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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鳟鱼MASUMASU 骆鸣与何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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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鸣与何遇回到诊所时是十二点零五分,正是饭点,他把黑色的长柄雨伞放进门口的伞架,推开玻璃移门和围栏,清澈的玻璃风铃声在室内回荡。
雨在他们回来的路上渐渐不再下,其他人大概是去吃饭了,诊所里只剩下一位穿白大褂的老者——和一只边牧犬。一只蓝色的布章鱼一头被狗咬着,一头被人抓着,没有施很大的力,只是互相轻轻拉扯,他们正在玩拔河游戏。
诊所内空间开阔,进门是等候区和前台,前台上面摆放着一只引人注目的深蓝色戴白色听诊器的小章鱼布偶,旁边是一只戴眼镜的边牧布偶。还有一盆不知名的热带植物和“暂停营业”的告示牌,底下是联系方式,前台没有人在。
米白色的墙面下半部分贴了薄荷绿色的瓷砖,墙上挂着深蓝色章鱼医生图案和“康康动物诊所”标志,地面铺设防滑的卡其色天然石材。天花板上倒置悬挂着许多形态各异的空气凤梨,它们被装在海胆壳和海螺中,就像深海世界中漂浮的水母群。
等候区设置沙发、长椅、扶手椅和边桌,沙发旁的置物架上分门别类放置海洋生物、猫狗、爬宠等相关资料的杂志和书籍,其中几本书的封面已经有些破旧,不知是人为或是小动物造成的。饮水机旁的角落里是小型的宠物自动饮水机。
只有前台的日光灯亮着,从门口可以看到有许多不同的独立诊室,诊室带窗的木门被门帘遮蔽,无法观察到诊室里面的环境,门帘上的彩色刺绣小鱼在从室外照进来的阳光中若隐若现——天气似乎已经开始放晴。
“阿公,你吃过饭了吗?”
老人几乎满头的白发中掺杂着一些灰发,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摸了摸对面边牧的头,转头说道:“吃了哦。”
“这是我的外公,”骆鸣简单地向何遇介绍,“这是我外公养的狗,它叫鳟鱼。”
那只叫鳟鱼的边牧十分配合地对何遇叫了一声,朝他咧着嘴吐舌头摇尾巴,像是在笑。黑白两色的毛干净又蓬松,眼睛圆圆的,耳朵尖向下耷拉着,让何遇想摸一摸它。
“他是何遇。”骆鸣向外公介绍。
“你好,我是骆鸣的朋友,我在这里上学……”何遇站在骆鸣身边靠后一步的位置,不太习惯自我介绍的场合。
“我知道你哟,骆鸣在你的乐队帮忙,你是鼓手吗?”
“是的,”他的右手搓起书包上的带子,“骆鸣打鼓很厉害,教了我很多……”
“噢——是吗?这倒没有听说,哈哈哈。你和骆鸣一样叫我阿公就行嘛。”何遇乖乖地回答“好”,骆康没有再问,继续陪鳟鱼玩游戏。
“我们来取车,过会儿就走。”骆鸣对外公说完后,转身问何遇,“先去吃午饭吗?”
何遇抬头与骆鸣对上视线,摇头回答:“我还不饿。”
“你要和我去学校食堂吃吗?那里也有很多好吃的,而且可以刷饭卡……”时值月底,他的财务管理不出意外地出现超支现象,接下来的几天他必须避免在学校外消费。
没等对方开口,骆康突然发话:“骆鸣你去玩嘛,不要每天都吃你那个饲料啦,大学食堂的菜很有海岛特色的。你来这里这么久,又没有朋友,是不是还没有吃过几次本地菜哟,以后也多和年轻人一起出去玩才好嘛。”
何遇在旁边跟着点头,期待地看着骆鸣,附和道:“排练室离食堂很近的,吃完饭再过去,时间刚刚好。”
骆鸣没有拒绝,让何遇在这里等他十分钟,他回家取车,一起骑车去学校,离开前他先把隔壁车库的钥匙转交给何遇。
何遇站在原地有些局促地探头探脑,脸颊微微鼓起,用舌头和牙齿轻轻磨着舌钉。骆康站起身,他才发现对方比自己还要高一些。
他猜测骆康应该和温烠差不多高,温烠有一米八,他觉得自己和温烠在一起时,两个人之间只有六厘米的身高差并不是很明显,但或许是因为骆康的气质和温烠截然不同,虽然已经上了年纪,他的肩背却依旧挺得很直,一副精神焕发的模样。
骆康随口提议道:“你想参观一下这里吗?”
