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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前尘(下) 女巫的毒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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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君遥这次任务从头到尾没有跟林榛说一句话。
林榛大病初愈,用小心翼翼的眼神追寻他,连队友都悄悄撞他的肩膀,示意林榛在看他,想找他说话。
他们越这样,贺君遥越心烦,一股郁气在胸口纠缠,上不去下不来,也吐不出,他握紧拳头叫住了林榛:“林榛。”
队友都安静下来,林榛的背影有些僵硬。他肯定是欣喜若狂,因为贺君遥已经好久都没有这样叫过他的名字,光是对他直呼其名,就让他高兴得头脑发昏,迟疑了一会才转过身来,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贺君遥。
贺君遥用冷酷至极的声音说:“你怎么不去死?”
那一瞬间落针可闻,林榛欣喜的表情僵在脸上让他看起来有些滑稽,队友都没反应过来,只有贺君遥还在继续,他的拳头攥在身侧,情绪激动:“我说,你这个鸠占鹊巢的混蛋,怎么还不去死啊?!你怎么还有脸站在这里,心安理得地出现在我的面前?你心里不会感觉过意不去吗?”
“我恨你!看到你的脸,我就恨不得杀了你……”
林榛弯下腰,单薄的脊背颤抖着,看上去十分痛苦,“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鲜红的血花在地上绽开的刹那,队友都反应过来,几个人去扶着摇摇欲坠的林榛,几个人拉住贺君遥,去捂他的嘴,让他不要再说了。
“喂喂!贺君遥,你今天到底在发什么疯?林指挥带病出任务,你怎么一见面就对他说这样的话?你去跟他道个歉吧,啊?”
一个队友有些紧张地摇晃着他的肩膀。
“就是啊,说这种话未免也太伤人了,什么鸠占鹊巢,你还在记恨当初没能当上指挥官的事情?这都过去多久了,还是说,和我们这些人分在一支队伍就这么让你觉得不堪?我们也没有那么差劲吧?”
气氛一时间剑拔弩张,性子急的队友直接推了贺君遥一把,怒道:“你今天怎么回事?想故意挑起争端跟我们干架是不是?贺君遥,你不要太过分了!”
“住口!”林榛唇角还不断有血丝溢出,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了点急迫,目光还痴痴地看着贺君遥那边,队友立刻闭上嘴。
贺君遥又一次打破沉默,很轻蔑地说:
“喂。你在开玩笑吗?跟我打架?你们六个人加起来,都未必打得过我!相处这么久,你们拖了我多少次后腿,我又救过你们多少次!这支队伍就是很差劲,这样差劲的队伍我不待也罢……”
“你——”队友的声音卡在嗓子眼,因为他看见贺君遥把队服很利落地一脱下,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要他想,就没有人可以轻易地追上他。
贺君遥负气出走,命运的齿轮又开始转动。
他误入了这次任务地点附近的禁区,又一次身陷险境,险些葬身于诡异的血盆大口,而堪堪赶来的林榛又一次从天而降,舍身犯险救了他。
又是这样,每次他一放完狠话,就立马会被打脸,现在也是,他刚刚才在队友面前说自己有多么厉害,这支队伍配不上他,后脚就落入罗网,还要这支队伍目前最虚弱的人前来相救。
他的腿受了伤,一瘸一拐,林榛要背他,被他拒绝了,在林榛面前露出这种弱小的姿态让他感到无地自容,他硬是拖着伤腿走了回去。
在队伍的气氛前所未有的尴尬。
队友每次偷看他,被他敏锐地捕捉到,对视的一瞬间他想要开口,对方就尴尬地飞快移开目光,让想要主动搭话的他有些失望。
