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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抛锚SNARE 哥哥的预言 ...

  •   哥哥的预言成真了,离开高中后的骆鸣和他的乐队可以浪费很多很多时间在音乐上。他们创作新曲,在三个月后就发布了一张与乐队同名的专辑,多达十二首,同时也收录进高中时期在校园中演奏的几首曲目。

      这支新鲜的独立乐队开始频繁活动于市内,在社交平台更是声名大噪——何遇认为用这个词并不是他胡说八道,至少在他们发布专辑后,社交平台的乐队官方账号的粉丝数量每天都在增长——截止何遇生日那天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CUuUb的粉丝数量只有一千多人,而十二月底已经上涨到超过两万,并且每一条用乐队账号发布的日常排练视频都有1-2万的播放量,他会给每一条视频留言。

      十二岁的何遇言论是否存在夸张的成分暂且不提,但三年后的CUuUb在不算大众的摇滚圈内,确实可以说得上是比较出名的乐队。当年春季CUuUb的首次巡演,每一场都早早地售罄,不过何遇依旧蹲点抢到两张票,他和哥哥幸运地去现场观看了演出,并且在结束后参加他们的签售活动。

      那是他收集到的第八组乐队全员签名,前七组分别是在他十二岁冬天参加的CUuUb在本市livehouse举办的(与另两个乐队拼盘的)首场演出、十三岁春天CUuUb与其他乐队的拼盘演出、十三岁生日后CUuUb在本市livehouse举办的首次专场演出、十三岁秋天CUuUb首次参加在本市举办的音乐节,以及十四岁的春夏秋季。

      毛毛雨乐园的演奏结束后,阿实首先从吉他架上取下她的吉他,从抽屉中找出一支银色丙烯笔,请求骆鸣给她签名。接着小夏和丢丢也拖着贝斯、吉他的连接线走过来,小夏递出早就准备好的CUuUb的三张专辑,丢丢递出自己的乐器。起初骆鸣看起来有点为难,他合了合双眼,最后还是分别给他们签了自己在乐队的名字。

      “老师,Hans是你的真实名字吗?你是中国人还是法国人啊?你知道之前有一个关于你们的传闻吗,CUuUb解散的真实原因是某成员回家继承上亿遗产,并承诺给乐队每一位成员养老送终哈哈哈,这也太离谱了……”

      “知道离谱你还问,要不要这么白目……”小夏对阿实说话不过脑子感到头痛不已,伸手把对方的脸推开,希望她能尽快闭嘴。

      “虽然离谱,但也合理呀!谁能对金钱勇敢说不呢,反叛精神反叛的永远是得不到的东西,众所周知,玩摇滚和变得富有就像你和你的祖母……”阿实并不打算善罢甘休,反而越说越起劲,一边回头大声招呼还在后面坐着的何遇,“哎小遇,快把你的小军鼓拿来请老师给你to签啊!”

      “我不要……”

      何遇觉得演奏结束后的阿实像一只终于被烧开的水壶,他预感到不妙,向他们那一边走去,便听到对方继续插嘴道:“不过据小遇说老师你是一名卑微社畜,首先排除你是那个继承家产的人……”

      “哎!你别胡说啊!我可没乱加形容词,我的意思是他平时很忙的,你们最好不要再给他添更多的麻烦了,他和我们不一样,不是大闲人!”何遇挥动手中的鼓棒,因为被人误解而变得情绪有些激动,他注意到地上杂乱的连接线,又指手画脚地谴责道,“你们不要拖着连接线走来走去啦,很危险的。被绊倒还是小事,琴和音箱坏掉就完了!”

      何遇认为自己真是一个很奇怪又麻烦的人,在本月他与骆鸣成功见面前,或许他每天都会幻想一番CUuUb的鼓手为自己最爱的军鼓和鼓棒签名,并且亲口对自己说一些鼓励的话语。

      就像当他第一次收到来自骆鸣邮件的那天,他还没来得及等到附件下载完毕,就因为结尾“期待你未来的演奏^^”的鼓励,而冲动下单在购物车沉寂已久的军鼓和镲片,仿佛使用上昂贵乐器的他就能瞬间从一位差生进化成大师级别的鼓手。

      可今天他把骆鸣带进乐队的排练室,正如两周前他希望仅以笔友和朋友的身份与对方见面,他希望那一天的见面是两人在时隔五年后的第二次相见。

      同时他也没有想到很快自己便成为那个给卑微社畜添了超大麻烦的罪魁祸首。

      “如果你觉得启动有困难,可以告诉我,我会帮你调整计划。”

      “……”

      “何遇,你在听我讲话吗?”

