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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存在OCCUR “尊敬的小 ...
“尊敬的小骆老师你好:)
我是一名CUuUb的忠实乐迷,我正在读高中,梦想是和志同道合的朋友组建一支和你们一样优秀的独立乐队。我学习了三年吉他,但是我的手受伤了,以后没有办法再弹吉他,我现在很迷茫。很久以前我还短暂地学习过口琴、竖笛和电子琴,但都没能坚持下去。
目前我对爵士鼓很感兴趣,我第一次听CUuUb的歌是在你们高中时学校的庆典活动上,你的演出真是动人心魄。你的鼓点和你打鼓的样子让我感到极富生命力,就像一颗可以因为热爱音乐而永远跳动着的、顽固的心脏。
你认为我有希望学会吗?如果可以的话,能给我一些建议吗?另外可以对我说一些鼓励的话吗?这样我一定会更有动力坚持下去的,非常感谢!
期待你的回信
你的乐迷Heals”
与骆鸣告别后,何遇回到寝室的第一件事是找出他的美食地图手册,在“炸鸡”分类的一页写下新的内容:
“MIRROR PUB★(可以再去)
备注:(小骆老师常吃的店)室内风格独特,光线不足,有很多镜子和玻璃装饰,适合白天去,人少。
小食拼盘(含炸鸡、炸薯条、烤肉肠、烤菠菜)
肉质:★★★★☆
酥脆度:★★★★☆
多汁度:★★★★☆
油腻度:★★☆☆☆
备注:这家店的炸鸡很好吃,不愧是小骆老师严选,小食拼盘的搭配很合理,炸薯条是我喜欢的酥脆感、咸度适中,烤肉肠肉质鲜嫩,带黑胡椒味(但有一点大,难以下口,下次可以备注切片),菠菜新鲜、分量大,解腻。
ps喝了红豆冰,甜度较低、红豆沙细腻、红豆软烂,奶质较高,冰块太多了。”
他分别用黄色实心星星和空心星星的橡皮章给每一项口感打分,给这家店做了星标。在这一页的上半部分可以看到上一家店的炸鸡评分比较低,而且在店名后面用红色笔标注“不可再去!!”。
最后他在自制的南部海岛炸鸡地图上找到MIRROR PUB大致所在位置,印了一个黄色实心星星,写上店名。
这是一本厚厚的活页本,目录上写着许多类别的食物,有炸鸡、炸猪排、烤鳗鱼、炖牛肉、叉烧、焦糖布丁、刨冰、巴菲、松饼、可颂。
还有像“橙子”“苹果”“罗勒”“薄荷”看起来意义不太明确的分类,翻开查看可以发现是添加了某种食材的各种食物,比如“橙子”那一页有载入关于香橙磅蛋糕、橙子刨冰(见“刨冰”主题)、香橙巧克力、橙香鸡翅的评分。
其中还夹着一本独立的小册子,名为“C市艺术人文大学外卖红黑榜”。他热衷于收集各种美食攻略,并且按照攻略前往每一家店实地考察。不过现实情况往往是在他进行某一个攻略的途中被新的攻略吸引,东一棒槌西一榔头的,导致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攻略是完整地实践完。
他就像是在一个游戏中接收了太多任务,而游戏进度只有百分之十的菜鸟玩家。所以他的美食地图手册翻阅起来并不连贯,每一页纸基本上只写了一两家店或三四种食物。
写完后,何遇把美食地图手册完整地翻阅一遍,重点复习了小册子里的外卖黑榜,时刻提醒自己绝不能在同一个坑反复踩雷。
之后他找出与骆鸣互通的邮件,从第一封开始看。今天第一次和作为笔友的骆鸣见面,两人之间的关系正处于突飞猛进式的发展阶段。
何遇不清楚他和骆鸣的交集该从何算起。对骆鸣来说或许是在医院被困电梯的那一天,而对他来说或许还要更早一些,只是那时候他们之间的距离隔得太远。
他还记得是十一岁的秋天,哥哥带他去了自己的中学。那天晚上学校正举行校庆活动,哥哥说高中部有一支很出色的乐队,他们将在今晚演出。
哥哥还说乐队的吉他手是位才华横溢的不世之材,更难能可贵的是,他拥有三位惺惺相惜的朋友,他们的乐队不久之后一定就能大展宏图。如果上高中后,他也能够找到理解自己、意气相投的同好就好了,哥哥轻声感慨。
