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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他哭了 那盒药在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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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盒药在抽屉里躺了三天。
季星每次打开抽屉拿作业,都会看见它。和那七张纸条放在一起,整整齐齐的。白色的药盒,边角已经有点磨损了,是他那天晚上反复看的时候留下的痕迹。
他没再发烧,感冒已经好了,头不晕了,嗓子也不疼了。
但那盒药他一直留着。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留着,明明已经吃完了,里面的药一粒都没剩,就剩下个空盒子,有什么用呢?
但他就是舍不得扔,就像那些纸条一样。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有一天他离开这里,这些东西他能带走吗?江伯母会不会觉得他奇怪,连个空药盒都留着?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每次看见那个药盒,他就会想起那天晚上床头柜上那杯热水。想起那盒药。想起隔壁那扇紧闭的门。
然后心里就会涌起那种奇怪的感觉。
闷闷的,酸酸的,又有点暖。
江叔叔出差回来了。
那天晚饭很热闹。江叔叔一直在说这次出差的见闻,什么客户难缠啦,什么饭局上喝多了啦,说得眉飞色舞。江伯母笑着接话,一会儿给他夹菜,一会儿说他“就知道喝”。连阿姨都多做了两个菜,一大桌子摆得满满的。
季星坐在餐桌边,低头吃饭。
他不习惯这种热闹,在福利院的时候,吃饭都是安安静静的,没人说话。偶尔有人说话,也是小声的,怕被阿姨骂。
现在这种热闹,让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能低头吃饭,偶尔抬头笑一下。
江寻坐在他对面,从坐下来到现在,江寻没怎么说话。江叔叔讲那些见闻的时候,他就低着头吃自己的,偶尔抬头看一眼,然后又低下去了。
但他看了季星好几眼,季星感觉到了。
那种视线落在身上,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冷冷的,不是不耐烦的。
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他只知道,每次江寻看过来的时候,他夹菜的手就会顿一下,然后他会假装没发现,继续低头吃饭。
一顿饭吃完,他都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
吃完饭,季星帮忙收了碗筷。
这是他自己养成的小习惯。住进别人家里,总得做点什么,不然心里过意不去。虽然江伯母说过好几次“不用你收,有阿姨呢”,但他还是每次都会帮忙。
阿姨在厨房洗碗,他把碗筷递进去,又拿了抹布把餐桌擦了一遍。
擦完,他站在餐桌边,发了一会儿呆。
餐厅里已经没人了。江叔叔上楼去了书房,江伯母在客厅接电话。江寻……
他往楼梯口看了一眼。
江寻正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往餐厅这边看了一眼。
季星没来得及收回目光。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一下。
江寻愣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说,转回头继续上楼了。
季星站在原地,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知道江寻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那一瞬间,他有点慌。
那天晚上,季星很早就睡了。
可能是感冒刚好,身体还有点虚。他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想写作业,但眼皮越来越重。最后他干脆合上作业本,洗了把脸,躺到床上。
没一会儿,他就睡着了。
然后他开始做梦。
梦里很乱。很多碎片闪来闪去,像放电影一样,但都是坏的。
他看见爸爸开车。那天阳光很好,爸爸心情也很好,一边开车一边哼歌。妈妈坐在副驾驶,回头递给他一盒牛奶,笑着说什么。
他听不清妈妈在说什么。
他努力去听,但那些声音越来越远。
然后他看见那辆大货车。
它从对面冲过来,很快,很快。刹车声刺进耳朵里,又尖又长,像要把耳膜刺穿。
他听见妈妈喊他的名字。
“小星——!”
