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路 ...
-
路清桥进来时便看到办公室里人人低头如鹌鹑，陈强一个年近四十岁的男人，用手戳着乔佳瑶的肩膀，将这个刚刚毕业的小姑娘戳得连连后退。
陈强语气刻薄，对齐佳瑶强忍的泪水嗤之以鼻，“你这种高材生我见得多了，除了和纸一样的学历什么都没有，初来乍到就算了，眼里毫无上司领导，以为自己有多厉害，方向已经告诉过你了，可交上来的工作和你的脑子一样都是垃圾。”
“部长。”路清桥出声打断他。
陈强皮笑肉不笑，“清桥来了。”他又转身对乔佳瑶道：“项目计划我周四必须交给我，我不管你是加班也好，是偷是抢，我只要结果，你明白了吗？”
他又转过来对路清桥道：“什么都不会的新人，还是需要多学习，才能快速适应，路组长，你组里的人你也该抽出时间来管管。”
说罢陈强要走，路清桥却叫住了他，“陈部长，小齐是有哪里做的不好吗？陈部长跟我说说您具体是哪里不太满意，我也是个刚毕业什么都不懂的新人，再部长手底下做事，我也好着重注意一下。”
陈强没想到路清桥会当场呛他，面上有些挂不住道：“路组长既然问了，我也就直说了，昨天会议上路总将临和医院的项目交给我，我下了会当即就安排小齐写一个初稿给我，今天早晨我打开一看，完全没有达到天誉的标准。我很看好小齐啊，名校毕业硕士研究生，我有心培养她，这才找到办公室来。”
路清桥将他手里那份项目初稿拿过来，不想听他说那些没有用的东西，“陈部长觉得这份项目书哪里没有达到标准呢，是成本估算还是周期预测？”
陈强避而不谈，反而指责道：“这些具体的我还没有细看，可整体框架和逻辑我都已经告诉小齐了，她不仅弄错还越级上报，这才是让我失望生气的地方。”
路清桥总算见识了什么叫老油条，陈强接了项目得了便宜还不够，还想要这个项目从路清桥手里过一遍，出了问题有他路清桥的一份责任，得了好处也能在路润平面前卖个乖。
路清桥不想和他纠缠，便道：“好的部长，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我会跟小齐把项目书对好，再交给您的。”
陈强终于心满意足的离开了，众人噤声，路清桥道：“没事，大家继续工作吧。齐佳瑶，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齐佳瑶跟在路清桥身后，在进了办公室后便带着哭腔道：“路组长，谢谢你。”
路清桥让她坐下，拿过纸巾递给她道：“没事，擦擦眼泪，早晨这事不怪你，你平复一下，然后告诉我部长是怎么给你安排任务的。”
路清桥翻阅了几页项目书，一些地方考虑的深度不够但很有新意，齐佳瑶深呼吸然后道：“部长说，需要我为临和医院的项目写一份标书初稿，让我参考公司之前的项目，然后周三交给他，其他的就没说什么了。”
路清桥猜到了一些，但听到齐佳瑶说出来，还是为她感到可怜，估计陈强说参考之前的项目，都没有告诉齐佳瑶具体参考什么，一头雾水的小姑娘在不明确的任务中反复煎熬，交出成果又被领导当众批评。
路清桥在Lina之前给他的项目书中挑出了几本有借鉴意义的，对齐佳瑶道：“好的，我知道了。你别有太大压力，你上边还有我这个组长呢，这几本项目书里面我标记批注了一些东西，你可以转化到临和医院这里。
路清桥顿了顿，继续道：“而且我刚刚看了你写的，有一些分析角度很有创意，你不要删除，先进行补充，补充完我帮你确定内容，应该就可以了。”
齐佳瑶用崇拜而感激的眼神看着路清桥，“谢谢路组长。”
“不用谢，去吧。”
苏广云来接他下班的时候，路清桥还在赶制项目书，路清桥直接让苏广云来到了他的办公室。
“还在忙？”苏广云看起来有一点不满。
路清桥给苏广云倒了杯水，“马上了，我们部长刁难组内一个小姑娘。”
苏广云放下水杯来到路清桥身后，给他按摩肩颈，“是想刁难你吧，集团的部长还犯不上为难普通员工。”