他和哥哥并排站在距离舞台最近的位置,靠近舞台右侧的音响设备。舞台灯光渐渐熄灭,台上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后,继而各自就位。
稳定而规律的鼓点没有任何预兆地在距离他很近的地方响起,他分不清来自正前方的鼓组或是右边的音箱,一声接着一声与自己的心跳声连接在一起,他的心脏猝不及防地被一根线牵动。
线的另一头,正是鼓手手中的鼓棒操控着这一切,鼓棒因快速挥动而出现残影,犹如一只难以触及的蜻蜓。他想或许从那一天起,那根线再没有断开过。
哥哥的身体朝着另一边,仰头望着吉他手的方向。他没有发现自己就这样一直盯着鼓手,直到演出结束。鼓手的腿很长,白色宽松休闲裤在校园舞台粗劣的灯光下格外显眼,坐下时刚好可以露出脚踝,墨绿色的帆布鞋与他只有黑白两色的着装不太统一,就像是出门前随便拿了一双距离自己最近的鞋子换上的。观察台上其他人从头到脚统一的黑白色系着装,何遇更加确定了这个猜测。
鼓手像一台稳定运行的座钟,他的每一个幅度都很克制,他的双手精准得像两支指针,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军鼓与踩镲快速交替切换,右脚踩下低音鼓,刚好够使鼓皮震动,每一下都稳稳落在第一拍,像钟摆。他打鼓时的样子会让人误以为他毫不费力,甚至有些慵懒的感觉——即使他的背一贯挺得很直,坐姿端正到不像是一名正在台上演奏的鼓手。
演出结束他从鼓组后面起身,随其他人一起离场,他是四人中最高的那位,走路时的背影也是很端正的样子,就像他们乐队的曲风,存在感很强的鼓点,却始终带着冷峻感。
后来再看他们的演出时,他也会格外关注鼓手的着装,而且似乎发现了一些规律。成员之间服装上通常是统一的黑白色系,而鼓手穿着频率最高的就是那双墨绿色低帮帆布鞋,其次是白色高帮帆布鞋和黑色板鞋。
在小学的音乐课上,学校规定□□授演奏竖笛。升入六年级后的何遇并没有学习他最感兴趣的打击乐,而是由哥哥亲自教他电吉他,他便认真地学了,哥哥教他的内容他都能学得又快又好,他很快就喜欢上这把为他打开音乐世界之门的钥匙。
他不太在意复杂的和弦变化或是华丽的吉他solo,而更专注于节奏的律动感,偏爱切分节奏和碎拍riff,沉迷于slap技巧的练习。他用指尖、手掌、指甲和拨片触摸琴弦使其震动,制造出声音,这些触感令他深深着迷。
他把每一个音符、每一段riff、每一种效果器的音色、每一种节奏和手法排列、重组,反复练习,像在玩一组拼图,也像在搭建积木,还像小时候的自己把收集的宝可梦玩具一一排列并标序。
原本以为自己将会成为一名吉他手,手指上厚厚的琴茧、他收集的吉他拨片、左手无意识按弦的动作、坐下时条件反射的架腿姿势、右侧裤腿上的磨损痕迹以及右手衣袖的褪色,至少经过多年的练习,他的每一个身体动作和习惯已经被塑造成一名吉他手。
直到后来他强迫自己,把那个身为吉他手的他从身体中驱逐出去,他希望自己可以重新开始努力作为一名鼓手活下去。
这件事发生在何遇与骆鸣第一次说上话的那天,那是他们第一次在平等的视角下——即使位于黑暗之中,而不是分别处于舞台的内外,那一天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替哥哥去医院取药。
年长他三岁的哥哥何远在升入高中后,并未如愿以偿地与志同道合的朋友组建乐队,很受他欣赏的吉他手也顺利高中毕业了。
他甚至怀疑当初在台下的祈愿其实是对自己的诅咒,而一旦他产生这种念头,那个诅咒便更加肆无忌惮地滋长并灵验。他仿佛永远无法逃离曾经他梦寐以求的中学时期,所以不被旁人理解的他最后与他最钟爱的那把破吉他,一同粉身碎骨。