那声音很尖,很急,带着他从来没听过的恐惧。
然后是一声巨响,是一片无尽的黑暗。
他在黑暗里爬,到处是血,温热的,黏稠的,沾在他手上。他找爸爸,找不到。他找妈妈,也找不到。
他想喊,喊不出声。
他拼命跑,跑啊跑,跑不出那片黑暗。
季星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一片黑,他愣了好几秒,大口喘着气,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江家,他的房间,他的床。
窗外有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上,白白的一小块。
他浑身都是汗,睡衣湿透了,黏在身上,凉飕飕的。额头上的汗往下流,流进眼睛里,涩得他眨眼。
他大口喘气,心跳得快从嗓子眼蹦出来。咚、咚、咚,像有人在用拳头砸他的胸口。
他蜷缩起来,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缩成小小的一团。
那个梦,又是那个梦。
他闭上眼睛,想让自己平静下来。深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可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转。刹车声,妈妈的声音,那声巨响。转个不停,怎么也甩不掉。
他拼命咬住嘴唇,咬得发疼,想把那些声音憋回去。
但还是有一点点声音漏出来。
不是哭的那种声音,是呼吸,是喘息,是那种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破碎气音。
很轻,很轻,轻到他自己都快听不见。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下来了。顺着眼角往下淌,淌进耳朵里,淌在枕头上。枕头湿了一小块,凉凉的,贴着皮肤很难受。
但他没动,他只是蜷缩着,咬着嘴唇,任凭那些眼泪往外涌,没有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
只有那些破碎的呼吸,一下,一下,像漏气的风箱。
门外,有一个人站在那里———江寻是起来上厕所的。
他睡到半夜忽然醒了,口干,想喝水。他打开门,迷迷糊糊往走廊那头走。
经过季星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他听见了一点声音,如果不是半夜太安静,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侧过头,把耳朵凑近那扇门,那是呼吸声。但不是正常的呼吸,是一下一下的,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拼命想冲出来又冲不出来。
他在哭,江寻忽然明白了。
那个人在哭,但没有声音,只有那些压抑的、破碎的呼吸声。
他靠在墙上,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为什么要听,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那些声音,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不是烦躁的那种不舒服,不是生气的那种不舒服,是别的什么。
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感觉。闷闷的,堵堵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就那么站着,听着门里那些细碎的声音,一下,一下。
像是什么东西在挠他的心,不知道过了多久,里面的声音慢慢安静了。
那个人睡着了,江寻还是没动。
他靠在墙上,盯着走廊尽头的窗户。月光从那里照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小块亮光。亮光里有窗帘的影子,一晃一晃的。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腿都有点酸了。脚也站麻了,像是扎了无数根针。
他应该回房间的。应该躺回去继续睡的,应该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但他没有,他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那扇门。
门没锁,开了一条缝,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去,他能看见床上蜷着一个人影。缩成小小的一团,被子蒙着头,只露出一点黑黑的头发。
那个人就这么缩着,一动不动。
江寻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他想进去,他想走过去,想看看那个人是不是还好,想说什么。想……
他不知道想做什么,他只知道他想进去,但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立场进去。他是谁?他凭什么?他进去能说什么?说“你别哭了”?说“我听见了”?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
“他是个哑巴。”
“你别在我眼前晃。”
“渴了不会自己倒?”
那些话,一句一句从脑子里冒出来,他忽然觉得那些话很刺耳。
不是刺别人的耳,是刺他自己的。
他把门轻轻带上,转身,回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些破碎的呼吸声,还在他脑子里转,一下一下的,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用指甲挠黑板,挠得他心里发慌。
他翻了个身,把脸又埋进枕头里。
他想起那个人平时走路的样子———轻轻的,小小的,贴着墙根走,生怕挡住别人的路;吃饭的样子,低着头,只夹面前的菜,从不敢伸手够远的;比划手语的样子认真,用力,比完以后怯怯地看着对方,怕别人看不懂,还有那些旧衣服,那个破行李箱,那张成绩单……
刚才那些声音,他在哭但没有声音。
那是什么感觉?江寻不知道。
他从来没经历过那种感觉。他从小想要什么有什么,从来不用忍着,不用憋着。他不高兴了就摔门,生气了就吼,难过了就哭——大声地哭,哭得全家都能听见。
那个人呢?
他哭都没有声音。
江寻忽然想起自己以前说的那些话。
“他是个哑巴。”
他现在想起这几个字,忽然觉得像有人扇了他一巴掌。
哑巴,他不会说话。
他哭都没有声音,江寻把脸埋得更深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不知道心里那种堵堵的感觉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睡不着了。
第二天早上,季星醒来的时候,眼睛有点肿。
他对着镜子看了半天,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眼皮肿起来一点,一看就是哭过的样子。他用凉水敷了敷,拿毛巾沾了冷水,按在眼睛上。按了好久,拿下来一看,还是看得出来。
他叹了口气,算了,就这样吧。
他换好衣服,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门口放着一杯牛奶,还是热的。白色的杯子上冒着微微的热气。
旁边还有一个东西。
他低头一看,愣住了,是一个小瓶子,白色的,小小的,上面印着什么字。
他拿起来看——是安神的精油,他记得江伯母房间里有一瓶,她说过,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滴两滴在枕头上,很管用。
旁边放着一张纸条,他放下小瓶子,拿起那张纸条,打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晚上睡不着就用这个。”
还是那个笔迹,还是那个人。
季星攥着那张纸条,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抬起头,看向隔壁那扇门,门关着,没有声音。门缝里透不出一点光。
他低头看着那个小瓶子,看着那张纸条,那天晚上,季星躺在床上,看着那个小瓶子。
他拿起来,打开盖子,凑到鼻子边闻了一下,淡淡的香味,说不上来是什么花的味道,但挺好闻的。
他滴了两滴在枕头上,然后把小瓶子放回去,躺下,闭上眼睛。
那个梦没有来,他睡得格外的好,一觉到天亮。
而昨晚隔壁房间里,江寻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竖着耳朵,聚精会神的听着隔壁安静下来了——
没有翻身的声音,没有走路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那个人睡着了,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心里那种堵堵的感觉,好像没那么重了。
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一点点。
最终就这样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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