上去是一位少年。或许是他也想靠近电梯按钮查看,却又不敢胡乱走动。

      两人就这样干等了大约三秒钟,骆鸣走上前去,按下紧急呼叫的按钮。但可怕的是,电梯除了发出尖锐的鸣叫后,他们没有收到任何回应。最后连那盏泛着黄光的应急灯也开始变得闪烁,仿若一团濒死的烛火。

      他感觉到角落里的少年靠近自己,“为,为什么没有人回应……”

      “别着急,别怕。”骆鸣用右手捂了捂耳朵,回应对方,接着他又尝试了几次。电梯停止运行后并没有发生巨大的响动,说明目前还是比较安全的,从照明设备失效来看,有可能是因为停电,或是电梯系统故障,应该不属于机械故障,因此不至于出现电梯突然坠落的风险。

      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扫过电梯按钮周围的区域,迅速找到紧急联系方式,尝试拨打那个电话,幸运的是,这一次在经历几秒钟的拨线音后,电话被接通了。

      赶在对面开口说出冗长的开场白前,他提前说明目前的情况:“你好,我在A大附属二院6号楼电梯间,电梯出现故障停止运行,照明设备失效,我们这里有两人被困,没有人受伤。”

      收到对面一句简短的“稍等,我们确认一下”的回复后,那边便再次恢复沉寂,只剩不间断的电流杂音。

      “您是在A大附属二院6号楼3号电梯对吧?我们已经核实,请您放心,电梯有安全制动系统,不会发生坠落,已经通知维修人员处理,目前的情况是电梯控制系统出现问题,重置系统需要一定时间,请您耐心等待,保持冷静。”骆鸣打开扬声器,电梯间的信号微弱,导致对面的说话声有些断断续续。

      他打断对方:“好,预计需要多久可以恢复运行?”

      “具体时间还不确定,十分钟到半个小时都有可能,我们会尽快处理。您可以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明,保持电梯上方通风口通畅,如果感觉到闷热,请尝试蹲下。如果有新的情况,请随时通过电话或呼叫按钮联系我们,也请您保持手机畅通。”

      “喂……我们真的不会有危险的吧……”少年突然开口,然而不知是因为信号问题而被迫挂断,还是对方主动切断联系,回应他的是一串间隔规律的“嘟嘟”声。

      骆鸣用手指稍微遮盖住一部分来自手机的光线,递给少年两页检查报告单,邀请他坐下慢慢等待,同时向他解释从目前已知的情况推断,电梯出现下坠的可能性确实很低。

      说不清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预感,他总觉得他们应该不会很快获救。或许是目前的他正需要一段空白的时间处理自己凌乱的思绪。

      “谢谢你。”少年接过A4纸,在手电筒的光线下看到对方已经把自己安放在右边的角落。

      少年看不清他的相貌,整个人几乎完全融入四周的黑暗,但他猜测对方应该还是学生,大概是因为对方无意识玩纸的动作让他想到上课无聊玩书角和转笔的自己。他犹豫着如何处理手中那两张已经有些翘边的纸。

      “把这个弄脏,没有关系吗?”

      “没关系,我已经见完医生了,准备回去。”为了避免发出声音,骆鸣放弃把玩纸张,而是低头在光线下摆弄起自己的手指,“况且事实是改变不了的,即便没有这份诊断书。”

      “呃……抱歉,很严重吗?”他们被困电梯所属的医院,别名叫做A市精神卫生中心,他们都清楚,来这里的人或许看起来比普通医院里任何一位病患都要健康,可每一个人都以各不相同的原因被治疗和纠正,“我是替我哥哥来取药的。我哥哥他……在他生活的世界里,会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看到的事物也和周围的人不一样。但有时候我觉得很奇怪,只是因为他们看不到也听不到,因为有的人和他们不同,就认为那个世界是不应该存在的,那样的人是不正常的,认为他们有病。”

      少年也在原来待的角落坐下,继续道:“你说我是不是其实也有病啊,不然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想法呢。他们只会把我哥哥当做病人,他们永远不会对自己正常人的身份感到怀疑,我却时常感觉我和我哥哥才是同一类人。”