贺君遥觉得或许不该在气头上说那些狠话。不,他说服自己,他没有后悔,从来不后悔,而且那些反正都是他的真心话。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速度越来越迟滞,动作的漏洞越来越多,眼前也总是朦胧不清。他自己也发现了,最近总是在任务中失误,要说源头,可能就是从那次负气离队开始,后来回想起来,那种水平的怪物不至于让他失手,还要沦落到靠林榛来救。
这种种异常都令他十分惶恐。
他疑心自己的身体是否出了什么问题。每次感到力不从心的时候,他总是强撑着,冷汗直冒,生怕被其他人看出来。
任务结束以后他都感觉筋疲力竭,双腿发软,有一次差点在一直和他不对付的队友面前颤着腿摔倒,幸好他及时用剑柄撑住,他敏锐地发现队友看他的眼神很奇怪,盯着他瞧,让他心跳加速,确信对方已经发现了什么不对劲。
不能再拖了。
他戴上帽子口罩,去中心城专为作战部队设立的医院看病,做了全套的检查。
医生很遗憾地告诉他,他是由于长期过量的训练,损耗过度且没有好好护理身体,经常处于透支状态,患上了早期体能耗竭。
“只能保守治疗,而且从今往后不能再参加难度较高的任务,不然病情会恶化,更加严重。”
贺君遥攥着一纸报告单,有些失魂落魄地坐在长廊上。
他的身体元气大伤,亏空严重,再也不能出任务了,他要提前退出队伍。
可是,可是……还有好多事情都没有做,他还没有完成自己设立的目标,还没有让更多人知晓他的姓名,他嘴上说着嫌弃这支队伍,可他从没有想过要离开它,他还想要在这里一直待下去待到他老去死掉为止……
他喜欢这样的生活,至少比他十三岁以前弱小无助的生活好了不知道多少倍,他现在强大,意气风发,他很厉害,可以保护其他人。
连这样再普通不过的生活都是奢望,都要从他手中收走吗?身边那些患上体能衰竭的都垂垂老矣,可他才二十三岁啊。
是因为他之前在队友面前说了那些气话吗?所以他立刻遭到了报应,要离开这支队伍了……可那都只是气话而已啊。
神啊……如果你能听见的话,那些都不是我的真心话。
“请让我好起来吧……”泪水一滴一滴落下来,打湿了报告单的白纸黑字,“我还没有……当上指挥官啊……”
贺君遥没有听从医嘱。他擦干眼泪,还是每天如常在林榛的指挥下出任务。
他明显感觉到身体技能状态在不断下滑,好在他本来的水平就高,现在只不过是和那些平庸的队友持平而已,还不到要退出的地步。
直到在一次很重要的任务中,他竟然手抖到没有握住武器,手中的武器“当啷”一声掉下来的同时,身后的队友怒吼一声冲上来,替他挡了一击,吃痛的同时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他。
“你最近怎么总发愣,别拖后腿了!”
队友阴阳怪气的攻击,放在平时就只是普通的一句嘲讽,说不定他还有多余的心情反唇相讥,可是此刻他听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心里最痛的地方像被狠狠拧了一下。
他终于是成为了那个拖后腿的人,曾经说出口的话又一次反过来刺得他自己鲜血淋漓。
他的难过神情让队友有些愣住,“啧”了一声捂住伤口,别开头:“我不是那个意思!”
贺君遥默不作声地离开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每天一有空闲时间,就在网上搜索体能耗竭症该如何治疗,没有一例痊愈。这个病症对于作战部队的队员来说,基本上就等同于宣判离队退役的绝症。
他仍没有放弃,四处打听,终于得到一个消息,在下城区的地下黑市有一个贩药商人,他似乎有专治这种病的药剂。
贺君遥找了个时间,向林榛告假。
他患病的这段时间,林榛早就注意到他状态不佳,变着法子给他带上好的补品,他通通转送给其他队友。林榛给他分派的任务也是最轻的,每次都注意他的行动,委托其他队友照顾他,他也因此没受什么伤。
每次林榛来找他,他照样冷言冷语,爱答不理。
告假的时候林榛很焦急,拉着他问是不是他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贺君遥避而不答,他连关系最亲近的队友都没有告诉,这种事情怎么可能让林榛知道。