“好啊。”
何遇在骆康和鳟鱼的带领下参观了诊所的每一处区域,诊疗区分为狗诊室、猫诊室、综合诊室和检查治疗室,除去四间独立的诊室外,另外设置了一个房间作为住院区,里面有许多隔间,那里正住着一只西施犬和一只英短,小狗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小猫已经睡着。骆康告诉他二楼是手术室和隔离室,诊所内的楼梯只与这两个房间连通。
每个房间的墙面和地板都与等候区统一,米色和薄荷绿的配色让人感到赏心悦目。走廊上放置孔雀木和散尾葵盆栽。诊室内陈设简单,墙上和置物柜的高处挂一些蕨类植物,办公桌上有小盆的袖珍椰子。
以前似乎从未关注过那些被摆放在各个角落的植物,原来当开始尝试了解它们,会在不知不觉中发现,它们在生活中是如此随处可见。
遇到一棵你叫得出它名字的植物时,居然会有想去打招呼的冲动;遇到从未见过或是不知名的植物时,也会像遇到可爱讨喜的小猫小狗那样,想要问问饲主它们叫什么名字,想要夸夸它们长得真漂亮。
综合诊室的空间比猫、狗诊室稍微大一些,置物架上堆满各种狗玩具,窗边有一个蓝色的狗窝,鳟鱼一进门便轻车熟路地跑过去趴下。
办公桌上摆放着与前台那盆相似的绿植,叶片从中间向外散射,每片叶子都像一个又大又长的引号,叶面是深绿色的,点缀着银色波点,背面是艳丽的红色。
“这是我和骆鸣经常工作的地方,小骆医生目前是我的助理,还没有属于他的独立诊室呢。”
“我觉得他一定可以成为一名很好的兽医。”
骆康似乎不以为然:“如果他自己也能这样想,自然不会有这么多麻烦嘛。别看他比你大几岁,其实和没有进入过社会的大学生也没差,毛病一大堆又一根筋,烦人得要死。”
“你知道他上学的时候跟同学一起组乐队吧?他打鼓的样子确实蛮好看的,听我是听不太懂的。他在毕业前最后一次来这里是来参加演出,我知道,那个时候的他更想做一名乐手,而不是兽医或是其他任何职业。其实他一直都在怨恨自己,当时什么也没有做,任他们的乐队一步步走向解散。”
何遇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不清楚CUuUb解散的原因,甚至不知道他们具体是在什么时候做出停止活动的决定。虽然两人通过书信往来已有三年,但他觉得自己对骆鸣大部分的了解依旧来自他的乐队,经过最近两次的相处,他能感受到对方是一个很随和友善的人。
可那种让人无法看到他真实想法的心平气和,仿佛是一层把他与外界隔开的保护色,这像是他惯用的社交方式。
何遇希望有一天他能够看见他的内心。
“这个植物好眼熟,我好像见过,我想想……它长得和花烛有点像,叶片上面有银白色的波点,它也是热带植物吗?”他终于逐渐记起自己是在什么时候见过它,它和天南星科植物一样,都是极具观赏价值的室内绿植。
他想要验证自己的猜测,于是询问骆康:“阿公,这个是秋海棠吗?”