      “有啊……我要挂电话了……我想去洗澡了,再见。”

      何遇挂断来自骆鸣的电话,此时是晚上九点。他光着脚坐在书桌前,把自己缩在椅子上,脑袋杵在膝盖之间,正在用一根鼓棒有规律地戳着游戏机,游戏中的音乐极富节奏感,并且持续发出洗脑的音效。

      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长达六小时以上,他用这个姿势听歌、刷社交软件、吃掉一份已经冷掉的外卖、单曲循环一首喜欢的歌曲、无目的地刷社交软件、看了四十分钟他最喜欢的一部音乐剧、玩游戏机。

      周末不用上课,前一晚他熬夜到凌晨,早上睡醒时已经过十一点,他先花了半小时点午饭,希望自己能够因为接到外卖电话而被迫起床取餐。

      付款后他继续躺在床上刷起手机,右手食指长按住屏幕右侧,用两倍速观看在C市吃意面和松饼的美食攻略视频,顺手分享给骆鸣。

      半小时后他接到外卖送达宿舍楼下的电话,他回复一句谢谢,麻烦对方把外卖放在门口的架子上,然后继续用两倍速观看制作炸猪排咖喱饭的教程。

      电话和午饭都没能成功让他离开不足一米宽的小床,明明只是一块木板,它却拥有如此大的魔力把自己困在被子里无法翻身,实在是太神奇了,何遇认为这真是一个震惊世人的发现。

      何遇并没有因为自己的计划被破坏而感到焦躁,因为从昨天晚上开始,他就早已偏离第二天的计划。他本应该在十一点前入睡,并在今天早上八点按时起床,开始骆鸣为他制定的运动计划。距离和骆鸣一起吃烧烤已经过去一周,直到今天何遇都没能完整地把那个表格阅读完。

      他们为执行运动计划新建了一个群,当天晚上丢丢告知骆鸣自己有发育性协调障碍和慢性关节疼痛,他讨厌运动,希望骆鸣不必为他制定新的计划。骆鸣同意他可以根据自己的需求和身体状况调整,最后还是给出一些类似简单拉伸、散步等相对轻松的日常活动相关的建议。

      第一周的计划执行起来并不困难,骆鸣把内容分为早晚两次,运动强度也不大,便于他们逐步适应。小夏和阿实每天早晚都会在群里拍照打卡。小夏在群里扬言如果阿实明天再不按时起床,就会曝光她赖床的丑照。阿实感受不到任何来自对方的威胁,抱怨骆鸣应该也根据她的需求及时调整计划,把早上的运动时间延后一小时,继而问何遇去哪里了。

      何遇没有在群里发过言,也没有打过卡,似乎早已把群消息屏蔽。第四天骆鸣私聊询问他计划执行起来是否有困难,何遇回复道没有,只是他还没有准备好开始这项任务,他甚至没有把它写进每天的待办事项中。

      手机消息提示音响起,何遇没有第一时间去查看,而是继续打了几关游戏。十分钟后他打开查看,是骆鸣发来的,问他现在是否想去吃意面和松饼,告诉他自己已经出门,会在宿舍楼下等他。

      何遇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他猛然起身导致撞到书桌上铺的床板。他光脚踩在地上,地板带来的凉意使他清醒了一些,没有马上跑出寝室。他不清楚骆鸣是怎么过来,如果对方是开车来的,现在大概率已经在楼下了。
      何遇没有时间再继续纠结,他决定在出门前花掉八分钟快速地洗了澡——至少让自己看起来像真的是因为要去洗澡,才不得已挂断对方的电话。

      等何遇重新穿上衣服鞋子出门,到达宿舍楼下时,骆鸣正坐在那辆长得像圣伯纳犬的车里发呆。何遇跑到驾驶座一侧旁停下,骆鸣很快就注意到他,声音很轻地问他,上车吗?