这件事始终没能使何遇在身体上感受到疼痛,因此他并不是很清楚自己是否真的经历过悲伤。他的父母相互依偎,母亲在默默流泪,偶尔发出克制的抽泣声。
他低头坐在焚化炉外的休息室内,这里并不只有他们一家三口,窄小陈旧的房间似乎因承受过太多的情绪而使人感到闷热。他已经一整天没能合眼,他感觉很累,只能用右手手指不停地触摸、转动口袋里的吉他拨片。
他双手托着轻巧的相框常常走神,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应该表现得更加悲痛欲绝么。可他连哥哥的脸都无法回忆起,如果当他本人痛哭流涕或是自怨自艾地站在自己面前,也许自己能够感受到更大的触动。他坐在车里、走在路上、爬上紧凑的台阶,希望有谁能指导他下一步该怎么做,怎么做才符合整个仪式的流程。
他听到不知道如何称呼的亲戚正在与母亲回忆刚满十岁岁的何远如何懂事地照顾弟弟,他感到不解,为什么自己对这些事完全没有印象?小时候的自己真的有这么烦人吗?原来哥哥一直对他这么好,可在一周前他们居然为了某件已经被他遗忘的小事吵架,因此几天前他才会陪哥哥看他并不感兴趣的爱情电影。
他站在客厅的角落里,靠近矮柜上的鲜花和相框,沉默地凝视相框中的人,他悄悄地问对方,原来如果活得不开心,还可以选择离开啊。是啊,这并不是一件很坏的事,因为我能理解你。
两个星期后,他试图取出烤箱中的烤盘,指尖的琴茧首先替他感知这个世界的温度,下一秒他的手因为忘记戴隔热手套而被烫伤,一瞬间自己竟莫名其妙地被手指上的琴茧激怒。
第二天,他把哥哥送给他的电吉他和自己攒钱买的第一把吉他、音箱、效果器统统收进纸箱里,他把收集的所有吉他拨片处理掉。
他恍然大悟,原来死亡和活着只是不同的选项,而在半个月前,他连逃避现实的权利都已经被剥夺,他开始感到愤怒。当他拿起吉他拨弦,他甚至会出现一种错觉,仿佛他和哥哥住在同一具身体之中,他们正一起活着,这是一件很荒唐的事。
他急切地想要消除手指上的琴茧,用指甲、用牙齿、借助利器,常常把自己的手指弄得血流不止。他的痛感敏锐,他很怕疼,其实他并不那么渴痛,可他无法停止几乎是自我伤害的行为,因为他似乎无法把过去、现在和未来的自己看作同一个体的连续存在,他正试图把过去的自己遗留在这具身体上的痕迹剔除。
五月初何遇去了音乐节,他想起之前自己答应一位鼓手会去看他的演出,他会记住他的鼓点。虽然他在本市的每一场演出他都会去,他的鼓点早已被他牢记于心,以至于当那一天听到对方对自己说着“别着急,别怕”时,他的心绪好像在一瞬间被抚平。
他一直把那天不小心被他带走的两张A4纸放在书包的夹层里,他希望有机会可以把不属于他的诊断书归还给它的主人。
那天很热,晚上却开始下雨,何遇在那里待到整场演出结束,青色草地在大雨中变得一片泥泞,结束后他跟随人潮拖泥带水地离去。
CUuUb在夕阳下出场,夜幕完全落下前,天空中出现一道漂亮的橙色飞机云,他们出演新曲,VJ制作精美,站在第一排观看的视觉效果也非常好,他习惯站在舞台靠右的位置,那里距离鼓手很近,鼓组侧对舞台,这个角度可以看见他端正的坐姿和平稳的动作。
鼓手的鼓点依旧保持极简重复的4/4拍,用hi-hat进行16分音符的持续律动,延续了他一贯的稳定性和克制感。不过他的鼓组发生了一些变化,在踩镲和军鼓的旁边增添了一块Roland的电子打击板,电子军鼓和低音鼓的音色使鼓点更显冷冽;另外减少了crash镲的使用,改用ride镲进行持续的节奏铺垫,使鼓点更加有序。电子化并没有增加节奏的复杂度,反而强化了他的风格,他的鼓点变得更富机械感,同时依靠手打鼓维持他的主动性。
从音乐节回来后,他向家长借了一笔钱买鼓。然而由于手指上长期无法完全愈合的伤口,使他在握鼓棒和发力时都有些困难。他在上课发呆或与同学说话时有意无意的动作,常常引起旁人的好奇,而他只能尴尬地握紧拳头,隐藏起伤口,平时传递试卷时也会刻意地不露出指腹。