“对哦,这个品种的名字就叫鳟鱼。”骆康介绍道,小狗听到自己的名字积极地回应一声,“这盆秋海棠是我向骆鸣要的,他在家里养了很多秋海棠和月季,专门给它们腾出一个房间,你一定想不到吧。”
门口的风铃响起,十分钟很快过去,骆鸣准时回来了。骆康让鳟鱼在诊室休息,他和何遇来到等候区。和骆鸣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人,她认出正是这位脸生的男孩在三个小时前被骆鸣带进诊所,从后院的楼梯上了二楼的休息室,于是问骆鸣:“小骆医生,这是你的朋友吗?看起来年纪好小。”
接着她对何遇挥了挥手,自我介绍道:“嗨——我也是这里的动物医生,我姓汪。”
“你好,我叫何遇,我在这里上学。”何遇强迫自己与对方对视,但没过几秒钟他又回避视线,低头摆弄手中的车库钥匙,“打扰你们工作了,不好意思……”
骆鸣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插话道:“我们要走了,再见。”
何遇闻言走向骆鸣,对方并没有等他的打算,转身走向门口。何遇才想起来回过头分别向汪医生和阿公道别,他加快脚步跟上骆鸣,把车库钥匙还给对方。
上一次来这里时,似乎没有特别留意车库中停放的那台体积有些庞大的交通工具。这是一辆米白色的新能源MPV车,何遇看到它的第一眼便确认这是动物诊所用车,车身的下半部分被改装成薄荷绿色,绕到车的侧面,可以看到门把手下方贴着深蓝色的“康康动物诊所”和章鱼医生的贴纸。当他再看这辆车时,两侧的后视镜看起来是它的耳朵,它像一只匍匐着的巨型犬类。
何遇的自行车被安放在一边,他顺手去摸卫衣口袋,没有找到钥匙,于是熟练地从书包中取出备用钥匙,刚想弯下腰解锁,却发现车锁是开着的,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悄悄收回钥匙。
两人去了距离排练室最近的食堂,在走进食堂大门前,骆鸣被何遇提醒里面的地面非常非常滑,一定要极其当心,何遇夸张地说自己已经滑倒过七次,并且第二次是在他端着刚买好的饭菜后发生的,他清楚地记得那盘被打翻的卤肉饭和绿豆汤,以及狼狈不堪的自己。
因为地面太滑导致摔倒这件事,在刚上大学后多雨的秋季,何遇写了一封建议信放进食堂门口的意见箱,食堂很重视他反馈的问题,没过多久便在餐厅内的过道和买饭的窗口前铺设了比较丑陋的红色防滑地垫,但很不幸的是,何遇仍然在吃完饭后从座位上站起时,经历过三次意外滑倒的事故。
何遇像一位经验丰富的博物馆讲解员,经过每个窗口时都会仔细为骆鸣介绍每家店的特色以及他推荐的菜品,最后他郑重地向骆鸣推荐了他最爱吃的、回购率最高的一家店的清汤萝卜牛腩河粉,然后给自己点了一份咖喱牛腩加隔壁窗口的奶茶。
他们就近找位置坐下,何遇把柳编托盘里的米饭倒进碗中,米饭逐渐下沉与咖喱牛腩汤融合,大块的牛腩被浓郁的汤汁包裹,经过长久的慢炖后肉质变得十分软烂。奶茶是他喜爱的茶味偏重的口味和顺滑的口感,珍珠软糯有嚼劲,与他口中的舌钉混淆在一起,又被他一一咬碎,在开始吃饭前已经被他喝掉一半。
他猜测骆鸣应该会喜欢比较清淡的食物,所以他推荐了自己通常会在晚饭选择的清汤粉。在咖喱复杂的香味中,他似乎也能闻到对面飘过来的来自白萝卜特有的清香,用筷子轻轻施力,萝卜和牛腩能轻易被夹碎,入口即化,清汤上漂浮着白绿相间的葱花和涟漪般薄薄的油层,河粉就着汤汁鲜美至极。
对方低头吃粉时,何遇忍不住笑,他觉得阿公没有胡说,他们坐在学校的食堂里一起吃饭,看起来就像关系很好的同学。
骆鸣今天照旧穿着那件白色的防风外套,他把外套拉链拉起来,背一个黑色的斜挎背包,颜色过于单调,但何遇认为很好看。而且他的同学有点呆呆的,对自己已经被阿公出卖的事毫不知情。
“你觉得味道怎么样?”