      何遇慢吞吞地绕到副驾驶的一边,打开车门坐了进去。他没有说话,双手插在卫衣的口袋里面,低头拨弄他的舌钉。他听到骆鸣问:“你在生我的气吗?”

      何遇摇头没有看对方,小声地说没有,过了一会儿解释道他是在和自己生气。

      “你吃晚饭了吗?”已经快到九点半,通常大概没有人会在这种时候问别人是否吃过晚饭,当然除了大学生和打工人之外,通常也不会有人在这个点还没有吃晚饭。

      何遇继续摇头,好像才突然有了饥饿的感觉,他是真的有点饿了,即使一整个下午他都没怎么动。骆鸣在导航上输入一家日式餐馆的地址,是中午何遇发给他的视频中提到的一家店,询问他去这家店可不可以。

      随后递给他一块浅蓝色的毛巾,何遇抬头看向对方表示不解,骆鸣轻微地歪了一下头,用右手指着自己的头发,说:“你的头发有一点湿,这块毛巾给鳟鱼用过,但我已经洗干净了。”

      “如果你介意的话,可以用这个。”骆鸣说着翻找出一包纸巾重新递给他。何遇摇头,接过蓝色毛巾,擦起发尾,说了声谢谢。

      车内只有转向时发出类似节拍器的提示音,骆鸣停好车后转头看向何遇,对方依旧低着头,把毛巾盖在头顶,脸颊微微鼓起。

      “对不起。”

      “我又把你的计划打乱了。”

      “但我真的很想尽快开始的……而且我每天也有骑车和跑步的,学校规定需要每天慢跑,我的体能挺好的……”

      何遇自觉对方大概已经完全了解自己,他就是这样一个不靠谱的人。像一台型号过时的翻新机器,随时都有可能出错,毫无预兆地破坏别人的好事。尽管他自认为真诚,但他的承诺是有期限的,它们的保质期和鲜肉、鲜奶油、新鲜蔬果一般短暂。

      原以为已经很努力地在成长,他很努力地在让自己变得更符合社会规范,符合出厂标准,可似乎这些只是他一个人的错觉。他开始后悔接受骆鸣对乐队的帮助,后悔他的自以为是,误以为他们会像成为关系密切的笔友那样,成为现实生活中投缘的朋友。

      到头来,他们只是在黑暗中偶尔聊天的陌生人。他以为的关系密切,或许不过是能够证明彼此暂且还好好地活着,却无法窥探对方生活,仅仅这种程度的保持联络,定期的回信反而成为一项不得不继续下去的任务。

      骆鸣盯着浅金色偏灰的脑袋,把毛巾从何遇的脑袋上一把薅下来,说:“先吃饭吧。”

      两人分别点了一份意面和厚松饼,何遇没有问对方为什么也没有吃晚饭。店里面的客人不多,十五分钟后两份意面便被送到餐桌,他们沉默地吃着,没有聊天。吃完后何遇感到恢复一些精力,麻烦服务员通知厨房,为他们开始制作厚松饼。

      何遇给微微冒着热气的厚松饼淋上枫糖浆,顶上的黄油正在快速融化,快要滑出由三块长得像小军鼓的松饼叠起的高塔顶端。他想从口袋拿出手机拍照,却发现自己忘记把它带出门,于是他突然有些激动地端起松饼盘子,大喊道:“骆鸣!你快帮我拍照!黄油要掉下去了!”

      骆鸣已经把自己那份松饼切开,听闻对方叫自己的名字,急急忙忙地拿起手机右滑帮他拍照,但他不慎切换到视频模式并按下开始录制,他犹豫着是要终止拍摄,重新切回拍照模式,还是继续录像,镜头摇晃着记录下混乱的场面。

      “拍了吗,拍了吗?”何遇将白色的陶瓷平盘倾斜,使顶端的黄油向中间滑动,“啊!它又要掉下去了!”

