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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如果我想不通呢?   母亲住 ...

  •   母亲住院的半个月里,罗允恩向公司请了假,全天陪护。父亲年纪大了,经不起熬夜,白天来换班,晚上由罗允恩守着。

      病房成了他临时的世界。消毒水的气味,监测仪规律的滴滴声,护士轻柔的脚步声,母亲时而清醒时而昏睡的呼吸。时间在这里变得缓慢,像不再流动的水。

      他没有再开手机。那个小方块被他锁在公寓的抽屉里,连同里面所有来自挪威的消息和极光照片。世界缩小到这一间白色房间,缩小到母亲的病情,缩小到每日的体温、血压、输液进度。

      偶尔,他会用医院的座机给父亲打电话,或者接听公司同事询问工作进度的来电。除此之外,他切断了一切与外界的联系。这是一种刻意的放逐,也是对混乱思绪的强制性清空。

      “允恩,”母亲清醒时会拉着他的手,“辛苦你了。”

      “不辛苦。”他总是这样回答,然后递上温水,或调整一下枕头的高度。

      “允初知道吗?”母亲有一次问。

      “知道。我告诉他了。”罗允恩平静地说,“让他别担心,专心学习。”

      母亲叹了口气:“那孩子一定着急。你让他别回来,大老远的,我这就是小毛病。”

      “我说了。”

      母亲看着他,眼神温柔而担忧:“允恩,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脸色不好。”

      “我没事。”

      但他知道母亲看出来了。黑眼圈,消瘦的脸颊,偶尔走神的目光。护士私下也提醒过他要适当休息,别把自己累垮。

      可罗允恩宁愿累垮。身体的疲惫可以压制内心的混乱,守夜时的寂静可以淹没那些不该出现的声音和画面。当他忙着给母亲擦身、喂药、记录数据时,他就没有时间去想机场的坦白,去想极光的照片,去想“爱”那个字眼。

      父亲每天来,会带一些煮的汤,或者买些水果。父子俩在病房外的走廊上简短交谈,内容总是围绕母亲的病情和医生的嘱咐。有一次,父亲突然说:“允初昨天打电话到家里了。”

      罗允恩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说什么?”

      “问你怎么样,问你为什么不接电话。我说你在医院陪护,忙。”父亲看着他,“你们是不是真的吵架了?”

      “没有。”罗允恩避开父亲探究的目光,“只是有些事……需要时间想清楚。”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拍拍他的肩膀:“你们兄弟俩,从小到大,允初黏你,你让着他。但毕竟都长大了,有自己的路。有什么矛盾,说开了就好,别憋着。”

      “我知道。”

      可有些矛盾,是无法说开的。有些真相,一旦揭开,就再也回不到从前。

      母亲出院那天,是个阴冷的早晨。罗允恩办理完手续,扶着母亲慢慢走出医院。外面的空气冰冷而清新,母亲深深吸了一口:“还是外面好。”

      回到家,母亲坚持要自己走动,但罗允恩还是小心翼翼地跟在旁边。家里的一切看起来熟悉又陌生,半个月的缺席让这空间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疏离感。

      “我得回公寓拿点东西。”罗允恩对父母说,“晚上回来。”

      回到短租公寓,他站在门口,迟迟没有开门。他知道,一旦进去,就要面对那部关机的手机,面对里面堆积的、来自挪威的未读消息。

      最终,他还是打开了门。房间和他离开时一样,冰冷,整洁,没有人气。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手机。

      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电量只剩百分之三,但足够他看到通知栏里那一长串消息提示。

      三十七条未读短信,十五个未接来电,全都来自同一个名字:允初。

      最新的一条是昨晚发来的:“哥,求你了,回我一句。妈到底怎么样了?你怎么样了?我快疯了。”

      罗允恩插上充电器,等待手机充到能开机的程度。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空。阴云密布,像是要下雪。

      手机重新开机后,他点开通话记录,看到允初的来电时间分布:最初是每天一两次,后来变成每天四五次,最近几天,几乎是每小时都有尝试。

      短信的内容也从最初的担忧,逐渐变成焦虑,最后几乎是绝望:

      “哥,接电话。”

      “求你,至少告诉我妈的情况。”

      “我查了急性心肌炎的资料,很严重吗?需要手术吗?”

      “爸爸说妈稳定了,但你不接我电话,我很怕……”

      “哥,你是不是再也不想理我了?因为我说了那些话?”

      “对不起,我收回,我什么都收回,只求你回我一句。”

      “妈真的没事吗?你呢?你还好吗?”

      “我睡不着,吃不下,画也画不下去。满脑子都是你和妈。”

      “哥,我买了机票,明天回去。”

      最后一条短信是今天早上发的:“航班号SK998,明天下午三点到。等我。”

      罗允恩盯着最后那条消息,血液几乎凝固。允初要回来。在母亲刚刚出院、需要静养的时候,在他自己还没整理好情绪的时候,允初要回来。

      他立刻拨通了允初的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仿佛对方一直把手机握在手里。

      “哥?”允初的声音沙哑而急切,“是你吗?哥?”

