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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MUSICAL “你好He ...

  •   “你好Heals,

      感谢你的来信。很高兴听说你对爵士鼓感兴趣,希望它可以让你在音乐上感受到更大的乐趣。

      与吉他、口琴、竖笛、电子琴相比,鼓不是一件单纯依靠手指技巧的乐器,它需要协调四肢的独立运作能力,是一种用身体去表达音乐的方式。

      关于学习爵士鼓的建议,根据回忆我的经历,我整理了一些关于自学爵士鼓的要点,请查看附件“爵士鼓入门.zip”,希望对你有帮助。

      兴趣就是最好的动力,请多给自己一些耐心,过去的经历只是过去,如果你愿意投入时间不断练习,你一定能掌握它。同时你需要多关注自身的状态,避免用力过度导致受伤。

      祝你能顺利遇到志同道合的朋友,组建出一支优秀的乐队,期待你未来的演奏。

      骆”

      十二月最后一天的晚上,骆鸣查看完那封自称是乐迷的来信,没有立即给他回复——他并不打算直接无视这位高中生的烦恼。他忽然想起在医院的电梯里那个少年提起的电影,他说当时的他们让他想起电影中的一幕,他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具体是哪一幕,所以他决定去看看那个电影。

      第二天放假,他整理完爵士鼓入门的资料,认真回复那封来自Heals的邮件。写完后他重新完整地阅读了一遍,觉得自己的文字看上去有些死板,于是他点开对方的来信,希望能够学习到一些这个年代的青少年常用的表达方式。他思考着,最后在结尾加上一个看起来像微笑的表情符号,希望能让对方感受到自己的友好。

      下午他出了一趟门,把放在排练室的鼓组搬回家,并且把它们的每一个部件都细心擦拭一番,更换了新的鼓面。本科毕业后,为了节省时间,平时他都住在学校宿舍,寝室是二人间,他与那位同门室友几乎不在除实验室以外的场合聊天,甚至很少碰面,不过他还是在两个月前决定搬出宿舍。

      两个月前他短暂的初恋结束,并花费一个月的时间,成功戒掉了他学会的第一个不良嗜好。自从乐队解散后,音乐似乎突然之间撤出他的生活,原本他以为自己会无法适应如此大的变化,但好像并没有。

      如今他又有些不确定,也许只有自己没有察觉到巨变对他带来的影响,等到他真切地发现这一点时,那时的他才算是真的把它们作为过去式了。

      骆鸣自认为是一个不会对过去感到留恋和沉湎于回忆的人,评价他绝情或许并不过分,同时这也是他的优点。虽然有时他确实无法迅速适应变化,但如果能给自己一些时间思考,他就能像现在这样果断地尝试换一种新的方式继续他的生活。

      在他把乐队演出的重心逐渐转移到兽医学专业后,他培养了一个新的爱好——散步。二十三岁的骆鸣已经不需要在监护人的陪同下才能出门,也并不会有人评价他特立独行或是不务正业,因此他可以带着相机自由地在A市穿梭,顺便继续观察动物。

      他也希望以后周末在家时能够继续打鼓,用他最熟悉的方式。当他规律地做着这些事时,似乎才能使他抓住一些生活的实感。

      他想起去年夏天和乐队去海岛演出时,外公邀请他们在一家海产店吃晚饭,骆康作为一名当地的资深兽医,在宠物行业尚未兴起之前,他的工作内容主要包括为传统的渔业、畜牧业及家庭宠物提供医疗服务,除此之外还与当地政府和海洋生态保护组织合作,参与野生动物救助,以及海洋馆或其他机构动物的协助治疗。

      他与乐队成员的各位开玩笑,桌上的各类生物,大多都曾在他手下接受救治。他在治疗它们时,他心生怜悯,在享用它们时,也会心怀感恩,感谢它们作为食物赋予生命循环的意义。

      他对骆鸣说,弱肉强食是所有生物都无法改变的自然生存法则,兽医的职责是减轻痛苦,而非违背生态规律。做兽医,将动物过度拟人化是大忌,他希望骆鸣能够拥有一颗对动物应有的同理心。

