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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围巾 那条围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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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围巾,季星戴了一整个星期。
每天早上起床,他都会从床头柜上拿起它,围在脖子上,对着镜子看一眼。灰色的,软软的,贴在皮肤上暖得人心里发胀。
他不是故意的。就是……想戴。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明明有别的围巾,江伯母给他买过两条,厚的薄的都有,挂在衣柜里一次没动过。可他每天早上伸手拿的,永远是这一条。
那条江寻送的。
“我妈让我买的。”
每次想起这句话,季星就想笑。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就是……想笑。
他照镜子的时候,会多看两眼。不是看自己,是看那条围巾。想着那天晚上,那个人半夜偷偷把它塞进门缝的样子。想着那张纸条上潦草的字迹。
我妈让我买的。
季星把围巾往脖子上拢了拢,嘴角翘起来一点。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那天早上,季星照常围着围巾下楼。
餐厅里,江叔叔已经出门了,江伯母在厨房忙活。江寻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一碗粥,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季星走过去,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他端起粥,低头喝。
喝了两口,他感觉到有人在看他。
他抬起头。
江寻正盯着他——盯着他脖子上的那条围巾。
那条灰色的围巾。
季星被那个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江寻为什么那样看他。他只能低下头,继续喝粥。
但他余光看见,江寻的目光在他围巾上停了好几秒,然后才移开。
什么都没说。
季星松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的是,江寻低下头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很轻,很淡。
他自己都没发现。
那天是周六,季星不用上学。
他在房间里写作业,看书,发呆。窗外阳光很好,照在书桌上,暖洋洋的。
写到一半,他忽然想起那条围巾。
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看了看自己。
围巾围得好好的,整整齐齐的。
他想起早上江寻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他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被那个眼神看着的时候,他心里有点慌。
不是害怕的那种慌。
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江寻又看了他几眼。
每次都是看他脖子上的围巾。
季星被看得越来越不自在。他想问“怎么了”,但他问不出来。他想用手语比划,但比到一半又停住了——他想起江寻看不懂。
他只能低着头,假装没发现。
一顿饭吃下来,他都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
吃完饭,他帮忙收了碗筷,然后上楼。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江寻也上楼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走廊里。季星的房间在前面,江寻的在后面。
季星走到自己门口,停下,想推门进去。
“喂。”
身后传来江寻的声音。
季星愣了一下,转过身。
江寻站在几步开外,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说不上来是什么。
季星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江寻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了一眼季星脖子上的围巾,然后转身进了自己房间。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季星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他不知道江寻想说什么。
他只知道,刚才那一瞬间,江寻的表情……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全家一起吃饭。
江叔叔出差回来了,心情很好,在饭桌上说个不停。江伯母一边给他夹菜一边笑,阿姨也多做了两个菜。
季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头吃饭。
江寻坐在他对面。
江叔叔说起这次出差的见闻,说得眉飞色舞,江伯母笑着接话,气氛本来挺好。
吃到一半,江寻忽然开口了。
“你天天戴那条围巾,”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整桌人都能听见,“穷得只有这一条?”
饭桌上瞬间安静了。
江叔叔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眼神已经变了。他看了江寻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警告。
江伯母也愣住了,看看江寻,又看看季星,眉头微微皱起来。
季星低着头,脸一点点变白。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是穷得只有这一条,是有很多条,但他就想戴这条。他想说这句话,但他说不出来。
他只能低着头,盯着面前的碗,手指攥紧了筷子。
江叔叔放下筷子,声音沉下来:“江寻,你怎么说话的?”
江寻没看他爸,眼睛还盯着季星,像是在等什么答案。
季星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他身上,烫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江寻。
他看着江寻那张冷着的脸,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平时那种嫌弃,不是那种不耐烦。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但他忽然想起生日那天晚上,江伯母说过的那句话。
“但他做的事,你慢慢就懂了。”
还有那天晚上,江寻半夜塞进来的那个盒子,那条围巾。
他想起自己把围巾贴在脸上的时候,那种软软的、暖暖的感觉。
他想起那张纸条上潦草的字迹。
“我妈让我买的。”
季星看着江寻,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很轻,很轻的一个点头。
江寻愣住了。
他没想到季星会点头。
他以为季星会说“不是”,或者比划什么,或者拿出别的围巾证明给他看。
但季星只是点头。
点头的意思是说……他真的只有这一条?
江寻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想起自己送的那条围巾。想起季星天天戴着它。
他又想起那些旧衣服,那个破行李箱,那些从旧书店买来的书。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个问题,很蠢。
不是有点蠢,是很蠢。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什么都没说。
但季星看见,他的耳朵红了。
从耳根一直红到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江叔叔还想说什么,被江伯母在桌下按住了手。江伯母看了江寻一眼,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生气,无奈,还有一点江寻看不懂的复杂。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给季星夹了一筷子菜。
“小星,多吃点。别理他,他就那张嘴。”
季星点点头,把那口菜塞进嘴里。
他不知道那口菜是什么味道。但他知道,有人在护着他。
吃完饭,季星上楼。
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刚要推门,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小星。”
是江伯母。
季星回头,看见江伯母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晚上喝点热的,好睡。”她把牛奶递过来。
季星接过牛奶,看着她,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江伯母叹了口气,在他旁边站定。
“江寻那孩子,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就是那张嘴欠,心里不是那个意思。”
季星点点头。
他当然知道。那些纸条,那些牛奶,那些半夜塞进来的东西,他都留着。
江伯母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知道他今天为什么问那个问题吗?”
季星愣了一下,摇摇头。
江伯母压低声音,像是怕被谁听见。
“因为他看见你天天戴那条围巾,他心里高兴。他不会说好听的,一高兴就嘴欠,就胡说八道。”
季星愣住了。
他看着江伯母,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心里高兴?
他为什么高兴?
江伯母笑着拍拍他的肩。
“行了,睡吧。”
她转身走了。
季星站在原地,端着那杯牛奶,愣了很久。
那天晚上,季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着江伯母说的那句话。
“因为他看见你天天戴那条围巾,他心里高兴。”
他心里高兴。
他为什么高兴?
季星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得很快。
他不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
但他知道,他今天晚上,大概又要失眠了。
隔壁房间里,江寻也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晚上那个画面。
那个人点头的样子。那个轻轻的、乖乖的点头。
他想起自己问的那个蠢问题。
“穷得只有这一条?”
他当时为什么要问这个?
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看见那个人天天戴着那条围巾,他心里就高兴。
那种高兴很轻,很淡,但他感觉到了。
然后他就问了那个问题。
问完他就后悔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烦死了。
但他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点头的样子。
那个样子,好像不管他说什么,那个人都会点头。
他忽然想,如果他说别的,那个人也会点头吗?
他不敢往下想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皱着眉,把枕头抱得更紧。
第二天早上,季星起床的时候,门口放着那杯牛奶。
还是热的。
旁边还放着一张纸条。
他拿起来,打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一条就够了。”
季星看着那行字,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
他把纸条叠好,和之前的那些放在一起。
他端着牛奶,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
灰色的,软软的。
一条就够了。
他忽然想,那个人写这张纸条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是皱着眉写的,还是随便划拉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张纸条,他会一直留着。
和之前那些一起。
一直留着。
他不知道的是——
隔壁房间里,江寻也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转昨晚那个画面。
还有他妈昨晚后来单独找他说的那句话。
“你要是不会好好说话,以后就别说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但他嘴角翘着,他自己都没发现。