他查阅了一些关于穿孔的资料,尝试寻找能够代替这个习惯的行为,最后他决定去打一枚舌钉,相较于手上的动作,舌钉更加隐蔽。恢复期的新鲜感成功使他把手指上的注意力转移到口腔中,当他感到烦躁和无聊时,会不自觉地用牙齿和舌头抠弄舌钉,轻微的痛感恰好能让他保持清醒,而且没有人会发现。
九月开学,他考入与哥哥不同的中学,他的同桌是一位沉默寡言的男生,会弹吉他,他们一见如故。同桌名叫温烠,擅长即兴演奏,他们一起玩Jazz Fusion,中途结识一位贝斯技术一流的学长。
之后的一年里,何遇的日常生活就像一段平稳的鼓点,CUuUb的现场演出是打破他日常规律的切分节奏——由于强弱拍的错位,他的生活因此变得完整,形成一段真正鲜活的groove律动。
只不过他们的演出越来越少,最初他们尝试加入电子乐,并且逐渐成熟起来,却不知为何没能继续活动,大概是他们在大学毕业后经历了什么,没有选择成为职业乐手,不得不因此调整生活的重心。何遇的内心隐隐察觉到乐队还是改变不了走向解散的命运。
八月份他们在一座海岛城市参加活动,很遗憾他没能去看那次的演出,不过他们拍了演出和旅行的vlog,用乐队账号发布在社交平台。他第一次了解到关于鼓手的许多信息,原来那座海岛是鼓手的家乡。主唱替乐迷质问他,关于他是中法混血的传闻是否属实,鼓手笑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他说自己并不会法语,继而被迫唱了一小段法语歌。
或许是因为回到了熟悉的环境,鼓手的话也变得多了,虽然面对镜头时表情有些腼腆和生硬,但之后他都认真回答了主唱的提问,并没有再被他随便糊弄过去。他说这是他喜欢的一部音乐剧中的歌曲,他说莫扎特是他最喜爱的乐手。他说歌词的意思是如果终有一死,那就活到极限。何遇希望他已经不再因一年前的遭遇,像当时那样心灰意冷,无论选择怎么样的方式,可以活得开心。
暑假期间还发生了一件何遇不太想回忆起的事。升入高中后的青少年们为了在枯燥的课业之外寻找一些新的乐趣,周围的同龄人似乎理所当然地学会恋爱。何遇好奇地询问后座的同学是如何确定自己喜欢某个女生的,对方反问他,当然是不自觉地被她吸引,喜欢就是喜欢,为什么需要确定。同学的解释反而更让他摸不着头脑,他不太明白,如果他们正在说的是兴趣,那么他或许会同意对方的解释,为什么当把对象换成具体的某一个人,就让他很难理解呢。
正式放假前,一起演奏的学长向他表白了,他说因为不想像上一个寒假那样,放假以后就没有见面,他希望他们能够在一起并且在假期也能经常见面。他试图回忆两人之间交往的细节,对方的意思是在上一个寒假开始之前,已经很喜欢自己了么,为什么他却没有发现呢?
高中课业繁重,平时他们并没有很富余的时间一起练习和演奏,只能偶尔从晚自习开始前,加上就餐的一个半小时里凑出机会。对他来说,与人合奏只是课间的调节与放松,他更沉迷于独自在家重复的基础练习,这是他每天必须严格遵守的日常事项之一。
虽然他们的风格注重鼓和贝斯的互动,但或许是因为曾经认真学习过吉他,或者是因为他们是朝夕相处的同桌,也可能是因为彼此性格上比较相近,都让他觉得与吉他手相处时更自然。
不过学长的贝斯弹得好又聪明,总是能一下子明白何遇的意思,与他的鼓也很合拍,他们的关系确实也很不错。一直以来他在假期来临时就会自然而然地切断与同学的联系,他并不觉得奇怪。原来那些新学期开始后关系突然变得很亲密的同学,是因为他们在放假时也会时常联系么。
“小遇,你有听到我讲话吗?又在发呆吗?”学长伸出右手在他面前轻轻挥了几下,笑着问他。
“……听到了。”虽然听到了,却不知如何回复,他变得茫然失措。
“那放假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出去玩吗?”