      他的乐队已经解散,他想他必须与乐队鼓手的身份脱离,学习成为一名兽医继续活着。他一直希望自己的生活可以维持一个相对稳定的秩序,但似乎自从认识何遇——或是说那位写信给他的高中生那天起,他建立的规则就不断地被对方破坏,甚至有一天他会因为自己早已适应这种新的生活方式而大吃一惊。

      骆鸣再一次见到何遇,是在那个下了一整个午后雨的周六过后的第三天,两人通过邮件商定时间,约好在那家名叫天南星的咖啡店吃晚饭。

      那一天他不需要工作,上午在家打鼓、浇花、晒太阳,在下午出门前,他把毛毛雨乐园的资料重新疏理一遍,着手制定巡演计划。

      等到何遇下课,两人在C市艺术人文大学北门口碰面,远远地就看到他小跑过来,戴了一顶十分引人注目的橙色毛线帽,他们一同步行去咖啡店,大概需要二十五分钟。

      “我收藏了很多美食攻略,这家店的厚切炸猪排就在我收藏的炸猪排攻略里,还有焦糖布丁,我也很想吃。”
      今日午后的阵雨在一个小时前已经停歇,路面还有些湿润,何遇歪歪扭扭地走路,避开所有水坑,举起手机向他展示在社交软件上收藏的攻略。

      “我计划吃遍C市所有的炸猪排,目前我只吃过学校附近的四家店,‘迟日炸猪排专门店’位居第一,如果你对炸猪排感兴趣,我比较推荐你去这家店。”

      “谢谢你的推荐。”他对炸猪排不感兴趣,去一家距离自己将近五公里远的店,只为一份或许还需要排队才能吃到的炸猪排,这种事件发生的概率并不大,“你很喜欢吃炸猪排吗?”

      何遇就像上课突然被老师提问的学生,站起身后才开始追本溯源:“嗯?也没有,就是刚好看到这个攻略,觉得还蛮有趣的。我喜欢酥脆的食物,还需要摄入大量甜食和肉,炸猪排只是恰好符合我的要求。”

      “你有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我不喜欢吃口感不符合我的要求的食物,比如我讨厌芹菜,就会有人问我,你不吃芹菜啊?我说是啊,因为我比较挑食,对方就会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对我表示理解,就像他不吃香菜。”

      “而当我进一步解释我不吃芹菜的原因,我说是因为它的茎有很多棱角,我不喜欢咀嚼时的那种触感,他反而感到意外,会觉得我奇怪,甚至反问原来芹菜的茎有棱角吗?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原因似乎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他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只是把头脑中所有的思绪都说出声,话语密集得像午后的雨点,即使旁边的人想要插话,也很难成功打断他,常常让人感到毫无逻辑,像是在胡言乱语。

      “啊,这让我想起另一件事。我喜欢看音乐剧,却被人说高雅,但我觉得比起电影,音乐剧的剧情更加简单,没有人物特写,没有镜头语言。而且不像电影那样有主次之分,剧情、音乐、舞蹈、表演、台词可以是并列的,音乐不是background music,它们作为不可或缺的剧情和台词存在。”

      “反倒是电影,我很难体会到它的乐趣,我总是因为跟不上剧情发展而走神,相比之下我更喜欢看书,可以根据我的阅读速度自由掌控故事的进度,甚至可以允许自己在适时的地方停下来改变故事剧情,暂时沉浸在幻想中。”

      “我还喜欢看推理小说,但并不是因为喜欢自己搜集线索、推理过程或是猜测凶手,我只是喜欢那种一切都很合理、没有漏洞的感觉。有时候甚至会忍不住提前翻到结局确认凶手是谁,再回头重新看,这样让我觉得更有安全感,或者先看剧情梗概,不过好像大家都比较忌讳剧透这件事,我很难找到详细的剧情概述。”

      他说话时也像他不断跨越脚下的水坑,他的行动轨迹是由许多水坑和脚印串联起来的珍珠项链。他的思维方式就像是小时候玩的图形游戏,按照顺序把标着数字的点与点相连,便能组成完整的图案。