      “等一下……”

      “一定要对焦到黄油,你可以多拍几张,但不要拍到我——”何遇专注地盯着黄油的移动轨迹,不断调整盘子的角度。

      “等一下等一下——哇,掉下去了!”何遇张开嘴惊呼,继而放下盘子询问对方,暂时放过那块饱经风霜的黄油,“你拍到了吗?”

      “……没有……我不小心按到视频模式了。”骆鸣如实回答。

      “好吧,太可惜了,下次再拍吧。”何遇拿起小刀切开松饼,沾了沾旁边的枫糖浆和已经融化得只剩下一个点的黄油,放入口中。

      “嗯。”骆鸣看向对方,笑着回应他。

      何遇又提醒道:“记得要把视频删掉。”

      “嗯,好。”于是骆鸣打开手机,按照他的要求把长达六秒钟的视频删除。

      厚松饼的质地蓬松而柔软,鸡蛋和牛奶的香味充斥他的口腔,枫糖浆的润滑清甜与浓郁的发酵黄油奶香味交织,组成最完美的搭配。他一口紧接一口地将包裹着枫糖浆与黄油的松饼塞入口中,不由自主地闭着眼晃动起身体和脑袋。

      摄入甜食后的何遇仿佛终于重新活过来,话也开始变得多起来:“下午我趴在寝室的书桌上睡着了,竟然梦到自己还在上高中!真是晦气!醒来后还是感觉胆战心惊的,害怕自己其实还在梦里。”

      骆鸣停下手中的叉子,问道:“你在高中的时候过得不好吗?”

      “不好?也没有吧……我和温烠是同桌,然后就一起玩音乐,能认识他,我很高兴啊。”何遇想了想,咀嚼完口中的食物,继续道,“只是没有什么值得我特别去怀念的事情,这很正常的吧……”

      过去对他来说如同未来,同样的触不可及。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永远停留和飘荡在海面上的船,需要随时确认锚点的位置以求安心,唯有当下发生的一切才能让他感受到自己正在活着。

      鼓点模拟他心脏的跳动,节奏是他的生命线。他的世界常常是混乱和模糊的,他迷恋强节奏感、清晰的节拍、稳定而多变的鼓点,这是他唯一能够让自己把握住现实与虚幻之间界限的方式。

      何遇像一只开始被敲击后就很难停下来的军鼓。被搁置时或被短暂敲击后,他的思想时刻等待一个启动的信号,做出下一秒被敲击的准备,他的身体却始终无法跟上自己一刻不停的思维。

      即使上一个章节被重复无数遍,所有音符都在等待军鼓声进入乐章,可他就像一只失去外力的军鼓,无法进入自己的小节。即使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必须开始做某一件事,可他仍然被某种无形的阻碍卡在空气中。他无法离开那里去做其他事,他也无法突破障碍顺利开始运作,他只是被卡在原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上一个章节。

      而一旦持续、激进、响亮且充满力量的军鼓声进入乐章,似乎便无法再被随意中断,它将被一直急促地敲击,进行一段没有休止符的漫长的滚奏,直至整首乐曲结束,外界无法打断他的节奏。

      他难以掌控后摇那种缓慢酝酿、逐步升温的情绪渐进与过渡,他只懂如何敲出令人记忆深刻的鼓点。他的鼓点可以是渐进式的、过渡的,但他的情绪似乎只有最高点和最低点。

      “我也不喜欢回忆过去。”骆鸣赞同他的观点,看不出任何情绪地说道。

      “但你很喜欢计划你的将来吧!”何遇借机发表他无声的控诉。

      骆鸣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一眼,继续吃完他的松饼,随后从外衣的口袋中取出几张被折叠整齐的白纸。他展开纸递给何遇,向他解释道:“我重新规划了两周内的运动计划,你之前说过如果两个人一起去吃饭的话,你会比较有动力,所以这项计划需要我们一起执行和完成。”

      纸上的内容不是像之前给他的用excel制作的计划表,而是手绘的树状图。何遇还没有来得及阅读,听到对方说的话,不禁发出疑问:“我们?你和我一起吗?这,这太麻烦你了吧……我……要不还是用原来那个计划表……”

      骆鸣没有回答他,而是让他先看手中新制定的计划。计划仍分为早晚两个时间段,早上的计划最上面的方框里写着“起床,换上鞋子”,下一个框写的是“出门,走到楼下”,接下来分为四个选项,分别是:①散步、②慢跑、③骑车、④吃早饭。