“很好吃。”
何遇对他的回答感到满意,在被咖喱染成黄褐色的一众食材中,精准地把他所有不吃的东西挑了出来,柳编托盘中装着被他分拣出的姜片、蒜瓣、红辣椒和被他用筷子剥离下来的土豆皮。
他们从食堂出来时是一点四十分,这里步行去排练室只需五分钟。打开门进入排练室,何遇先把窗户全部打开通风,窗外有一棵黄花风铃木和一棵凤凰木。
此时正是黄花风铃木的花期,左边是一片亮黄的颜色,树枝瘦长高挑,冲破二楼的窗口,右边宛如栖息着一只巨鸟,凤凰木对称分布的细密绿叶是它的羽毛。微风吹得鼻子痒痒的,他忍不住打一个喷嚏。
何遇把窗户关小了一些,邀请骆鸣坐在拥挤的排练室里唯一的单人懒人沙发。他摘下帽子,把书包随手扔在沙发后面的桌子上。
他不禁怀疑原本沙发就有这么小的么,骆鸣仿佛被沙发挟持,他的双手在中间甚至有些无处安放。何遇帮他调整好沙发扶手的角度,使座位的空间变得更大,但因为沙发对面是吉他贝斯架和收纳柜,他只能曲着腿。
这个墨绿色的懒人沙发是何遇极为钟爱的物品,有一次他在逛商场里的百货店时,在家居区发现了这只沙发,他把自己丢进沙发试坐了一会儿,很快就爱上它。只是它的价格不允许自己全款买下,而且它的体积略大,寝室里面根本放不下。
后来他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去商场探望他心爱的沙发,不久后他便幸运地碰上商店出售陈列商品的折扣活动,却在他正站在沙发面前陷入过于长久的思考时,被别的客人捷足先登。这件事让何遇非常沮丧,并且为自己的优柔寡断和发散的思维感到懊恼,最后他只能伤心地离开。
让他意外的是,在大一结束后的暑假,乐队成员一起在他生日前买下这个懒人沙发,送给他作为生日礼物,于是这件家具成为排练室里除乐器外最实用且昂贵的物品。
在一点五十分之前,是不会有人到的,何遇如此断言。吉他手温烠和贝斯手小夏分别在一点五十分和一点五十五分准时到达排练室,键盘手阿实已经迟到五分钟。
前两位在刚进来时互相打了招呼,何遇分别为他们介绍骆鸣。之后便没有人再主动交流,各自找到熟悉的角落,默不作声地把自己安放在那一处。在座的每一位似乎都不是擅长聊天的人,更希望对方把自己当做隐形人,他们也都乐意独自做自己的事。
在第七分钟时阿实火急火燎地冲进排练室,大喊着“我来了我来了”,向大家宣布自己的到来。何遇按部就班地向她介绍骆鸣,阿实这才发现排练室多了一个人,突然变得忸怩起来,规规矩矩地问好。
“我刚兼职结束赶回来,给你们带了店里的薯条哟,还是热的呢。”阿实从书包里取出一个纸袋放在桌子上,里面是一盒炸鱼薯条,打开之后芝士香味四溢,他们化身蝗虫从四周围了过来,询问骆鸣是否加入,遭到对方拒绝后,其余四人迅速瓜分完一整盒食物。
等食物残留的气味消散得差不多,何遇去把窗户关上。他们搬开桌子,调整懒人沙发的朝向,中途在沙发与地面的夹角发现一支鼓棒——另一支一直被遗弃在桌子上,遭到小夏抗议。他们把排练室内的其他小凳子椅子聚集过来,邀请骆鸣坐在懒人沙发。
坐下后何遇开始和旁边的人讲小话,问温烠下周六有没有时间一起去便利店兼职,和小夏说真巧,我们都穿了灰色的卫衣,看到阿实今天穿了一双很可爱的泡泡袜,夸道:“哇阿实,你的泡泡袜真好看,和你的——围裙……挺搭的。”对方这才发现自己还穿着工作围裙。
骆鸣没有多废话,从随身的单肩背包里拿出平板电脑,打开他提前做好的PPT,他仍然曲着腿,把平板电脑放在双膝上,屏幕朝向其余四人。
PPT没有写标题,第一页直接进入正题,白底黑字地列出今天他们亟待解决的问题。第一是关于巡演的时间与城市拟定,第二是关于巡演前的安排与计划表。