      “但我也不是从小就那么挑食的,因为只有成年人挑食才不是一种犯错——我说话是不是太跳跃,是不是很难让人听懂……”

      骆鸣摇头,抓住那些被何遇跨越的珍珠:“你是想说,当你的偏好符合刻板印象时,别人会很快接受,但是当你解释具体的原因时,对方却会因为超出认知范围而表示不理解。别人会因为你‘遵守规则’而把你当做同类,却会害怕尝试去理解你的真实想法。你觉得你被欺骗了?你讨厌这种被欺骗的感觉。”

      骆鸣并不依靠感性共鸣与人产生联系,他认为从逻辑角度分析本质反而是更直接和有效的方式。因此当他很快抓住对方这些话中的关联信息后,并不会觉得对方话题的跳跃。

      芹菜的棱角、音乐剧的结构、推理小说的逻辑,从表面看似是何遇对细节的感知力很强,但他试图找出别人与自己的思维差异的行为,正说明他或许有些过分在意别人是否真的能够完全理解自己。当他一次次试图向对方剖析自己的真心时,也许换来更多的是别人的不理解甚至过度曲解,这个过程与其说是寻求被理解,不如说是一种强迫性思维的自我伤害。

      他想告诉何遇,不必事事太过于在意达到百分之一百的互相理解,因为这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但这些话都是骆鸣现在无法说出口的,正是因为何遇带着偏执的试图寻求理解的方式,如果直接告诉对方,或许他只会认为自己又一次不被人理解。

      他一次又一次向外界试探,此时有可能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正在试探骆鸣的“理解”能力,暴露出自己的真心,祈求对方给出正确的回应。

      所以骆鸣认为,至少首先应该取得他的信任,再伺机慢慢让他明白,人与人之间的理解即使无法做到百分之百的准确,这也并不影响彼此信任的建立。此时的过度揣测只会引起对方的反感,这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是的,这是欺骗。”何遇走在前面一步,呼吸之间他的肩膀跟着耸动。

      因此他为自己创造出一副伪装,他开始一层层包裹真心,同时把它们当做随口说说的玩笑,投石问路,却寸步难行。

      而骆鸣似乎忘记自己并非一台能够实时精准检测对方对自己的“信任值”的机器的事实,尽管他并不为自己的决定感到后悔,不过之后难免会因为自己没能掌控事件的走向而责备自己的疏忽——他不认为人与人之间存在绝对的理解,但不代表当他与何遇产生误解时也能坦然地接受,这是他在几个月之后得出的结论。

      人认知上的差异是一件神奇的事,他记得自己小时候也是对食物比较挑剔的小孩,然而他的生活中只有他和妈妈两个人,只要是他不喜欢或是不能吃的食物,就不会出现在他家的餐桌上。所以当时的他其实并不懂挑食是什么,也不记得具体从何时才明白,原来食物过敏是他自身的问题,而不是因为食物本身携带致命的毒。

      “对了,你有什么特别喜欢的食物吗?”何遇已经选好想要吃的厚切炸猪排和焦糖布丁,继续阅读菜单。

      “饭团和意面吧。”骆鸣仔细地翻看制作精美的手绘菜单,解释道,“做起来和吃起来都比较方便。和你的喜好比起来,我吃的食物大概只能被称做人类饲料。我对食物的要求比较低,对我来说,进食的意义只是维持生命,我不太挑食。”

      “诶?那我邀请你一起吃饭,是不是很浪费你的时间啊?”

      他认真思考了几秒,回答:“不会,和你聊天很愉快。下次你吃炸猪排的时候,我也可以和你一起去。”

      “真的吗?其实我在同时进行好几个攻略,但都因为距离太远或者一个人懒得出门就没有再继续下去了,如果两个人一起的话,或许会让我比较有动力。”

      骆鸣表示赞同,他没有特别想吃的食物,决定点一份和对方相同的厚切炸猪排。他注意到何遇正专注地阅读甜点那一页的菜单,并且视线似乎在柑橘罗勒冰淇淋的图片上停留许久。

      “你想吃这个吗?”