      “散步”选项下的任务拆分为多个小的阶段:散步10分钟、继续散步15分钟、继续散步10分钟,其中与每一个选项并列的还有一个“散步回家”的选项。结束户外的运动,回去之后如果还有精力,可以继续选择“跳绳”“拉伸”“爬楼梯”“仰卧起坐”“平板支撑”等可以在室内进行的简单运动。另外几个运动项目的步骤与此类似。

      并且图中的每一个选项前都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骆鸣解释说他可以在每次完成一项任务后,在圆圈的位置打勾或者标记一个符号。

      晚上的计划也是相似的内容,有些小小的区别,最开始的两项任务是“站起身,换上鞋子”和“出门,走到楼下”,之后分为①散步、②慢跑、③骑车、④坐下休息/随便走走。

      他可以自由选择每次的运动项目和运动时长,哪怕只是穿上鞋子出门走到楼下,然后待在原地什么事也不做。如果自己无法决定当天具体的运动项目,也可以选择用投骰子的方式随机抽取任务。

      最后骆鸣补充道:“户外运动的路线你可以自由选择,不提前设定目的地也可以,目的地选择为你感兴趣的地点也可以,比如某一家你想去的餐馆。因为你运动的主要目的是提升体能和核心肌群的耐力,在饮食方面没有过多的限制。”

      “如果你暂时决定不好路线,可以看一下我规划的这两条是否合适。第一条路线基本是沿环岛公路的步道,路面平坦,沿途有不少饮食店。第二条中间这里有一段缓坡,终点设定在观景台,上到最高的平台总共需要走十分钟楼梯。如果目前你觉得有一定难度,这条路线你可以作为后期阶段的选项。”

      “我不确定你会不会喜欢,你可以只作为参考……你也可以告诉我你的偏好,如果你对这些路线不满意或者腻烦,我可以再规划新的。”

      何遇认真查看了由骆鸣手绘的两条路线,每条路线被细分为多个阶段,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大概的路程和根据不同运动方式所需要的时间,其中用绿色特意标记路途中的餐馆,有几个店名他有印象,出现在他收藏过的美食攻略视频中。

      “谢谢你,我觉得很好……你为了这个做了一整天?”何遇对这份新的计划震惊得一时有些哑口无言,说实话他并不确信这些内容能够在一天时间内被规划得如此细致。

      “没有一整天……我早上有很多其他事需要完成。”骆鸣收回为对方指示的手指,不太自然地摩挲起食指和拇指,继而合拢所有纸张,“如果你觉得可行,我用电脑把图做好,再打印一些出来。”

      “不用,你把这份给我吧,我想每天自己抄下来。”何遇伸手轻轻压住纸张,阻止试图收回那些计划图表的骆鸣。

      “好。”

      “但是如果你每天都和我一起的话,那太占用你的时间了,你还得来回跑,很麻烦的……我觉得这个新的计划已经很完美了,我一个人也可以完成。”

      “真的,我从明天早上就能开始。”何遇看向骆鸣,睁大他的眼睛,仿佛能够表达出自己的真诚。

      “我不觉得麻烦,明天就能开始的话,我们可以先一起试试。不过我明天九点半需要开始工作,如果你早起失败,可以等我下班或者等周三我休息,不着急。”

      何遇不知道对方是否接收到自己的纠结,骆鸣只是语气平淡地阐述他的提议。由于这项新的计划从头到尾都是为了提高何遇的行动力和积极性,两个人一起执行会更加便于调整内容和随时督促他。如果此时提出改变两人一起执行的方案,或许反而会再一次麻烦骆鸣为此调整他的方案,所以何遇也没有再坚持自己的意见。

      “你平时运动吗?每天?”

      “我习惯早起,没有下雨的话,一般是在上班前慢跑,傍晚有时间也会运动。”

      “你习惯几点起啊……我看看能不能起来……还是让我尽量配合你的时间吧……”说到时间,何遇下意识地去摸左手手腕上的手表,“啊!糟了,怎么已经这么晚了!”