路清桥久坐一天而坚硬的骨头都发出慰叹，他道：“还得是苏医生啊，阅历足什么都知道。”
苏广云手上动作不停，不经意问：“昨天也是他欺负你？”
路清桥的注意力都放在屏幕上，闻言笑道：“那他还不够格。哎呦，我本来就不想继续接手临和医院的项目了，所以我其实没受委屈，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你一问我就有一点忍不住。”
苏广云的视线落在屏幕上，他道：“想做能源业务？”
路清桥像是被家长无意中看到计划的孩子，怀揣着忐忑与期待道：“天誉是建筑业出身，有些股东建议跟风发展科技智能，迭代太快，不太稳。天誉在技术上没有自主性，也是大问题。”
苏广云正在认真听，路清桥继续道：“我考察了近二十年的市场需求，认为能源才是天誉该走的路。”
苏广云摸了摸路清桥的脑袋，鼓励道：“很大胆，但值得尝试。”
路清桥已经改完并将项目书发给陈强，他站起来道：“还只是一个设想啦，寰图根本不缺合作伙伴。”
苏广云没有说话，夜色已经深了，路清桥坐在苏广云的副驾驶上，看到路灯闪着昏黄色的光，一盏一盏的向后退去，他想起七岁，生日宴结束后的深夜，他离家出走，那时的路灯和眼前的路灯逐渐重合。
那天凌晨，月亮沉坠在天空的西侧，摇篮一样的形状，将山野哄得寂静。
他赤脚站在草坪上，月亮挂在南山最高峰的树梢后面，南山公馆的小花园、盘山路、远处邻居家的白墙都缓缓消失在浓雾般的夜色中，别墅的窗户反射点点寒光，像是某种饥饿野兽的眼睛。
他骑着小自行车出发，沿着柏油路前行，怀着恐惧的心情期待下一个橘黄色路灯的出现。身侧是修剪齐整的灌木，远山的树林里有鸟在发出嘶哑的长嚎，他怀疑黑暗中有张着大嘴的怪物。
他越骑越快，直到跌进灌木丛，跌进冰冷的积水中湿了大半身子，被温和的夜风一吹，也冷得透骨。
“在想什么？”苏广云将路清桥从回忆拉回现实。
路清桥转过头笑道：“在想我小时候离家出走的事情，那时候很怕黑，公馆的路灯比外面马路上这些亮得多，可我还是摔到灌木里去了。”
苏广云沉默了很久才问：“为什么要离家出走。”
路清桥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手机上了，闻言他漫不经心道：“好像是要去哪？还是要找什么人？我不记得了。”
又是一阵沉默，苏广云轻轻道：“没关系。”
路清桥的肚子很饿，他建议道：“我好饿，我们在外面吃吧，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很好吃的烧烤。”
苏广云将方向盘一打，在路清桥的指挥下拐进辅路，开到临和医院附近的一片居民区，小区一楼有许多商户，路清桥带着苏广云走进一家东北烧烤店。
店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东北男人，常年叼着烟站在烧烤摊后烤串，老板娘手脚麻利，一个人将小店里的上菜、收拾等活全包下来，每到入夜以后，店里就开始一座难求。
老旧小区不好停车，苏广云去找车位了，苏医生很爱干净，自从他搬进来，路清桥都没有乱扔过衣服。
路清桥趁着苏广云还没来，抽出纸巾仔细擦座位上的油腻，等到路清桥终于觉得擦干净时，苏广云刚好拿着两瓶冰镇果汁回来。
路清桥拿着点菜单，“我要一串鸡爪，一串鸡翅，两个牛肉大串，五个掌中宝，苏医生，你看你要吃什么？”
苏广云接过菜单扫了一眼，对老板娘说：“门口水箱里的石斑可以做吗？”
老板娘略显迟疑，不动声色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两位客人，小心翼翼道：“三百块钱一斤，你看可以接受吗？”
那是一条野生老鼠斑，老板娘显然不熟悉且低估了它的价格，这应该不是店里供应的产品，苏广云便道：“算了，我要...”