      “想是想,但我不能再点计划之外的东西了。”

      “我点这个,允许你先吃。”骆鸣建议道,“我没有其他很想吃的食物。”

      “真的吗?那你可以点这个吗?我就吃一口。”何遇指着柑橘罗勒冰淇淋的图片抬头问他,眼睛睁得圆圆的。

      他们在手机上操作下单,显示预计出餐时间需要二十分钟,于是骆鸣从外衣口袋取出一本小小的记事本,翻到其中一页,拿给对方查看。

      “我暂时拟定了三条巡演的路线,具体的城市和时间跨度都有所区别,你们可以根据偏好选择和调整,如果有特殊需求也可以告诉我。确定好之后,接下来我再做具体的安排和分工,不过我个人认为你们还是把重心全都放在新曲和排练上,其他杂事交给我做。”

      何遇接过口袋本,发现对方的字迹清晰,不禁轻声感叹:“原来动物医生的笔迹不会像人类医生那样抽象……”

      “……这是刻板印象。”骆鸣语塞,而后补充道,“现在一般用电子档案。”

      “你这周哪一天还有空吗?我带你见一见其他人吧,我先让他们考虑一下巡演路线和时间。”说完他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送给乐队的群聊。

      “我周日休息,下午两点可以吗?”

      “没问题,那我和他们说一下。”何遇一边打字,一边回应,编辑好一条“本周日下午两点热烈欢迎小骆老师莅临排练室指导[庆祝]”的信息发送。

      “另外如果你们觉得可行的话,我建议减少用于兼职的时间,因为之后我会给每个人制定不同的运动计划,我建议所有人能严格按照计划执行。根据你们目前的财务情况来看,这些用于大部分巡演的支出完全足够,至于支付给我的薪酬不用太着急,可以等一切结束后再说。”

      “嗯……好,我问问他们……”

      何遇十分清楚自己是个极不擅长管理收支的人,每个月的支出总会莫名其妙地超出他从父母那里收到的生活费。尽管他拥有及时记账的好习惯,照着账单核对数小时,最后多半发现是因为自己在某一天(尤其是早晨和深夜时段)又突发奇想地购入与兴趣相关的物品。

      柑橘罗勒冰淇淋和焦糖布丁同两份炸猪排套餐一起被端上餐桌,骆鸣多要了一个勺子,把装着冰淇淋的木质托盘推到中间。

      “谢谢,那我吃啦?”他用木勺铲起一块冰淇淋,淡黄色的雪泥质地细腻,带着翠绿色的罗勒碎,他凑近闻了闻,然后伸出舌尖触碰,卷起带入口中,舌尖后面的黑色珍珠随着他的动作跳跃,在灯光的照射下微微闪着光。接着他重复了几次这个动作,很快吃完勺子上的冰淇淋。

      “很好吃。”何遇餍足地做出评价,摄入甜食使他的好心情倍增,嘴角也会不由自主地向上。他把木勺放到一旁,重新把托盘推到骆鸣那边,开始享用他的炸猪排。

      “我查找了关于天南星科植物的资料,龟背竹、海芋、花烛、蔓绿绒、彩叶芋都属于这一科,还有最常见的绿萝也是,它们的叶子真特别,大自然真是神奇。有一次我在学校附近的陶瓷市集上见过一个摊位,卖的盘子造型都是各种不同的叶子,很有创意,现在想起来其中大概就有天南星科植物的盘子。”

      骆鸣很喜欢这家店的环境,这是一栋独立的建筑,一楼售卖咖啡和简餐,充满咖啡豆在烘焙、研磨和萃取过程中释放的不同香味。二楼是可以点单各种主食和浓汤的餐厅。

      二楼的餐厅四面是被擦得发光的落地窗,阳光充足,餐厅正中的位置是楼梯和承重墙,那里布置的绿植种类最多,从地面到墙面、天花板都被植物占据,像一片城市中的热带雨林。在吧台、餐具柜、置物架、墙上的隔板、餐车、椅子、窗边等等所有角落,能见到不同造型和类别的天南星科植物,每一处的布置都经过精心设计,使人感到赏心悦目,他想自己应该学习一些布置植物的技巧。

      从咖啡店出来后,天空已经呈现出灰紫色和橙色的过渡,初春傍晚的微风带着使人感到舒适的温度,吹动路边榕树的叶子,同时带来淡淡的海潮味,鹊鸲的鸣叫声在渐暗的天色中格外清晰。

      “周日上午你会出门散步吗?”