      “你今天还有其他安排吗?”

      “我们宿舍楼十一点门禁,就算现在马上回去也来不及,算啦。”何遇解释道,又很快释然,“店里好像只剩下我们这一桌了,完全没有注意到!”

      骆鸣沉寂了几秒钟,似乎在为自己的失误感到茫然,他有些愣愣地挠了挠头说道:“抱歉,我不知道你们有门禁时间。”

      “和你没关系啦,我都没有和你说过啊,本来就是因为我自己忘记了。我问问丢丢能不能允许我睡他家的沙发……只是偶尔一晚上,心地善良的他肯定会同意的!希望他还没有睡着……”何遇伸手在卫衣口袋找手机,似乎又忘记自己没有带手机出门的事实。

      “你可以住我家,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骆鸣建议道,“方便明天早上开始计划。”

      “真的吗?好啊,我想去!”

      重新坐进圣伯纳犬车中的何遇心情好得跟随转向灯的提示音,在心里默默打着节拍,一路上都在东张西望。他们向海岸线不断靠近,潮汐声清晰可闻。

      骆鸣打开玄关处的壁灯,从门口的鞋柜中取出一双拖鞋,邀请何遇进门。何遇弯腰换上拖鞋,抬头看到橙黄色壁灯下的蕨类植物,两者连同背面的木板被固定在墙上。

      何遇脱口而出:“这是什么植物?”

      “狼尾蕨。”骆鸣在距离他耳朵很近的地方回答,吓了他一跳。

      “噢……抱歉。”他往前走了几步,给身后的人让路。

      屋内的灯被打开,走出玄关,右边是开放式厨房,左边是卫生间和两个敞开门的房间,两扇推拉门的门板被改装成书柜。再往前是不太宽敞的客厅,被深绿色的沙发和鼓组占去大部分空间,沙发旁有他认识的绿植,是一棵巨大的龟背竹,枝叶茂盛,在暖光灯中的光影很漂亮。

      开放式厨房一侧靠墙立着一个几乎到顶的松木置物架,餐桌是从置物架延伸出的可折叠方桌,面对面摆放两把木椅,旁边半开的窗户吹进来一阵凉风。

      料理台前有一把吧台椅,台面和墙面的搁板上都有放置盆栽,搁板上圆圆的叶片一直垂挂到台面。他猜测台面上的盆栽应该都是可食用的香草,因为其中有他熟悉的罗勒和薄荷,还有他比较讨厌的迷迭香。还有许多不知名的植物在厨房中的置物架、冰箱上,窗台、水池边随处可见。

      “这是什么?”何遇指着从搁板上一路蔓延的绿植问。

      “山乌龟。”

      “这个也是吗?”何遇指调味架上只有一片叶子的小盆栽。

      “是。”

      “这个呢?”何遇指水池边悬挂的草编吊篮。

      “狼尾蕨。”

      何遇指着冰箱顶上叶面参差残缺的垂藤植物抢答:“这个我知道!是仙洞龟背竹。”

      “这个?”何遇指推拉门书架上几棵叶片形似鹿角,又各有差别的植物挂板。

      “鹿角蕨。”

      “那天阿公和我说,你在家里养了很多秋海棠和月季,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它们。”

      何遇跟随骆鸣走进左边的一间房间,用作花房的房间与全封闭的阳台相连,采光应该很好,虽然骆鸣说这里是书房,但这个房间设计的初衷大概是属于主卧,或许现在被他用来当做卧室的房间才是原本的书房或次卧。

      阳台上的花架用于放置排列整齐的月季,即使现在还是冬季的末尾,它们依旧枝繁叶茂,甚至有些杂乱,不少盆中也有颜色不一的鲜花盛开。墙上贴着一张表格,用于记录当月每盆植物的开花、修剪以及施肥日期。

      “诶?月季在冬天也会开花吗?啊——月季之所以叫月季,是因为它每个月都会开花吗?我妈妈也养过月季,但她在冬季会给它们剪去枝条。”