      “是我。”罗允恩的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意外,“妈没事,出院了。你在挪威好好待着,别回来。”

      “可是你……”

      “我很好。”

      “你不好!”允初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你半个月不接我电话,不回我消息,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怕妈出事,怕你出事,怕你……永远不理我了。”

      罗允恩闭上眼睛:“允初,听我说。妈需要静养,不能受刺激。你现在回来,只会让事情更复杂。”

      “什么意思?哥,你什么意思?”允初的声音颤抖着,“你是不是……再也不想见我了?就因为那些话?”

      沉默在电话两端蔓延,只有电流的微弱杂音。

      “是。”罗允恩最终说,声音冰冷,“我不想见你。至少现在不想。”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声,然后是长久的沉默。罗允恩能想象允初此刻的样子:在挪威那间陌生的画室里,握着手机,泪流满面,被他最在乎的人推开。

      “为什么?”允初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因为我说了真话?因为我爱你?”

      “别再说那个字!”罗允恩厉声打断,随即压低声音,“允初,我们不可能的。不只是因为道德,因为血缘,还因为……我不可能回应你。永远不可能。”

      “你试都没试过……”

      “有些事不需要试!”罗允恩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我们是兄弟,永远只能是兄弟。如果你不能接受这一点,那我们……就不要再联系了。”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罗允恩感到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但他知道,他必须说。为了允初,为了这个家,也为了斩断那条正在把他们拖向深渊的绳索。

      “所以……”允初的声音空洞得像来自很远的地方,“你要和我断绝关系?”

      “我要你冷静下来,在挪威好好完成项目,找到你自己该走的路。”罗允恩深吸一口气,“等你回来,如果你能……把感情调整回正常兄弟的范围,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如果不能……”

      “如果不能?”允初追问。

      “那我们就做陌生人。”罗允恩说,每个字都像刀片一样割过喉咙,“这对我们都好。”

      电话那头只剩下呼吸声,沉重而破碎。罗允恩等待着,等待着允初的爆发、哀求或怒骂。但什么也没有。允初只是沉默,长久的沉默。

      “好。”最终,允初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明白了,哥。我不会回来了。我会在挪威好好待着,完成项目,不打扰你,不打扰爸妈。”

      “允初……”

      “但有一件事,我要说清楚。”允初打断他,“我爱你。这不是我能选择的,也不是我能‘调整’的。它就在那里,像呼吸,像心跳,只要活着就没有办法停止。你可以拒绝,可以推开,可以要求我做陌生人。但你不能否定它的存在。”

      罗允恩说不出话。

      “我会尊重你的决定。”允初继续说,声音里有一种决绝的平静,“从今天起,我不会再主动联系你。但我会每周给爸妈报平安,让他们知道我很好。至于你……如果你有一天想通了,愿意接受真实的我,哪怕只是作为弟弟,我都在这里。”

      “如果我想不通呢?”罗允恩问,声音沙哑。

      “那就像你说的,做陌生人。”允初轻轻笑了,笑声苦涩,“至少我知道,我曾经诚实过。我曾经把我最真实的样子,展现给我最爱的人看过。即使被拒绝,即使被厌恶,至少……我没有骗你,也没有骗自己。”

      罗允恩握紧手机,指节发白。他想说些什么,想告诉允初不是厌恶,不是否定,只是……不可能。但话堵在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保重,哥。”允初最后说,“照顾好自己和爸妈。我……爱你们。”

      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作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罗允恩缓缓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天空开始飘雪,雪花旋转着落下,覆盖在灰暗的城市上。一切都变得安静,苍白,冰冷。

      他做到了。他用最残忍的方式,划清了界限,推开了允初,保护了这个家表面的平静。他应该感到解脱,感到轻松。

      但他只感到一种巨吞噬感巨大的虚无,像这窗外无边无际的雪,覆盖了一切色彩和声音,只留下单调的白和刺骨的冷。

      那天晚上,他回到父母家。母亲已经睡了,父亲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和允初联系了?”父亲问。

      “嗯。他知道了,说不回来了,让我们别担心。”

      “那就好。”父亲点点头,目光回到电视上,但显然没在看。

      罗允恩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书桌上,那幅篝火星夜的画还在那里。他拿起画,看着画中并肩的背影,看着那片温暖的星空。

      然后,他打开抽屉,把画放了进去,锁上。

      钥匙被他扔进了垃圾桶。

      从今天起,他要筑起更高的墙,更厚的壳。要把那个会画歪扭太阳、会看极光、会说“爱”的弟弟,连同自己内心深处那些危险信号一起锁进黑暗的抽屉里。

      雪还在下,一夜未停。清晨,罗允恩起床时,看到窗外一片银白,像一张巨大的、空白的画布。

      而他,站在画布前,手里没有笔,只有一把锁。

      锁住了过去,锁住了感情,锁住了那个在挪威看极光的人,也锁住了自己。

      他不知道这锁会持续多久。不知道雪何时会融化,露出下面真实的世界。不知道远方的允初,如何面对这被拒绝的真相和漫长的孤独。

      但此刻,罗允恩选择相信:这是唯一的,正确的路。

      即使这条路,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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