      “如果不下雨,就会出门。”

      旁边的男孩晃动他很是显眼的橙色脑袋,细软的头发也随之颤动,他的手抓紧书包的背带,将酝酿已久的话说出口:“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不会打扰你拍照的。”

      “可以。”

      “你一般几点出门?”

      “九点半。”

      “好,那我周日九点半在诊所门口等你可以吗?”

      “可以,”骆鸣提醒道,“不用提前去,迟到也没有关系。”

      “好——对了,差一点就忘记了,这是上次说过想送给你的东西。”

      何遇从书包中取出一串风铃,彼此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风铃最上方是椰壳,底部悬挂着两条小鱼——准确地说是鱼骨,木质鱼头和鱼尾中间由长短不一的鼓棒串联而成,鼓棒之间有小小的果实,两条小鱼间还有几串单独的果实。

      “上学期我选修了木工课,这是我用鼓棒、椰壳、海枣和白果壳做成的风铃。鼓棒太重了,平时的风根本吹不动,我就在中间加了比较轻巧的海枣和白果壳。”

      何遇一只手拎起风铃,另一只手指着每一个部分为骆鸣介绍,最后将风铃递给他。骆鸣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接过,举到眼前转动风铃,进行全方位地欣赏。

      “谢谢,很特别的礼物,我会好好珍藏的。”

      “还是把它挂起来吧,它的声音很好听 。”他想了想,很快改变最初的主意,他已经决定把风铃挂在诊所二楼的阳台,他最喜欢看日落的地方。

      周日上午九点半,他们再一次见到面,事件的发展却并没有如同预想的那样顺利。周六的天气预报显示明天将是多云,正午十二点前的降雨概率在百分之五十左右,而在当天早上九点一刻,天空掷出决定是否下雨的硬币,结果是下雨。

      骆鸣吃过早饭后忙着给他养的植物浇水,并且仔细检查它们的生长情况。根据他的习惯,做完这些事项后,他会待在花房发一会儿呆,在心里默默核对这一天中接下来的安排,雨正是在这个时候悄无声息地落下来。

      当他终于察觉时,雨已经下了快有十分钟,正是他计划出门的时间。如果继续按照他平时的习惯,他将放弃独自散步的计划,然后用上午的时间打鼓。中午为自己做饭团或者意面,想要更简单一些的话,会从冰箱找出一些食材水煮吃掉。等到吃完午饭后如果不再下雨,他将出门散步;如果雨还未停歇,他也许会看一下午的书,或者继续打鼓——对了,最近他应该会把时间用于制定巡演计划。

      在六天前他就与何遇约好会一起出门拍照,前提是不下雨。如果遵循他们当时的约定,目前确实正在下雨,因此他们的约定应当作废。

      说实话,他并不想出门。但他很快想起何遇的学校距离诊所大约四点五公里,他应该在下雨前就已经出发。骆鸣反思六天前答应对方的约定时,为什么会因为自己的考虑不周,而使计划出现如此大的漏洞。他陷入回忆,有些搞不明白,当时的自己似乎笃定六天后他们一定会一起去散步。

      何遇从学校出发时,尚未开始下雨,他的车还放在诊所,所以今天只能坐公交前往。待他乘上公交车行驶十一分钟后,车窗上出现倾斜的雨水线条,逐渐布满、重叠。

      下车后还需步行一段距离才能到达动物诊所,他没有取出放在书包里的雨伞,在扰人心烦的小雨中走了三分钟,他蹲在诊所门口,不知道是在等人还是单纯在发呆。

      骆鸣撑伞赶到诊所,便看到门口有一个看起来有些瘦小的男孩正蹲着不断转动手腕上的手表。他今天戴了一顶黑蓝条纹的冷帽,头发被染成亚麻偏浅金的颜色,比之前看起来更像一个玩摇滚的大学生。平时他的头发会不太乖顺地翘起,而此时它们因为被沾湿,大部分耷拉下来,另一些发丝间盛着透明的雨水。