老板娘急切道：“两百呢？”
苏广云看老板娘有些误解，便问道：“这是您店里的食材吗？”
老板娘道：“是我家大女婿今天上午给我送来的，说是好东西，我想着放店里卖了，给我家小女儿攒点手术费。”
苏广云和路清桥哑然，苏广云迅速反应过来道：“那条鱼的市场价是每斤一千六百元，我按市场价给您，清蒸就好。”
老板娘疑惑道：“我之前也查了，没有这么贵吧。”
苏广云静定自若，“您这条鱼品相很好，比起市场上那些普通货色是要贵一些。”
老板娘点点头，路清桥道：“我再来一点...嗯，您还有什么推荐的。”
老板娘先用围裙擦手，然后才指着菜单介绍道：“我家的烤大虾、蹄筋、还有生蚝都是招牌，两位少点一点尝尝？”
路清桥道：“都来一点。”
“好嘞，两位稍等，我先去把鱼给收拾了。”老板娘带着皱纹的脸难掩喜色。
待她走后，路清桥给苏广云拆餐具，“命运真的...真的是奇怪的东西。”
苏广云望向路清桥，他道：“是的，非常奇怪。”
串还在烤，鱼刚上锅，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蹦蹦跳跳从门口进来。
“妈，我把桃子送回来了，我今天夜班，先走了昂。”领着桃子进来的女士冲后厨喊道。
老板娘掀开门帘，手里拿着饭盒追出来道：“大姑娘，把饭带上。”
桃子跟姐姐挥手告别，路清桥看到她手腕上系着蓝色绑带，自己搬了一个小凳子坐在角落里写作业，许是碰见了什么难题，桃子皱起一张脸，咬着笔迟迟不动。
烤串的老板招呼老板娘上菜，桃子放下笔出去，返回角落时经过路清桥这桌时，桃子忽然站住，不错眼的盯着苏广云。
“啊！哥哥你是，你是医院照片上的人。”桃子惊呼道。
不知道为什么，路清桥直觉苏广云在听到桃子的话后，整个人变得很僵硬。
路清桥缓和气氛玩笑道：“苏医生这么受欢迎啊，我嫉妒了。你叫桃子对吗？几岁了？来哥哥这边。”
桃子被路清桥吸引过去，小女孩最喜欢温柔大哥哥，她点头道：“我叫桃子，今年七岁了。”
路清桥看见帮带上印着临和医院，便揉着她的脑袋道：“你自己在医院治疗吗？打针痛不痛，你真厉害。”
桃子小声道：“我姐姐是医院的护士，姐夫是医院的医生，平时都是他们陪我。打针不痛的哦，我在接受特殊治疗，院长叔叔说这是一个秘密。”
苏广云忽然厉声道：“够了！”路清桥和桃子全都被他吓了一跳，小女孩在路清桥怀里哆嗦。
老板娘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鱼上来，看到这个场景，忙不迭将鱼放下，拉走了桃子，她在后厨待久了，额头上满是汗珠，“菜都齐了，两位慢用。”
苏广云没动筷，路清桥咬了两口烤串也放下道：“你看起来不太舒服，我们走吧。”
从小女孩说出第一句话开始，苏广云整张脸就像是刻画上去的，没有丝毫变化，这让路清桥无端想起生日录像里那款人偶，听到路清桥说话，他才动了动眼睛道：“你还饿着。”
路清桥看他终于有缓和，便道：“我们把烤串打包，把鱼留下来，好吗？”
苏广云点了点头，站起身去结账，老板娘推脱，不要鱼的钱，可苏广云那张冷脸实在恐怖，老板娘不再多说，麻利地给打包。
回去是路清桥开车，到家后苏广云称身体不舒服便回到屋里，路清桥将打包回来的东西随便吃些，也洗漱休息了。