      “原本我是去八楼的,可是我按错了,去了六楼,才会被困在这里,几乎每天我都会碰上各种倒霉的事。在我按下电梯按钮时,我完全没有怀疑过,直到现在还是会认为我没有按错,可事实就是我看错了,我只是把‘6’误看成‘8’,我按下的是第四行的‘6’,而不是第五行的‘8’。”

      “你说有没有可能不过是我虚构出的世界还不够稳定,我没有办法一直待在那个世界里,所以在别人看来,我就是单纯看岔了、听错了,这种情况在每个人身上都很常见。”

      少年把书包放到腿上,头枕在书包和双手上,不知是单纯在自言自语,还是会希望得到别人的回应。也许有些人来这里的目的与其说是看病或治病,不如说更希望得到来自医生的一句“你没有不正常”。但事实上,当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不经意间开始在脑内滋生,无论最终的结果是否真的有病,他早已不再属于完完全全的正常人了。

      “是啊,或许每个人都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而有些人的世界和大多数人的世界不完全相同,或是完全不相同,正常和不正常的界限到底在哪里呢。”

      骆鸣看向少年,却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隐约看到他正在用鞋带缠绕自己的手指,也正看向他。

      “当人们怀疑他不正常时,他不明白原因。当人们认为他正常时,他又不禁自我怀疑。如果我没有被确诊,我想我会怀疑是医生的能力不足。而当我真的被确诊时,我仍然会忍不住质疑医生的能力,又会想,我们明明才认识一个小时,他根本不了解我,凭什么轻易下结论。”

      “我可以把手电筒关掉吗?”骆鸣说话时的语调就像印刷字体那样规整,是不带任何感情的冷冷的声音,很好听,也像一件乐器。

      “好啊。”少年欣然同意,他希望对方能够向自己多说一些话。

      “我被诊断的结果是阿斯伯格综合征——你知道孤独症谱系障碍吗?我也是不久前才了解到,它更普遍的名称叫自闭症,在我真正了解它前,我从未想过我和自闭症有什么联系。”

      “对不起,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少年为自己的无知感到抱歉。

      “它是一种神经发育障碍,主要表现为社交沟通困难、局限兴趣和重复行为,以及感知觉异常。它在不同个体之间具有高度差异,因此被称为‘谱系’。”

      “有人认为它是病,只是目前无法得到治愈,也有人不认为它是病。我想,如果是无法治愈的疾病,因为一旦它被发现,今后必须与之相伴终生,与其说是生病,不如说是自身‘与正常人不同的基因’终于被识破了,那么它还能被称作病吗?他仅仅是和其他人不一样而已,对他而言,这个病是构成他的一部分。”

      “无论今天医生给我哪一个诊断结果,我确信我属于这个谱系。但说实话,我来这里的目的,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正常人。即使它不可能痊愈,我也希望我能够隐藏这种‘基因’不被人发现,维持表面继续作为一个正常人和健康人。”

      他的自白在口罩之下显得沉闷和无力,可他发现一旦开了这个头,他还是会想要对黑暗倾诉更多。其实他已经把许多相关或不相关的内容都写进了给医生查看的资料里,只不过大概对方并不能理解他的意思,而是在某些行为特征明显的文字下面用红笔划出标注。如果自己正身处于能够吞噬一切的黑洞就好了。

      “我在一个乐队做了六年的鼓手,它是我们在上高中时组建的,不知道你对音乐有没有了解。当时的我们不知天高地厚,浑身只有究竟不知道在和什么对抗的力气,‘反主流’才是学生之间的主流,我们在音乐上算是志同道合。无知是学生的特权,而我们即将大学毕业。”

      “在我仍然对4/4拍的鼓点和hi-hat的16分音符带来的稳定重复性着迷,沉浸于机械化的节奏感时,他们需要考虑更加遥远的职业选择和人生道路,如果想要以乐队为生,就不得不在某种程度上迎合大众审美,使乐队更具备市场竞争力,因此部分成员希望尝试加入电子元素和更流行的旋律。”