PPT上列出前几天何遇已经拍过照片的三条巡演路线和大致的时间,以及演出的基本信息。演出时长为一小时四十五分钟,演出结束后有签售环节,除其中一首曲目需要使用VJ和特殊灯光之外,无其他特殊需求。其中巡演的路线根据综合考虑预算、场地择期、观众群体、场地租赁与交通成本等因素,在城市的选择上各有差异。
两个月前他从何遇那里了解到关于他们乐队的前身,以及在重组后近几年的发展。毛毛雨乐团是小夏和阿实与中学同学组建的乐队,小夏是乐队的贝斯手,而阿实当时作为乐队的吉他手,另外还有一位吉他手和鼓手,她们一起创作数摇、后摇曲。
高中毕业后,另两位成员选择去其他城市上学而离开海岛,乐队不得不解散。小夏与阿实两人继续一起玩数摇,暑假期间阿实开始对电子键盘产生兴趣,并且沉迷其中。
升入大学后,她们希望延续毛毛雨乐团,因此开始招募乐手重组乐队。在新成员鼓手何遇和吉他手温烠加入后,起初阿实照旧作为吉他手,他们通过乐队留下的旧曲相互磨合,大家逐渐熟悉以后,阿实想要继续玩她的新乐器,尝试新的表达方式,从而他们也开始尝试创作新的乐曲。
加入电钢琴和电子音色后的旋律变得复杂且层次丰富,而何遇的鼓点是极具特色的活泼跳跃、充满存在感,组合在一起的感觉像是会出现在电子游戏中的配乐,他们的即兴演奏也是信手拈来,演奏中配合默契的他们正像一组多人闯关游戏的队友,齐头并进。
毛毛雨乐园大概是在海岛上最活跃的乐队之一,他们积极争取每一个能够演出的机会,不仅是为做自己所热爱的事、为积累经验,同时为能够实现巡演的愿望而努力练习和努力攒钱。
何遇代表乐队发言,四名成员一致认为骆鸣给出的第三条路线最合适,不过他们希望巡演的时间间隔可以更长一些。由于小夏和阿实是本地居民,几乎没有出过海岛,所以她们希望借此机会去那些城市演出的同时,也能顺便旅行和积累创作的素材,其余二人表示赞同她们的提议。骆鸣说没有问题。
“丢丢——就是我们的吉他手温烠,他希望出行的交通工具最好不要是飞机,因为乐器托运比较容易出现损坏的意外,会造成很多麻烦,我们都希望最好能使用自己的乐器演出——啊,除我之外,不过我还是很想带我的军鼓、镲片、双踩、鼓棒、声卡、耳机、电脑、游戏机……”
所幸何遇及时意识到自己正在跑题,拉回他即将脱缰的思绪,向骆鸣确认道:“关于乐器运输的问题,我们商讨了一下,认为自驾是最能保障乐器安全的交通方式,你觉得自驾的可行性如何?”
“我可以带三把吉他、一个音箱吗?”
“我想带两把贝斯和一个音箱……”
“我有合成器和吉他,舞台键盘我可以租用场地提供的。”
“应该没有问题……”
骆鸣简单回忆了一下曾经CUuUb公路巡演的经历,当时他们遇到过不少常见但又无法完全避免的意外,比如出现汽车故障、极端天气、交通堵塞、开错路……由于他们之中只有一人持有驾照,因此雇了一位司机,旅途中却发生争吵。他希望这一次能够做足准备,尽量规避更多麻烦,以及有更多能力解决临时出现的问题。
“如果自驾的话,我兼职做司机没有问题,不过这条路线拟定的城市之间路程相对较远,因此最好你们当中至少有一人可以和我轮流驾驶确保安全。”
“没问题!我和小夏都有驾照。”阿实举起小夏的右手说道。
“我可以开,但如果你开车的话我才不要坐啦,很吓人的。”小夏表示反对。
“关于自驾用车,我可以借用诊所的车,诊所现在使用它的频率很低,之前为方便放置大型动物设备经过改造,后座放下这些乐器应该不成问题,而且方便固定,可以保障它们的安全。”
“是那辆长得像圣伯纳犬的车吗!它看起来能装下很多东西,我可以把我的鼓凳也带上吗?”