      也许是听到有人踩进地面的雨水中,他抬起头笑了笑,却并没有看向对方,只是向他打了招呼:“你来了啊。”
      何遇的舌钉并不明显,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骆鸣就没有发现它的存在。但自从它被发现后,似乎就变得很能吸引他的注意力。

      “你衣服湿了,先跟我去处理一下吧。”骆鸣没有询问他的意见,直接伸手把对方从地上拉起身,一直牵着他走上诊所二楼的休息室,没有注意到一脸疑惑的外公。

      “我是不是很烦人啊。”何遇摘下帽子,用骆鸣给他的毛巾把发梢擦干,“我记不住提前看天气预报的习惯,所以我只能把雨伞一直备在包里,但这种伎俩并不是一直都能有用。”

      他想自己最近太得意忘形了,他甚至忘记自己就是那个经常出错、经常制造麻烦的人。

      “对不起,我打乱了你的计划。”

      “上周也是因为我看错地址,才险些迟到,我总是不能吸取教训。”

      “和我做朋友真危险。”

      骆鸣在一旁替何遇处理衣服上的雨水,卫衣布料的吸水能力很强,他打开吹风机,打断对方:“海岛天气变化快很正常,这本来就是无法预测的事情,不是你的错,我做的计划也存在很大疏漏,这里没有人会因为你没有看天气而责备你。”

      骆鸣继续安慰道:“如果你没有看错地址,也许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那里有一家很特别的餐馆,那里有很多天南星科的植物,你因此认识那些特别的植物,我们吃到很美味的食物。我很喜欢那家店,谢谢你带我去。”

      如果多年前何遇没有在错误的楼层走出电梯,没有错误地走进正在下行的电梯,那么他们就不会遭遇电梯事故,他们不会认识彼此,从此开始产生交集。

      吹风机持续呼呼作响,骆鸣用手触摸何遇脱下的卫衣,水痕的范围逐渐变小,他说:“去散步吧,何遇。”

      他关掉吹风机,把吹得热热的衣服交给何遇,何遇的脑袋被他自己擦得毛绒绒的,像只小狗。

      “现在就去。”

      骆鸣看向阳台,外面正下着大雨,阳台门还没来得及关上,风把雨水吹进房间,吹动旁边悬挂着的鼓棒鱼骨风铃和玻璃风铃,前者是清脆的“咚咚”声,后者是悠远的“叮叮”声,两种风铃声与雨声交织在一起。

      于是那一天上午,他们去看了下雨天的海。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是骆鸣第一次叫自己的名字,何遇心想。

      “刚刚是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吧。”他们走在前往海滩的路上,共撑一把伞,雨水在他们头顶和周围降落,沿伞骨形成流动的雨帘。

      “是吗。”

      “名字,很重要么?”

      明明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在别人看来,名字却好像提前决定好你的一生,这是常有的事。

      何遇摇头,看向撑伞的人回答:“如果只有两个人单独待在一起,没有名字也没关系啊,因为你知道,我一定是在和你说话,对吧?”

      “不过我喜欢你叫我名字,我很喜欢我的名字。”

      骆鸣记得这是在小学二年级第一个学期发生的事,有一天午睡醒来后脑袋懵懵的,身体和脑袋之间无法顺利连接,鼻子里面和喉咙都感到又干又热,耳鸣严重,他怀疑自己发烧了。他想告诉妈妈,但他无法开口叫出“妈妈”这两个字,所有小孩最熟悉、最依赖的字。

      他的日常生活中只有他和妈妈两个人,他们平时几乎不会用到具体的名字或代称称呼对方,他很少叫“妈妈”,妈妈也很少叫他的名字,他甚至记不清自己曾经是否拥有一个除姓名以外的更亲近的小名。