      “我知道我们的分歧无关音乐理念,他们很优秀,即使尝试新的元素,他们依然能做出很好甚至更好的音乐,但我只是……不想做改变。我的固执己见和不求上进,只会成为乐队发展的阻碍。”

      “我是一个很糟糕很自私的乐手吧,他们敢于尝试和突破极限,而我连即兴演奏都做不到,如果这个乐队继续走下去,或许有一天我在拿鼓棒的时候,会因为紧张而忍不住手抖,即使是我最擅长的动作也无法完成,无法打出一个稳定的节奏。”

      “但如果我想变得更像正常人,随时需要做出改变吧,这很矛盾。或许我所希望的是让所有事物一直停留在最坏的时刻前,或是处于循环。我宁愿从前的我永远不发现自己的不正常……非常抱歉,说了这么多废话。”

      “不会呀,我对音乐很感兴趣,我觉得你们是一个很厉害的乐队,你们每个人都很优秀,从高中到大学,你们之间一定是彼此契合的,一个乐队坚持六年就已经是一件很难得的事了。我也喜欢节奏感强的音乐,说不定我还听过你们乐队的歌,你们最近会有演出吗?我真的很感兴趣。”

      少年似乎把身体转向这边,衣料摩擦发出声响。他的声音清亮,尾音稍微带着点变声期刚结束的模糊感,仿佛可以穿透阻隔在两人之间的黑暗,同时又能保持一个令人舒适的社交距离。

      “有,五月初在本地举办的音乐节,我们会有演出。”

      “真的吗?我一定会去的!你们的乐队叫什么?啊,等一下,先别告诉我好吗?等到那一天,我一定可以一眼就认出是你。虽然我记性不太好,但我绝对会记住你的鼓点,一定很有特色。”

      “我正在学习吉他,是我哥哥教我的,他是一个很厉害的吉他手,我真希望我也能和几个兴趣相投的人组建一支乐队。虽然我们是陌生人,互相不了解对方,也许我说我有些理解你的感受之类的话不能让你信服,但是我想和你说,不改变也没有关系。这是你最喜欢最重要的兴趣吧,对我来说,喜欢的事物就像我身体的一部分,如果弄丢它,我会死的。所以,一直不变也没有关系的,只要一直喜欢下去,我们就能一直活着。”

      “对,没有它,我会死的。也许这是我拙劣的自保方式,我想我……是很努力地想要活下去的。”

      “谢谢……真的很感谢你,你很擅长安慰人。能认识你,我很幸运。”

      电梯间只剩下那盏因常年不间断使用而变得破旧的黄色应急灯,此刻它照旧继续散发出微弱闪烁的亮光,它距离分别坐在角落里的他们很遥远,现在正值冬末春初,就像是前一天刚刚经历一场大雨,沉寂了一个漫长而和平的夜晚,在拂晓时分雾中升起的太阳。

      少年在这场朝雾中,隐隐感觉到右边的陌生人似乎对他伸出一只手,他正对自己说着谢谢,他夸赞自己擅长安慰人。

      少年不确定,但他也伸出右手,成功触碰到对方温暖的掌心。黑夜之中,他们第一次产生肢体的接触,他们短暂地握了手。

      “我也很感谢你能告诉我你的经历,祝你找到想要的生活,无论你的乐队是否发生改变,祝你能够一直和你的兴趣活下去。你活在一个很美好的世界,即使旁人很难接触或理解你的世界,但每个人的标准是不一样的,在你自己的世界里,你就是那里最正常、最普通不过的一位居民。如果……你在正常人的世界过得不开心,你也可以,继续拿起鼓棒,对抗主流。”

      “虽然你可能认为你的性格存在缺陷,但这正说明这就是你的特点,固执己见也可以独树一帜,不求上进不代表不能精益求精。缺陷也未必一直都是缺陷,这是属于你的独特性,在精雕细琢下,缺陷也能成为珍宝。不管是在音乐上还是性格上,你都是特别的,我很羡慕这一点。”