骆鸣对他的形容感到费解,但何遇应该只见过那一辆诊所用车,他猜测何遇指的就是它吧。
“可以,”骆鸣把第三条路线标红,打上“演出+旅行”“自驾”的关键字,“自驾确实是一个比较适合的方案,到时候我再仔细想想……那么路线可以确定用第三条,各站点的巡演时间我需要根据自驾的方案重新规划,三天后给你们确认。”
“辛苦你了,小骆老师——对了,小骆老师,你还没有加入我们的群呢,小遇,快拉小骆老师进群。”
“还是叫我骆鸣吧。”
“可以啊,骆鸣老师!”
“……”
“抱歉啊,老师这个称号的含金量已经直线下降了,我们年轻人现在人均以老师互称,哈哈……对吧,Heals老师。”阿实用手肘捅了捅右边的何遇。
何遇用手肘反击,大声道:“喂……别随便叫人网名啊!”
“哦对了,丢丢老师还有一个比较重要的要求,他不喜欢和别人住在一起,所以他希望能够住单人间,他会另外支付自己的住宿费用。”
“麻烦你了,骆鸣老师……”温烠是一个腼腆的男孩,说话的声音不大,经常给人留下不自信的印象,是那种成绩平庸、性格沉闷,因而从小不容易得到老师关注的孩子。
“没问题。”骆鸣打上关键字备注。
“停停停!何遇!拉骆鸣老师进群,进群!”阿实崩溃道,“老师老师,我可以加你好友吗?”
“我也想……”
“啊……等一下。”
何遇从凳子上跳起,他和骆鸣并不是好友。他认为除了音乐,写信交流才是自己最擅长的表达方式,他可以把所有想说的话一股脑地倾倒给对方,既满足自己的分享欲,在他碰到不想回复的话题时,又可以轻而易举地跳过,即使各说各话,好像也不会觉得奇怪。
他把骆鸣从沙发上拉起身,朝窗户的方向走了几步,一只手拿出手机,一只手还拉着骆鸣的手臂,凑到他耳边敦促道:“骆鸣,你快点先加我的好友,我再把你拉进群。”
骆鸣被他拽得低头,何遇在他耳边说话,让他感到耳朵痒痒的,他想避开,所以侧过头去看对方,刚好能看见何遇张开嘴露出舌钉。
从他的角度看,黑色珍珠距离何遇的嘴唇很近,就像被何遇短暂地含在双唇之间,这也是它与骆鸣之间最近的距离。
键盘手阿实的听力一向超群,她惊奇道:“什么,你们还没有加好友吗?!那你们通过什么方式交流?写信吗?写邮件?天哪,你们是原始人吗?你们过的生活有时差?不是……你们真就把彼此当做同事吗?何遇我真是高估你了,我猜你是不是还没求老师给你的鼓签名!”
没等她说完,就被强行捂住嘴,何遇尴尬到想要马上原地消失,或者他们三人之中随便哪两个人能够突然失忆。
何遇的手机发出“滴”的一声提示音,他和骆鸣成功加上好友,他看到聊天界面上来自骆鸣的消息“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感觉有些奇妙,不知道以后他们的聊天频率是否会变得比写邮件的频率更高一些。
骆鸣的头像是边牧犬鳟鱼和一个海苔三角饭团的合照,他点开头像,地区写的是A市,朋友圈毫不意外地一片空白,不过朋友圈的背景被更换为一张夕阳下从舞台上的鼓手角度拍摄的音乐节现场照片,台下有许多不同颜色的旗帜。
“那么接下来是第二部分,”骆鸣把PPT往后翻,下一张是关于巡演前的安排与计划表,表格分别列出不同时间段、每一个人的安排,关于他自己的工作安排更是细化到以天为单位。
何遇开始走神,骆鸣确实适合被叫老师。不过即使是骆鸣作为老师,也无法使自己全神贯注地听课,真是要命,他极力掩饰打哈欠的自己。
“我把计划分为三个时间段,第一阶段是即日起到五月二十二号,你们需要完成新曲的制作。在这一项任务上,我不会进行任何干涉,所以你们必须自己做好计划。”
“在三十天内我会联系好各个演出场地,完成租用协商并签订合同,如果涉及关于器材租赁、票务及演出分成等问题,届时我会及时反馈给你们。”
“没关系的老师,你是我们队最靠谱的人,一切关于钱的事都不用征求我们的意见,你愿意帮我们解决社交和财务管理两大困难,是我们的大恩人、顶梁柱,我们一定尽全力配合你。”
虽然何遇自称是他们四人中最擅长社交的人,但今天的阿实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社交障碍,反而会让人觉得礼貌甚至有些过于热情——像一名合格的店员。
骆鸣不带感情地说:“如果你们能够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任务,就是最好的配合。”
“第一阶段的任务比较重,何遇告诉我乐队之前的海报和周边是你们自己设计制作的,为使风格保持一致以及尽可能降低成本,海报和周边设计还是由你们独立完成,至于制作阶段的工作,可以交给我去做。”
“你们期望设定的票价比较低,而且没有在巡演期间售卖新专辑的计划,因此我的考虑是此次巡演的周边种类和数量可以在原有的基础上增加一些,作为一部分收入来源。”
“虽然最初何遇和我说你们巡演最大的目的是玩,不在意盈亏问题,不过我会尽量平衡收支,也能确保不会影响巡演结束后制作新专辑的预算。另外社交平台上关于巡演宣传的任务,由你们自行完成,可以吗?”