他填的外出地点也不是下城区,随便填了个中城区的郊区,如果林榛来找他,就跑到那里去把地犁一遍好了。
几经辗转,他终于找到了那个药贩,买了两剂治疗体能耗竭的药水,这药非常昂贵,但贺君遥还是说买就买,这是他唯一的希望了,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
他做不到眼看着自己的力量一点点流失……如果因为变成废人而被逐出队伍,他还能去哪里?他目前为止整个人生都是在为成为精锐部队的一员而活着,如果要他眼睁睁地等着自己训练了这么久的躯体一点点变得衰弱,最后成为一个最弱小的普通人,又要回到以前噩梦般的境遇里去,他宁可去死。
贺君遥还是喝下了药水。
他发热了三天,病好后听说林榛到中城区一直在寻找他,还从他父亲那里借了人,几乎把整个中城区翻了过来。
贺君遥不想去探究他为什么对自己这么重视,他天生缺乏这方面的直觉。一直以来的关照都被他刻意忽略,或者将此归结为林榛的圣父心作祟,和对自己的愧疚补偿。他重新归队。
托那两剂药水的福,他的实力又回到从前的巅峰状态,失而复得的感觉让他欣喜若狂,就算是林榛,他都会对他摆出几分好脸色,有几次罕见地回应了他,虽然只是只言片语,都让林榛受宠若惊。
他在几次作战活动中表现优异,获得了嘉奖和表彰。人们都知道了,这支最为普通的队伍有一个算无遗策的指挥官,还有一位创造不败传奇的战神。这样的赞扬让贺君遥很不好意思,他根本不擅长应付这样满怀善意的溢美之词。以前从未有过,不管他怎么努力,大家似乎都看不到他。他似乎一时间脱离了背景板的诅咒,走到台前成了风云人物。
甚至连林家都再次主动来找他,对他的态度比上次好了不知道多少倍,还主动提出要认他回去。贺君遥心想他应该不是在做梦,怎么所有好事一时之间都通通环绕在他身边?他回想起上次见面的时候自己泼了林家夫妇一脸茶水,再看现在这两人对他依旧笑脸相迎,心里一阵发酸,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对待他们,想了想还是刻意冷淡,反正他从来都是这样,冷冰冰的,不知道怎么笑,怎么奉承讨好。
他那颗高度敏感的心又在揣测林家夫妇是不是有什么其他用意,也许他们只是看自己现在功成名就,有进入他们林家大门的资格了,可是真正的父母会这样吗?会因为他优秀就认他回家,如果像之前一样默默无闻就不配做他们的孩子吗?
这种习惯性的揣测探究,总被他用来保护自己,他在心里筑起一道高墙,因此面对林家的好意,他冷淡地拒绝了。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人以他为榜样,以他为傲,那是一段最让他开心的日子。所有的期望都实现了,让他感觉不敢置信,如在梦中,像横插在他黯淡单调的过往人生中一段五彩斑斓的幻灯片,短暂而奢侈。
可是他早就应该知道的,命运对他的所有馈赠,都虚假而残忍,只不过是让他轻飘飘地站上云端,然后摔得更惨而已。
好景不长,他在一次任务结束后感觉浑身发烫,一直注视着他的林榛比他更早发现异常,他跑过来捧起自己的脸,贺君遥这才发现自己流鼻血了。
可能是上火。林榛强烈要求他接受检查,可林榛派来的最好的医生根本没检查出什么来,一切正常。
可是到了后来,他的身体机能开始大幅下降,以前衰弱的症状卷土重来甚至愈来愈严重,他开始咳血,乏力,后来甚至大口大口吐血。
已经到了瞒不住的地步。他被检查出不治之症,与此同时他服用禁药的事情也暴露了。
不把心思放在训练上,反而寻求旁门左道,用这样的歪邪方式提升实力,不管出于何种理由,都是令人不齿且无法容忍的。
即使林榛及时封锁了消息,林家那边还是知道了这件事,干脆利落地与贺君遥完全断绝关系。
他在队里的位置明面上被保留,可事实上他已经被开除,一个服用过禁药的废人无疑是这支队伍的污点。就算他想继续出任务,凭借这副油尽灯枯的身体也没有办法做到。
那两服被他用来救命的药,反而成了摧毁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日复一日衰弱下去的身体,不知道能不能再看到明天的太阳,林家给他的那笔钱,一部分被他用来买了那两剂药,剩下的用来垫付高额的医药费……为什么他的人生总是一团糟,每次在即将变好的时候就急转直下,跌入谷底。