      少年盯着自己的鞋尖,但什么也看不清,他无法确认自己身处何处,自己的脚正处于何种姿势,自己现在正产生何种情绪,不明白此刻为什么自己会感受到一股无名的焦躁,他只能把右手伸进上衣口袋,不停地触摸着什么来缓解。

      “我觉得我的身体里面好像住着两个人,嗯……这么说也不准确,应该说,我觉得我的身体和我的大脑不属于同一个人。有时我不想一直保持不变,我的身体却被困在原地,无法做出行动;当我想保持安定,我的身体却已经提前控住不住似的行动起来。真是搞不懂自己,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好像什么都喜欢,又什么都讨厌,喜欢的东西会变得不感兴趣,讨厌的东西似乎又没有那么反感。我爸妈认为我是一个脾气很差、娇生惯养的人,我的老师认为我胆小、粗心,有的同学说我豁达乐观,有的同学说我沉闷孤僻,我连自己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都搞不清楚。”

      “你是一个温柔善良的人。”

      “真的吗?我哥也这样说,如果我只是一个温柔善良的人就好了,这样大概会比较招人喜欢。这个电梯修得真慢,幸亏这里是精神科,如果是普通医院的电梯出现这么久的事故,不知道得耽误多少人和事……”

      “——对了,前几天我和哥哥一起看了一部电影”少年说了那个电影的名字,“现在的我们让我想起电影里的一幕,啊……就是突然联想到的,可能不太贴切,环境上有些相似之处……你说为什么要取那种和原意相差很大的译名呢?这像是诈骗,至少是误导……”

      少年的话被手机铃声打断,他从书包里翻找出声音来源,接起电话,沉默地听着。少年轻声问了一句什么,有些愣怔,让电话那边的人怀疑他是否还在接听。

      他猛然起身,书包掉到地上发出声响他也无暇顾及,冲到电梯按钮前求助,情绪突然变得激动。

      “喂,有没有人啊,放我们出去,到底什么时候能能修好啊……”

      他急切地频繁按下紧急求助按钮,忍不住拍打电梯门,骆鸣也起身,想提醒他这样的举动很危险。而后少年回到角落,捡起地上的书包和诊断书,正打算把纸还给对方时,灯亮了,通风口重新发出正常工作的轰轰声,电梯开始下降,屏幕上显示下行的图标开始跳动,数字很快由二变为一。

      突如其来的光明使两人不由得闭上眼睛,少年改变方向,朝门口走去,双手贴上沉重的电梯门。仍然站在原地的骆鸣终于看清楚少年的身影,很瘦小,头发短短的,窄窄的右肩被一只书包压得看起来更加松垮,手中的纸不经意间被揉皱。

      他有点脸盲,平时并不太在意别人的五官和表情,但他现在很想看到对方的正脸,他想观察他的表情,试图找一些不知是否能安抚他的话,告诉他冷静一些,不要着急。

      可惜他没能把握住这个机会的出现,电梯下降速度变慢直至平稳,门很快顺利打开。少年没能回头,冲进阴冷空旷的大厅,拐弯,消失了。

      骆鸣看了看自己手中剩下的两张纸,发现是前两页,后两页就这样被那个少年意外地带走了,今天他得到的诊断书,只留下了主诉求和病史,失去检查项目和诊断结论。他不确定,以后当他看到这两张纸,回想起的会是什么。

      之后的一年里,发生了很多事。如果按照时间顺序回忆,首先经历的是五月初他和乐队在本市举办的音乐节演出。
      那天很热,晚上却开始下雨,他们在那里待到整场演出结束,青色草地在大雨中变得一片泥泞,结束后人群拖泥带水地散去。

      他们在夕阳下出场,夜幕完全落下前,天空中出现一道漂亮的橙色飞机云,精心制作的VJ并没有完美地展现效果,但台下有很多观众,也有一小部分是专门为他们而来的,因此他们很用心,主唱发表了很多感谢的话语。