他们关于新专辑的计划是,巡演前不会正式公布,巡演曲目分为三分之二毛毛雨乐园现有的数摇后摇器乐曲和三分之一暂未开始制作的新专辑曲目两部分。他们计划将在巡演前完成一半的新曲制作,另一半的曲目将在巡演结束后的两到三个月内完成,并且在今年之内完成专辑的全部制作与发售。
“可以。”四人异口同声地拖长声音回答。
“目前首先需要大家配合完成的任务是,你们在三十天内确定最终的海报设计,我提供具体的巡演站点、场地和时间,以及在社交平台公布此次巡演计划。”
“这一阶段的最后一项任务是,你们需要严格执行自己的运动计划,增强身体素质可以规避许多巡演期间常见的麻烦,最好能够使运动这件事成为每个人的日常习惯。这项任务也会贯穿三个阶段,但后期在强度上会有调整,会议结束后我会把每个人的运动计划表发送到群里。从明天起每个人在群里汇报每天的完成情况,希望你们能够互相督促。”
“尤其是何遇,鼓手所需的运动量最大,其次是主唱,由于暂时没有确定的主唱,所以每个人必须为做好主唱做出相应的准备。”
“放心吧,我和小夏会互相监督的。”
“丢丢,我能不能和你互相监督?”
温烠没有回答,而是看向骆鸣问道:“我是吉他手,我没有做主唱的打算,我可以不训练吗?”
“今天晚上我发一个新的计划表给你吧。”随后对何遇说道,“我单独监督你。”
“第二阶段从五月二十三号到六月底,在此阶段前你们必须完成新曲的制作和周边的设计稿。第二阶段你们需要确定巡演曲目,开始按照巡演曲目单排练,途中根据实际情况调整曲目单,并进行最终的曲目确定。”
“此阶段结束前需要完成所有周边的制作以及代理销售的安排,此外你们可以根据门票预售情况调整宣传工作。最后一个月的第三阶段进行最终的排练,到时候看情况我会给你们安排一两场试演,同时这也是最后的宣传阶段。”
“天哪,我的头已经开始晕了,记不住日期,不能来点即兴发挥吗?”何遇夸张地把身体倒向温烠,温烠有些不情愿地躲开。
“是啊是啊。”阿实赞同道,双手在腿上来回摩擦,继而抱紧小夏的胳膊,提前感到崩溃,“我现在已经感觉有点紧张了,我们真的能在三个月内写出新曲吗?一首?两首?可是我们都还没怎么尝试过加人声,真的可以顺利写完吗?”