      在他睡觉前妈妈告诉他,她会一直在房间工作到吃晚饭前,所以如果自己不发出声音引起妈妈的注意,她应该不会走出房间,更不可能发现自己的异常。可他实在感到难受,所以他故意让自己从床上摔下来,撞倒旁边的金属椅子,发出巨大的声响。

      空无一人的海滩上有一杆鱼竿插在沙子里,在风雨中十分稳固,不见海钓者的身影。他们沿着海岸散步,远处有一只粉色的气球沿着海岸飘荡,它被风吹向海水,又被浪推回到沙滩,如此反复,向他们摇摇晃晃地滚动靠近,又从他们身后离去。

      滩涂上刻着潮汐的流痕,像脉络,也像枯树。浪潮一层又一层推到他们脚边,若即若离,好像永远也无法触碰到他们。远处长长的防波堤上站着一位垂钓的人,他在数不清的消波块间,犹如误入巨人国的人类。

      他们撑着伞,面向海水,海面与天空一样浑浊不清,给人一种今天的黎明尚未到来的错觉,远处的灯塔是月亮,船只上的灯火是繁星。前方是潮汐声,耳边是雨水滴落的声音,雨水像圆润饱满的大颗珍珠在伞面跳动。

      沙滩上的木麻黄树被风吹响,宛若阵阵松涛,树林之中藏着一座小小的陶瓷海神像,她的眉目温和,为所有人祈福。偶尔有海鸥低飞盘旋经过,发出急促的鸣叫,回音悠长而飘渺,如同一记骤然炸开的crash镲。

      他们就像是一面巨大的海浪鼓里面的两枚颗粒,他们在海边,与潮汐,与雨水,与海风,与沙砾组成一场雨中海浪的模拟。

      何遇从书包中找出一支口琴,站上一块礁石,身边的伞跟随他移动。他在雨中吹奏,更像在雨中指挥。他吹的是在他加入之前毛毛雨乐团的一首后摇曲,虽然这首曲子在近一年中被他演奏过许多次,并且会继续出现在此次巡演的歌单中,但因为他并没有参与创作,他只是照着鼓谱从练习到演出,和他们乐队目前大部分曲目相同,比起懂得如何欣赏,他更懂如何演奏。在这一刻他似乎终于明白为什么这首曲子被取名为《Dolosse In The Rain(雨中的消波块)》。

      “对了,我染头发了,现在看起来是不是比较像一个乐队的鼓手?”他指了指被风吹得蓬松凌乱的头发,轻轻摇晃脑袋,转头问道。

      他们脚下的礁石有一段高度差,刚好能使两人平视彼此,骆鸣是他见过最高的人,而且穿着厚底的马丁靴,如果两个人距离比较近,他几乎得仰头才能看到对方的眼睛。而此时两人并没能对视,因为骆鸣的注意力总是被他一开一合的嘴唇吸引,当他张开嘴时,那颗黑色珍珠隐约可见。

      “像小狗,”骆鸣感觉到自己莫名地被他的样子逗笑,不由得说出心声,“昨天诊所来了一只四个月的金毛犬,它的毛发颜色和你的很像。”

      “那应该不会很难看吧?”何遇听到他的形容也笑出声,黑色珍珠被两排牙齿关住,开始解释他染发的经历,“这是我第一次染头发,原本只是想剪短的,理发师说我适合长一点的发型,我的头发比较多,不太适合烫卷,但如果染发会更好看。他问我是不是学生,学什么专业,是不是本地人,我说我是一名乐队鼓手,他说那染一个亮一点的颜色就更适合我了呀,最后还卖给我一瓶固色的护发素……但我总觉得他在骗我,他只是想向我推销染发服务和产品吧。”

      骆鸣感到语塞,不明白为什么对方明知道自己正在受骗,却还能被人忽悠着成功接受推销的商品。

      他从余光中看到何遇把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耳朵,在风中有些瑟缩,旁边的男孩今天只穿了一件宽大的单层卫衣,里面是单薄的长袖条纹polo衫,或许是为自己的新发型做了一番精心的搭配,但保暖作用最大的可能只有那件高领的打底。

      “回去吗?”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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