      最后他们一齐鞠躬,转身离场时他在想,两个月前的那个少年有没有得知他们乐队的名字呢,他的鼓点真的会被一个人记住么。

      一个月后他顺利毕业了,然后开始学习兽医学硕士的课程,变得很忙碌。乐队活动有所减少,部分成员正式进入社会,开始工作。

      之后的几个月,他过着学习、排练、演出的有序生活,似乎和以前没有太大的改变,只是有时需要帮导师做事,还得与同学前辈共事,他始终无法适应。

      大学四年里接触最多的是其他三名乐队成员,他们是高中同学,与他们相处时会让他感到比较轻松,直到这时,才有一种其实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带上那张漏洞百出的伪装进行社交的错觉油然而生。

      第二年春末,吉他手苦恼于难以兼顾乐队与工作,提议是否暂停乐队活动。七年前由他提议组建起这支乐队,他不甘明确提起解散乐队的想法,但在工作和乐队之间,他会选择前者。也许不知不觉中他已逐渐顺应这个社会的自然规律,他需要比一年前考虑得更远更远。

      暑期来临时,乐队四人一起去了骆鸣外公生活的海岛,当时的他们并不知晓那天在海边的演出将会成为乐队最后一次登台经历。

      他第一次在靠近大海的地方演出,感觉很新鲜,阳光下的海风有着很好闻的气息,汗水使皮肤和发丝紧紧相贴,也并不让他感到讨厌。每一次落下鼓棒,仿佛都会带起几颗肉眼看不见的白色沙砾,像精灵。外公在台下给他们拍了照片。

      演出结束后的第三天是周一,其中两名成员在前一天下午便离开,主唱待到周二也独自离开了,他继续在海岛度过整个假期。海岛上的居民正在热烈讨论关于兴建机场的话题,大部分人并不支持。
      某一天傍晚他走进诊所附近新开的一家名叫MIRROR PUB的店——至少上一次他来海岛时还没有出现这家店。他在那里吃晚餐,认识了一位红发女孩,她告诉他她的头发是真发。她长得很漂亮,与他相比更像一位纯正的异国人,不过她只会说中文,他们沟通无障碍。

      一个月后,乐队最终走向解散的结局。幼兽也将成年独立,乐队众人似乎终于结束了青少年悠长的叛逆期,回归主流,融入社会。

      后来他和那个女孩又见了几次面,他们是校友,他该叫她学姐。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恋爱,他想,是不是现在的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正常人了,今后他也能正常地进入社会工作、组建家庭、安度晚年,最终后代为他举办葬礼吗?
      但他真的需要用一场婚姻孤注一掷换来成为正常人的机会吗?他真的已经和其他人一样走上回归主流的路线了吗?他甚至看不清楚眼前是否存在一个道路的分岔口,恍若一年前的那场朝雾仍未散尽,太阳仍未升起,电梯的门始终紧闭,他被困在原地。

      有位少年的双手正用力拍着钢铁大门,“咚咚咚”地打出规律而稳定的4/4拍。他记得那天少年告诉他,如果在正常人的世界过得不开心,他也可以,继续拿起鼓棒,对抗主流。

      他现在过得开心吗?他好像从来没有这样问过自己。他的乐队解散了,实验室很忙碌,每天需要与很多人交流和协作,他已经多久没有拿起鼓棒了。他想起来他的鼓似乎还放在乐队一起租的排练室里,那间屋子原来还有人在使用吗。

      从前他依靠打鼓寻求稳定感,在这几个月中,他在实验室旁的吸烟室熟能生巧地学会了抽烟,这是他染上的第一个不良嗜好,有些糟糕。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他登录那个在乐队活动期间使用的邮箱,将近半年来,他收到了三十四封广告、两封过期的工作邀约(或许是因为无法联系到吉他手和主唱)和一封在万圣节发出的疑似来自乐迷的信。

      他没有点开邮件查看内容,而是先给吉他手发了一条消息,提醒他用乐队账号发布一条关于乐队正式解散的通知,在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再合适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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