“嗯,可以啊。”何遇舌头抵着上颚,用舌钉打着圈。
“我找老师要了申请,允许我们放假以后也可以用学校的琴房。”说着他向何遇展示他得到的钥匙。
于是放假后他们依旧每天见面,去图书馆和对方家里写作业、逛乐器店、邀请吉他手一起去学校合奏或是只有他们两人。
有一天很热,琴房的空调坏了,他们趴在窗台上等奶茶的外卖。天花板上的吊扇发出“忽忽”声,何遇望着看不到任何阴影的操场发呆,无聊地转动口中的舌钉。
学长下楼取来外卖,他们继续趴在窗台上一边喝冷饮一边等维修师傅。何遇点了一杯柠檬茶,喝了几口后,他打开盖子,用吸管挑出里面的黄柠檬片,在扔掉前好奇地舔了一口,酸得他直吐舌头。
然后学长亲了他,他似乎震惊到忘记推开对方,牙关就被轻而易举地打开,彼此尝到了巧克力可可和酸涩柠檬味的舌钉。何遇推开学长后,仍然感觉到自己的脸很热,他听到学长对他说他的舌钉很漂亮,他一直很想这样亲吻他。
“小遇,你又把名字写反了啦。”学长用手肘戳了戳他的左手手臂,指着试卷上姓名栏的地方轻声对他说。
学长是一个阳光开朗的人,从以前开始就帮助何遇解决过很多次麻烦,比如提前替他买好晚饭、帮他找回丢失的鼓棒、提醒他明天升旗仪式要穿校服,还会教他做题,不会嘲笑自己笨或粗心,甚至在两个月前他生日时送给他一副CUuUb的签名鼓棒,他想不通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对不起,这个习惯一直改不掉……我好像很笨。”
他把“遇”涂成一个黑色的圆,在“何”的后面重新写上“遇”。在上幼儿园第一次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后,他总是把它写反,他分不清“你”和“我”,他知道自己叫小遇,却不明白为什么“我”也是小遇。
刚上小学时学习拼音,他分不清“b”和“d”、“p”和“q”,把“a”“y”“g”“j”写成镜像,会把“m”和“z”写成一条长长的蜿蜒的毛毛虫,把数字“2”“3”“5”“7”“9”反着开口。后来学习了更多汉字,老师要求写日记,他还是会把词语的顺序颠倒,说话也颠倒,有时候话赶话,像是在胡言乱语,没有人能听懂他说的内容。
“没有啊,我每次教你你都能一下子学会,怎么会笨,而且你笨笨的也很可爱啊。”学长说完又捏了捏他的脸颊,他们之间的肢体接触增多,何遇还没能适应这样的变化。
“那你不还是觉得我笨……”他不太明显地侧了一下身子,继续低头写作业。
“真的没有啦——对了小遇,明天我们去B市好吗?先去市内的几个景点,第二天去回声湖乐园,晚上会放烟花,还有音乐剧的演出,第三天再回来。”学长给他看后天演出的剧目和时间,问他是否感兴趣。学长已经非常了解何遇不喜欢做计划和做选择的特点,因此每次都会自行安排好行程再询问他的意见。
“好啊,想去!”那个音乐剧他确实很感兴趣,听说剧中的歌都很不错,人物简单,而且是乐队现场演奏的。
“那我买票喽!”
“这个吧。”何遇凑近了一点,指了指晚上六点开场的那一出。
“乐园长假期间的门票很抢手,我已经提前买好了……晚上可能会降温,要记得带保暖的外套。”学长提醒道。
“诶?那如果我不想去怎么办?”