      房间内大部分空间被装满秋海棠的金属置物架占据。剩下的空间只够摆放一张不到一米宽的多功能沙发床、一张书桌和三个高大的铁皮书架。

      秋海棠的品种繁多,不过叶面基本都是比较相似的绿中带白或白中带绿,叶片或细长或圆润或长而圆。虽不至于看不出任何区别,但何遇能看出的区别并不大。他能够分辨出枫木和橡木军鼓腔体或制成鼓棒的差异,却一时半会区分不清哪一盆是鳟鱼秋海棠,哪一盆是粉旗鱼秋海棠。

      “今晚我睡这里,你睡卧室,可以吗?”骆鸣关掉秋海棠花架旁的落地灯,询问道。

      “这张床给我睡还行,给你也太小了吧,而且它和学校的床大小差不多,我已经习惯睡这样窄的床了。”何遇还在四处观望,这里的每个角落都让他感到新奇。

      “我想睡在这里,我从来没有养过这么多植物——其实我只在小学的时候种过凤仙花。”何遇在花架边上蹲下,观察起形形色色的秋海棠,每一个花盆上面贴着写有编号和日期的卡片。

      他抬头笑着对骆鸣说:“和它们待在一起,感觉我也会变成这里的一盆植物,你让我住在这里吧。”

      骆鸣思考一番,没有拒绝他的请求,关掉花架旁的加湿器,打开空气净化器,特别提醒他不要把窗户完全关上,必须保持通风,并且在原有的被褥上额外加了一条毛毯。何遇拥有一次难得的机会,能够和骆鸣精心栽培的植物住在一起。

      住在花房短暂的这一晚,他睡得格外好。舒适的乳胶床垫、蓬松的棉被和柔软的枕头,让他倒头就睡得不省人事。他像一棵枯木逢春,彻底从前一天的萎靡中重获新生。

      早晨他被潮湿的冷风冻醒,不知道自己一晚上是什么睡姿,睁开眼差一点从床沿摔下去。何遇整理好被他弄乱的毛毯,试图闭上眼睛继续入眠,虽然裹紧两层被子不至于被冷风侵袭,但似乎也无法再让他安然酣睡。

      他从枕头下面摸出手表看了一眼,昨晚他和骆鸣约定的起床时间是七点,还有不到十五分钟,他不禁猜想对方此时有没有醒来。他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决定闭目养神等待闹钟准时响起。

      七点整,被何遇握在手心的手表发出第一声声音时,就被他关闭,他实在很好奇骆鸣会怎么叫自己起床,所以他继续匍匐着伺机而动。

      他听到两扇门相继被推动发出的声响,很快又变得安静,对方似乎在短暂的犹豫过后,终于向他走近。他仔细倾听那些细微的动静,骆鸣在床边蹲下,很轻地叹了一口气,很轻地叫他的名字。

      “啊哈!我已经醒了!”何遇从枕头中猛地抬头起身,举起双手坐在床上高呼。

      “你是不是被我吓到了呢!”何遇看到蹲在床头的骆鸣面无表情地维持着半张开嘴的动作,不知是正准备继续叫他,还是真的被他吓了一跳。

      “嗯。”骆鸣有些意外地看向何遇,对他笑了一下。

      “昨天晚上我睡得真好,我觉得我好像变得比以前健康很多。”何遇低下头看着对方,左右晃动身体,也跟着笑了。

      他发现骆鸣今天系了一条墨绿色纯色的领带,让他回想起他们在MIRROR PUB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大概是为便于运动,他在白色的休闲衬衫外面随意地套了一件黑色卫衣,何遇忽然幻想起对方穿医用白大褂的样子。

      这一天的计划进行得十分顺利,早上他和骆鸣一起按照图表逐步执行,花费四十分钟从骆鸣家慢跑到学校,他们一起在宿舍楼附近的食堂吃早饭。

      傍晚他骑车去诊所等待骆鸣下班,然后一起散步,目的地定在一家没有去过的炸猪排店。吃完晚饭后,他变得有些懒散,经过一天,他的精力已经被消耗殆尽,于是他又跟着骆鸣回家,在花房续住了一晚。