好在也不会有更坏的时候了,最差也不过就是死了。
昏昏沉沉的时候,他总在做梦,梦见在学校那个名列前茅的自己,在训练场上那个痛快肆意的自己,在作战分队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没有得到认可没有获得颁奖有什么关系,他人的评价有那么重要吗?为什么这一点自己知道现在才知道……其实也有很多人在背后用崇拜的目光看他,是他自己后知后觉……他太心高气傲,也太敏感多疑,总是把别人的目光镀上敌意,总是自己和自己过不去,刻意为难自己,每天透支身体。这样想来,他好像从来没有过过正常的生活,没有去过什么好玩的地方,没有吃过什么好吃的餐厅,没有和人痛痛快快打成一片,没有做什么有意义的事情……
他连遗愿清单都没有力气写了,只能躺在床上等死,是他自己毁了自己,如今走向这样的结局。
他还梦见自己走进下城区的黑市,以为找到了新的希望,脸上还带着笑,把高价买来的药揣在怀里,就在准备喝下去的时候,有人打碎了那两管致命的药水,痛骂了他一顿,还带着哭腔:“不要喝不要喝!喝下去你会死的……再也没办法待在你最喜欢的队伍里战斗下去,也变不成你最梦寐以求的……指挥官了啊……”
梦醒以后,他依旧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浑身剧痛。本来健康的身体被折腾垮了,这次是真的,他不仅没能实现当指挥官的愿望,还病入膏肓一事无成,本来想要赢得好的名声,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他,崇拜他,却声名尽毁,众叛亲离。
有人推开门走了进来,蹲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拧干热毛巾动作轻柔地给他擦脸。贺君遥突然哭了,汹涌的泪水冲刷过他的脸颊,把来人吓了一跳,慌乱地安慰。
“怎么了怎么了!不要哭……”是熟悉的来自林榛的声音,听到这个最讨厌的声音他更想哭了。没有人来看他,因为他服用禁药,所有人都对他避之不及,只有林榛。这个他最恨的人。
他突然有力气说话了:“是你帮我垫付的医药费吧。我那些钱……应该早就用光了。”
林榛没有回答,只是用毛巾一点一点擦拭他的眼泪,可是贺君遥哭得越来越凶:
“我的名声全毁了。除了你没有一个人来看我……”
“没有!他们只是在出任务,马上就来陪你,”林榛也双眼含泪,他连声否定:“大家都不知道这件事,他们都知道你是英雄,救了好多人。不哭……”
“我全身都痛……好疼……”
林榛匆忙起身要去找医生给他打止痛针,贺君遥抬起两根手指很无力地捏着他的衣袖,摇头让他不要去。他其实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痛,只是看到林榛,他本能地想给他找不痛快。可是林榛抱着他,怕弄疼他一样虚虚地环着,好像很绝望的样子,在祈求上天,让他好起来,让他活下去,让自己替他疼。
贺君遥心里像明镜一样,看来他的病是真的治不好了,连一向冷静,好像能解决一切难题的林榛都没有办法了,只能求神救他。心里突然执拗地生出一股恨意,他断断续续地开口。
“我恨你……如果、不是因为你,”贺君遥艰难地说着,“我不会拼命地训练,作践、身体,毁了自己……不会无父无母,痛苦一生,不会执迷不悟,误入歧途……活到二十三岁就要死了……我恨你。”
他说着又咳出一口血来,吓得林榛直接跪下来,头贴在他的被子上,隔着被褥的布料贺君遥都能隐约感觉到他泪水灼烫的温度,他声音不成调:“不要难过……不要说傻话,你不会死,不会死的。我一定会治好你,现在先不要恨我,一定要保持情绪稳定,等你好了再尽管恨我,我这么坏恨我是应当的……我对不起你……你好好地活着,我一定顺从你的心意,你想要我待在你身边,我就伺候你一辈子,你不想看到我也没关系……我会离你远远的不打扰你的生活,不让你心烦好吗?”