“那就退掉喽。”
他没有说话,用舌头和牙齿触摸舌钉,旁观学长选好观演的座位和订酒店。B市与A市相邻,坐一个小时的地铁就能抵达,他很期待。
十月的B市天气很好,白天气温在27℃左右,没有风,日照时间不长也不短,正合适音乐剧结束后观看烟花。何遇的书包里除了一些常备物品外,还装了洗漱用品和换洗的衣物,剩下的空间无法再塞下外套,所以他把外套穿在身上。前一天晚上他因为过于期待此次出行而险些失眠,他讨厌自己那些还像个低龄儿童的行为。
第一天上午到达后,他们先吃了午饭,下午去了两个市区内的景点,后来逛得又累又热,经学长提醒他脱掉外套,学长帮他拿书包和外套,一起打车回了酒店,晚饭就在酒店点了外卖。
晚上他们没有再出门,洗完澡后学长提议看电影,何遇兴致缺缺,从书包取出鼓棒和哑鼓垫,独自进行单跳双跳练习。何遇做完所有日常事项后准备睡觉,他需要比较久的睡觉时间来保证不会出现第二天刚起床就电量不足的情况。
所以他把第二天糟糕经历的起因归结于之后发生的许多他无法控制的事。学长询问他是否可以和他睡同一张床,他暂时想不出拒绝的理由,所以同意了。后来他抱了何遇,他们产生了更多的肢体接触,他们又接了吻。
何遇已经知道这些行为是恋人之间很常见的,所以他都会默许对方这么做,他没有觉得很排斥或是讨厌,只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完全适应过多的肢体接触。
但如果有人问他不排斥也不讨厌的话,那是不是就是喜欢,说实话他似乎并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喜不喜欢对方,喜不喜欢对方做出这些行为,事实上也并没有人这样问过他。以至于后来他们开始□□,他也只是感到和之前所有过分亲密的触碰、牵手、接吻等行为一样,让他一时难以接受,却没有合适的理由拒绝。
第二天何遇被闹钟吵醒,他感觉自己一晚上都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平时他的睡眠质量比较好,很少做梦,他的梦往往是令他心生恐惧或悲痛的,在梦里他的情绪也只有简单的大喜大悲,他并不是很能理解那些更复杂的情绪。他不记得自己具体梦到了什么,只留下一种熟悉的感觉,那个梦在很久以前出现过,是在他更小的时候会重复梦到相同的内容。
也许是因为酒店内的格局与他从小生活的房间过于相似,当他睁开眼后一时分辨不清自己身处何处,这使他产生莫名的恐慌,他害怕睁开眼后看到的世界依旧是他儿时的梦魇。这种情况在一年前出现得更加频繁,因此后来他改变了房间的布局,把床和书桌的位置对调并更换朝向。
学长询问他身体是否有所不适,昨晚有没有睡好,他摇了摇头,打了个哈欠,不知道是在回答哪一个问题。吃过早饭后他们便出发去乐园,何遇和昨天一样穿着外套,书包里面装满他的日常物品,背上书包后,他仿佛找回一些安全感。
上午他们排队玩了一些热门项目,游客还不是特别多,他们比较幸运地在午饭前几乎把乐园逛了一半。在餐厅吃午饭时,因为人流量较大,他的袖子被旁边端着托盘的顾客弄脏,虽然他及时清洗了外套,但上面仍然残留着浓烈的食物味道,他感到烦躁。学长建议他脱掉外套并帮他拿着,也以防中暑,他没能成功控制自己的情绪,对学长发了脾气。
午餐过后,他们去礼品店挑选购买了一些周边商品,学长送给他一个粉色小猪打军鼓的毛绒挂件。他没有找到与贝斯相关的礼物,送给学长一只弹吉他的小熊,真诚地向他道歉。
乐园里的游客正在不断增多,下午气温升高,与路人发生的肢体触碰让他感到难受,他靠得离学长更近,而当学长试图与他牵手时,他又把手背到身后,解释说很热。
音乐剧结束后,天色已经完全变黑,没过多时空中便有烟花绽放,人群不断往广场聚集,学长牵起他的手,他脑中回想剧中的乐曲与周围嘈杂的人声混在一起。乐园内有很多小孩,他们会无端地尖叫或大哭,他们的音色尖锐无比——尽管曾经的自己也属于其中的一员。
有气球突然炸裂,他被吓了一跳,何遇感觉到自己的耳朵里正发出持续的耳鸣和没有规律的噪声,他的胃也开始出现奇怪的反应,但他动不了,无法离开这里,即使不断调整他的舌钉也无法缓解他想吐的感觉。
“昨天晚上我说很痛、让你停下的时候,为什么还要继续呢。”何遇没头没尾地说。
他们离得很近,尽管他的声音很轻,对方还是听见了,好像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中午在餐厅,何遇的外套沾上菜汤后,他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太对劲,他想摸摸何遇的脸,但他不确定何遇是否正在生气。
“对不起,小遇……你不喜欢吗?那我以后不会再做了,我不知道……我以为……你会觉得舒服……”
学长问的是他不喜欢什么呢,到底是不喜欢他那样做,不喜欢和他在一起,还是不喜欢他呢?