      第二天他们七点起床,一起沿环岛公路骑行去学校。在食堂刚买完早饭不久,骆鸣收到来自诊所的消息,似乎是比较棘手的任务,他没有来得及吃完早饭就匆忙离开。

      何遇把运动计划加入每天固定的待办事项中,当他在图表上给每一个步骤打勾、勾选待办事项中表示已完成的按键时,都让他充满成就感。

      傍晚何遇发送的消息没有得到骆鸣的回复,于是他独自慢跑来到诊所,在等候区陪鳟鱼玩游戏。他和鳟鱼面对面坐着,他看看鳟鱼,又看看摆放在前台的鳟鱼秋海棠,忽然觉得边牧犬从耳朵和脸颊延伸到脖颈两侧的黑色毛发,形状看起来就像是在脸上用两片鳟鱼秋海棠的叶片遮盖住。没过多久鳟鱼开始不太配合与他玩游戏,反而想要跑出诊所。

      前台的值班医生过来递给他鳟鱼的牵引绳,询问他是否愿意出门遛狗。原来是已经到了鳟鱼的外出时间,平时一般是阿公自己带鳟鱼出门,如果他有事的话,诊所的其他人就会帮忙遛狗。

      何遇表示自己很想和鳟鱼出门玩,值班医生就向他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由于鳟鱼幼年时脊椎受过伤,需要避免长时间剧烈运动。如果是与阿公待在一起,他会很安分地和阿公一起悠闲地散步。但如果是和其他人一起,狡黠的鳟鱼便会抓住任何可乘之机,自己偷偷撒腿乱跑。

      最后何遇有些疲惫地被鳟鱼拖着回到诊所时,阿公和骆鸣也已经回来,骆鸣还没有来得及脱下他沾了污渍的白大褂,外套里面是早上穿的白衬衫和蓝灰色条纹领带。何遇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对骆鸣的印象,总会误以为对方似乎还是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学生。

      他怀疑自己可能是因为注意力集中在鳟鱼身上的时间过长,导致出现一些幻觉,他在心中默默评价骆鸣长得好看的同时,觉得他也很像一只巨大的边牧犬。

      何遇不懂如何用语言形容一个人的长相,他有一套自己的审美方式,比如他偏爱亮丽的颜色,他喜欢色彩斑斓,却说不出自己最喜欢哪一种颜色,他认为长得好看的人也是如此。

      他深信缤纷的色彩能够使他的心情变好,同样的,他感觉到自己似乎仅仅会因为见到骆鸣就能变得开心起来。不过或许是因为骆鸣曾经是一名优秀的鼓手,也并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何遇在心中自言自语地分析。

      今晚他的运动量已经超标,所以他们决定直接去MIRROR PUB吃晚饭。入夜后降温,于是他们分别点了烤南瓜蔬菜浓汤和鸡肉奶油蘑菇汤。夜晚的酒馆内客人比白天多,不过大部分人都聚集在吧台那边,所以他们幸运地能够坐在上一次的位置。

      何遇盯着对面匀速进食的骆鸣,对方隔着餐桌上冒出热气的食物投来疑惑的目光,试问道:“你想试试这个吗?”

      何遇把眼睛微微睁大,对着骆鸣疯狂点头。他用陶瓷汤勺盛出一碗蘑菇汤,强迫对方和自己交换一部分晚餐,心满意足地尝到了两种美味的浓汤。胡萝卜、甜椒、洋葱、坚果和南瓜一起被料理棒搅打成泥,汤中只能看到起装饰作用的芦笋和奶酪碎,香味浓郁而且吃起来很方便。

      他们各自吃完盘子边缘两片薄薄的法棍,又点了两碗米饭,走出酒馆后何遇伸了个懒腰,感叹吃得好饱。他们慢慢悠悠地往回走,途中却下起小雨。

      他们快步走进沿街商店的雨棚,门前的小型风向标旋转着发出声响。何遇走进一家杂货店,询问老板是否可以借一把伞,老板很快便同意,告诉他可以从门口的伞架里拿。

      骆鸣举起伞重新上路,他提议道:“我开车送你回去吧。”

      何遇摇头拒绝,说自己可以乘坐公交车回学校,想了想,又问道:“明天早上如果不下雨,七点半我在你家楼下等你?”

      骆鸣没有立即回答,两人只是安静地继续走着,过了大概有半分钟,他才说道:“你要住我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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