他说了一长串话。也许是因为他这副伏低做小的姿态,也许是他的话实在泣泪交加痛苦无比,贺君遥激荡的情绪重归平静。
他看着林榛,缓缓露出一个笑容:“你说得对……我也许真的能好起来。我现在在上城区是吗?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林榛当然是点头答应别无二话。
“我的队服……应该还在上次执行任务的地方,拜托你帮我把它拿回来,我总是做噩梦……枕着它也许能睡个好觉。”
林榛犹豫,似乎很不放心,可是看着贺君遥苍白的脸上努力向他露出的笑容,他又想落泪,实在说不出来拒绝的话。
“……好。”他最终还是答应了。
贺君遥看着他离开病房,等了一会就迅速翻身起来。也许是回光返照,也许是药水迟来的后劲,他在和林榛谈话的同时感觉有了点力气。
不会好起来的,他对自己的整个命运已然失望透顶,不会有转机。他可能很快就要死了,他不想死在这间满溢着消毒水气息的病房里。
林榛肯定留了人在外面看守,但是谁都无法阻止他。林榛把房间里的所有利器都收起来了,估计是防止他想不开……他哆嗦着手用这间病房能找到的一切工具撕开床单,用手撕,用牙咬,再把撕裂的布条拧成粗绳,打成死结连接起来,绕过窗棂扔出窗外。
有人听到动静撞开门闯进来,贺君遥已经从三楼的窗户逃了出去。
仅仅是这样最简单的几个动作,都让他气喘吁吁,满头冷汗。他又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有多无力。没时间了,他要趁着自己现在还有点力气,去城外被诡异占领的禁区。
以他现在的状态去那里无异于送死,可横也是死竖也是死,他做不到躺在病床上数着手指等待既定的死亡。如果死在禁区,能杀掉几个诡异,解救几个被困那里的人,就算是为了清除诡异而死,绝不是毫无意义。如果有人在那里发现了他的尸体,知晓他直到死前最后一刻都在战斗,或许能功过相抵……
燃起的烈火摧毁了一切。灼烫的火舌炙烤着地面,疯长的熊熊烈火将城外青白色的天空都烤得一片通红。
贺君遥浑身无力瘫倒在地,手上唯一的武器是他刚刚在店里买的一把匕首,由于脱力,匕首也滑落在地上。曾经那个学院里的佼佼者,别人仰望的存在,如今消瘦衰弱,就连一把匕首都拿不起……
都是他自作孽不可活……他没有一刻觉得自己可怜,落到这个地步没什么可悲伤的……可是为什么泪水一直不受控制地流下来呢?他侧躺着,泪水决堤一般划过鼻梁,流进另一只水汪汪的眼睛,最后无声地落在滚烫的地面上。
这段时间他流过的眼泪,比他以前二十几年加起来的都还要多。小时候虽然过得很苦,和现在一样的弱小,但起码他还有未来可以憧憬。现在是真的什么都没了,走投无路,看不到一点希望,他的人生已经走到尽头。
好恨……恨把自己带到这个世上却对自己不闻不问的父母,恨命运对自己的不公,他获得的太少,被收走的太多。
他恨林榛,命如草芥的十三年都在代人受过,如果没有林榛,他不会什么都得不到,不会为了争个第一这样作践自己的身体,最后除了林榛还没有一个人来给他送终。
他用最后一丝力气在心里想。上天,如果我上辈子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请让我在地狱里赎罪,不要让我来到人间受尽磋磨,给我希望又让我失去,明明没有做过什么坏事却要被命运苛责。
林榛……是我输了。不该和你争抢,如果重来一次一定离你远远的,不要争强好胜亏空自己的身体……还有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喝下了黑市贩卖的药水,如果当时不急于治病,至少可以健健康康的……不会被病痛折磨最后死在这里。
初夏日光清爽,蝉鸣阵阵,坐在学院A班中间位子上的贺君遥被几个少爷簇拥,百无聊赖听着年老的教授讲被诡异全面入侵的禁区有多么危险,他无法理解人为什么要以身犯险闯入禁区。
当时的他根本想不到以后的自己会在彻头彻尾的绝望下去禁区寻死,没有死于重疾却葬身于火海——在他满怀希望尚且意气风发的二十三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