半夜，熟睡的路清桥感觉胸口很闷，脸上有冰凉的东西滑过，起先他以为自己在做梦，但梦中自己就要被张着大嘴的怪物吃掉了，路清桥不自觉向前推了一把。
路清桥醒了过来，他的床边，苏广云还穿着白天的衣服，带着一种受伤的感觉站在那里。
“怎么了？”路清桥起身打开灯，摸着苏广云的脸道。
“你忘记吃药了。”苏广云说。
路清桥长舒一口气，坐在床上道：“你吓坏我了，我还以为你不舒服。”
苏广云低下头，双手掩面，声音从他的指缝里传出来，“我确实不太好。”
路清桥刚放下的心又悬起来，他站起来踱步，焦躁中路清桥想到了好方法。
他将苏广云整个抱住了，苏广云比他高，肩膀比他宽，导致路清桥的姿势又奇怪又搞笑，像是一个站立的壁虎。
但路清桥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拍着苏广云的后背，柔声道：“怎么了?”
苏广云反抱住路清桥，将头埋在他颈窝道：“桃子让我想起了我小的时候，我七岁的时候生病了，一个人在临和医院住院治疗，每天要打针抽血，我很害怕。”
路清桥能够感觉到苏广云身上很冷，所以他想要尽力的让他暖起来，路清桥用双手在苏广云背后上下搓，他说：“不怕了，我们不怕了。”
在路清桥截至目前的生命中，没有人真正的安慰过他，他做着拙劣的动作，说着毫无意义的话，竭力用单薄的身体温暖苏广云。
但苏广云出乎意料的逐渐热了起来，路清桥感到怀里的人恢复了体温和心跳，他又拍了两下苏广云的背，示意苏广云放开他。
苏广云却将他抱的更紧，路清桥没办法，借口道：“我还没吃药呢，再晚点就到早晨了。”苏广云这才缓缓放开他，等路清桥回来，苏广云已经从卧室离开。
路清桥躺在床上，感觉苏广云身上那股柚子木的香味还萦绕在周遭，他本以为苏广云是在幸福中长大的，这没有根据只是猜测，但路清桥觉得本就应该那样，因为只有幸福才能浇灌出这样温柔又严肃的正人君子，而不是像路清桥这样。
路清桥五岁的时候，路润平决定从御玺湾三十七号搬到南山公馆，从那时起，阁楼纸箱最底层的照相簿，就变成了路清桥接触母亲的唯一途径。
其中有一张朗青青和路润平的合照，两人初来滨海市，浑身上下的家当装起来，只够装满两个行李箱，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在两人的笑容里成为单调的背景。
每当路清桥背着保姆偷跑到阁楼，就会变成一个闯进富贵之家的愚笨小偷，屋里遍地珍宝，地板都闪着金光，他用尽毕生所学打开了门，却只能站在门口窥探。
他们在滨海的商业潮头中携手而立，直到身后的大楼终于有了他们的一席之地，可路清桥翻了很多遍，也没有找到第二张合照，幸福在路清桥认为最该出现的时候戛然而止，并对站在门口的他进行了驱逐。
搬来南山公馆不久，路润平娶陈黎进门，陈黎很快有了身孕。
时间让原本清晰的记忆变得模糊，让曾经波澜的情绪变得平静，路清桥感觉回忆很劳累，他闭着眼叹息，这世间每一声叹息都会升腾到云间，变成雨飘回大地，落在人们身上。
滨海漫长的雨季在这个夜晚悄然而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