何遇不明白,长大后的他明明已经不会把字母和数字写错,虽然有时候还是有把词语写反的情况,但这并不太影响他的生活,只是会让他在考试中失去一些得分而已。
他学会了更多的字,学会了比大喊大叫大哭更有效的表达方式,可为什么别人依旧无法理解自己的话,经常误解他的意思呢。他感觉到胃和耳朵很难受,似乎终于忍受不了地表稀薄的空气,他蹲下身捂住耳朵。
何遇已经记不清那天下午他们有没有把整个乐园逛完,估计是没有,因为他似乎不记得他们有去那个叫回声湖的天然湖泊,他只记得最后他泪流满面地和学长说对不起,说他想现在就回家。大概是他的样子看起来真的很吓人,学长急忙带他脱离乐园,打车返回A市。
何遇在家睡了整整十四个小时,假期的最后一天,他除了起床刷牙洗脸、上厕所、吃了一顿午饭、进行日常练习和洗澡外,其他时间都静静地躺在床上发呆。他不知道学长给他发了很多消息,他没有回复。
晚上准备睡觉时,他终于想起整理书包,他嫌弃地把前两天的衣物取出来扔进洗衣机,记不起他的外套放在哪里了,也许被他弄丢在B市的回声湖乐园里,他不是很想再穿那件衣服,所以没有太在意。
他一一清点书包中的常备物品,哑鼓垫、鼓棒、备用鼓棒、鼓钥匙、耳机、耳塞、镲片螺丝、充电宝、数据线、备用舌钉、纸巾、湿巾、折叠购物袋……还有被小心放在夹层里的两页对折的A4纸。
何遇把那两页诊断书展开重新看了一遍,上面记录了名叫骆鸣的患者的性别、出生日期和检查的项目,第一页衔接的内容并不完整,只能看到“人际互动差、做事固执刻板、存在感官过载,如听嗅觉敏感”等内容,以及初步诊断结果为阿斯伯格综合征。
在遇到骆鸣那天前,他从没有听说过这个名词,于是他花了五个小时查找关于阿斯伯格综合征和孤独症谱系障碍的资料,剩下四个小时用来补觉,最终没能整理完书包。
早上他刚准备走进教室,发现学长站在门口,见到何遇后便把手中的杏仁可颂和牛奶递给他,接着问他还会不会难受,有没有觉得好一些。何遇笑着回答他,已经感觉痊愈了,转身向他展示被挂在书包上的粉色小猪,告诉学长他很喜欢。
学长说他把吉他小熊放在床头,他发现那只小熊和他长得很像,还说他把他的外套带回家洗掉了,等晒干后再还给他,袖子上已经没有油渍,也闻不到奇怪的味道。何遇对他说了谢谢,并且趁附近没有其他人,主动抱了他一下。
学长问他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关于这个问题,他突然支支吾吾起来,说因为他在书包里装了太多没用的东西,导致放不下外套,结果衣服被弄脏,总是麻烦学长帮忙,人又很多很吵闹,还因为晚饭吃得太撑想吐,所以感到很难受。学长松了一口气,摸了摸他的脸,对他说这两天真是吓死他了,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但是他能恢复真是太好了。
学长说的话被上课铃声淹没,最后对他说中午再来找他便转身离开,把他留在原地。他就在那里,一个人站了很久,直到老师命令他回教室。
他不明白,难道自己又说了让人很难理解的话吗?他明明对学长说了那些让他很难受的事,为什么对方却会认为这不是什么大事,也许对他来说确实只是小事,甚至根本不值一提吧。
中午他没有等学长,和同桌一起去食堂吃饭。之后连续躲了几天,也没有回复对方的消息,对方询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可他自己也说不明白为什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周末对方坚持不懈地给他发消息,告诉他他的外套已经晒干了,能不能见他一面,把衣服还给他。
何遇回复学长,和他说不想再和他见面了,请帮他把衣服扔掉。何遇想,世界上真的存在能够互相理解彼此的人么,如果无法理解对方,和他在一起又是为了什么呢?
后来他又阅读了一些有关ASD和ADHD的书籍,对这两个群体的人有了更多的了解,CUuUb已经将近三个月没有任何新的活动,社交平台也没有再更新内容,他想了解骆鸣的近况,纠结再三,最后决定在万圣节那天给他留在乐队账号主页的邮箱发送一封邮件。
哥哥的结局并没有导致何遇出现PTSD,何遇因此事受到的影响更多是一种存在主义的冲击,影响了他的生存逻辑。另外由于自身的特质,他一直是一个自我认知意识很低的人,这是他开始探寻身份认同的起点。(不过哥哥“不被理解”的遭遇确实影响了他的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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