“……演奏可以即兴,但请按照计划执行,如果有困难,可以及时沟通。”骆鸣的视线扫过对面的四人,面无表情地回答。
“关于监测门票预售的情况,这是必须要有的吗?虽然我可能会忍不住每天打开售票软件查看是否售罄,可是我也不是很想知道一个具体的数目……无论卖得好不好,我觉得这都会影响我在演出前的情绪和状态……”
小夏犹豫地说出自己的顾虑。她说话也是轻声细语、不紧不慢的,其他人便安静下来仔细听她讲完。
“啊,好像是这样呢,我也不想知道!”何遇不自觉地扭动身体,上半身向前倾,问对面的人,“骆鸣,你能不能自己偷偷看,但是不要告诉我们具体情况啊……”
“我想知道……”温烠举起右手发言,“这样可以吗?我和骆鸣老师负责根据门票预售的情况调整宣传工作,但是我们会偷偷做的,不会向你们透露。”
“我觉得可以!丢丢你是天才!”
此次会议进行得非常顺利,关于巡演的计划也有了较大的进展,没有想到会议一直持续到晚上七点。何遇提议吃烤肉庆祝,但被驳回,最后全员一致认为还是去小吃街吃经济实惠的烧烤比较合理。
在出发前,他们决定为骆鸣的到来演奏一曲,正式欢迎他作为临时经纪人加入乐队。何遇先行跑去最靠近窗户的角落,在鼓凳上坐下后,开始上下调节高度,事实上并没有发生任何调整。
看到上一次练习时落在军鼓上的发卡,他不假思索地一边拿起发夹,一边把刘海往上撩。突然他意识到不对劲,停下手中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把头发重新放下来抚平,整理被他弄乱的发丝。
平时在排练室何遇不太会注意自己的形象,他在演奏时也喜欢摇头晃脑的,头发容易遮挡他的视线,发丝在脸上的触感也会干扰他的注意力。
所以他通常会用发卡、发箍把刘海和耳边的头发固定住,或者用发绳把一部分头发扎起。他觉得这个造型的自己肯定超级傻,他不想被骆鸣看到。
何遇伸手去够挂在地嗵鼓上他最常用的鼓棒,居然发现袋子里面三支鼓棒都不配对,不过很快他在地毯上分别找齐对应的三支鼓棒。他挑了一副自己最偏爱的圆头枫木材质的,习惯性地轻踩几下低音鼓和踩镲,在军鼓上随手打出一个节奏后,把脸贴近鼓面,双手抱着军鼓拍了拍它。
他坐在凳子上东张西望,等待其他成员就位。各自调试结束后,大家同时看向何遇,接收到信号后,他快速将左手的鼓棒转动一圈,鼓棒轻触,在空中敲出一个简单的节拍。
随着他语气平淡地说出曲目的名字,干净的吉他声连同不规则交替的低音鼓和地嗵鼓一同响起,短促的军鼓声与清脆的hi-hat声之间埋藏无数难以捕捉的ghost notes。
他们演奏的是毛毛雨乐园组建后,四人共同创作的一首数摇曲。吉他音色纯粹自然,作为清晰的主旋律与电钢琴声并行交织,没有添加过多效果器,只在适时加入少量的delay效果。
温暖而低沉的贝斯声缓慢进入,与鼓组紧密结合,在中段过渡部分主动引导旋律走向,开始与吉他声出现交替
。就像电子游戏的场景从起点一路向前行进抵达BOSS关卡后,配乐从轻松转变为紧张氛围,澄澈的电钢琴声仿佛被推入空洞发出残响,由距离感极强、空泛的电子合成器音色代替,与吉他overdrive效果一起衬托贝斯掷地有声而多变的slap。
快速灵活的开镲与低音鼓轮番交替,何遇看起来不安分的小动作多得会令人误以为他的鼓凳上安装了弹簧。他像一只被扭上发条的小木偶,双脚在沙砾与海浪中踩水。双手在海面上不停地挥动,却始终将落未落,像游走在空气里的幽灵,时而做出机械故障般的节奏切分。
不同于骆鸣节奏克制的4/4拍与冰冷的hi-hat16分音符,何遇敲出的4/4拍稳定却不呆板,hi-hat的16分音符显得轻盈,带有不可预测的灵动感。
何遇打鼓时喜欢闭着眼睛,脑袋跟着节奏轻轻摇摆,似乎可以同时看到他的随性从容与躁动不安。这是骆鸣第一次亲眼观看何遇打鼓,他的演奏很好,他如愿成为一名优秀的鼓手,并且与三位各有千秋的乐手组建了一支出色而独特的乐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